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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長為人死板,不茍言笑,是十里八鄉遠近聞名的悶葫蘆,和自己婆娘也沒幾句話說,只有看著田地里的莊稼長勢喜人時,他才難得露一個笑臉。那天他看到小沙彌后,可是足足站在李家院子里站了一刻鐘,把小沙彌從頭夸到腳,恨不能立馬給小沙彌牽線做媒,得知小沙彌在守孝,才悻悻作罷。 “那是你們沒見過我年輕時候的樣貌?!袄畲蟛浜咭宦?,挺起胸膛,大手一揮,“我年少的時候,也是一表人才、濃眉大眼,鄉里人都夸我生得體面,小娘子們見了我,就挪不動腳步,幾個媒婆天天來催我成家,要不是那時候家里窮苦,哪能便宜你伯娘!“ 李綺節笑而不語,李大伯不管夸什么,最后都會扯到他自己身上去,從前李大伯總說他會一手好廚藝,李綺節當時深信不疑,等吃過幾回李大伯親手煮的湯面之后,李綺節總算明白,李大伯的自夸基本上不能當真。 李乙呢,自然是羨慕嫉妒恨,看一眼大大咧咧的李大郎,再看一眼沉靜有度的小沙彌,李乙就搖頭嘆息,覺得自己很有必要續娶一門填房,好再生個腦殼靈光的兒子。 相貌是天生的,李大郎生得也算端正硬朗,這一點沒有什么好比的。 可小沙彌人在寺中,無人教導,天天吃齋念佛,也能靠自學積攢下一肚子的文章才學,一筆字寫得龍飛鳳舞,有筋有骨,一看便知是個讀書種子。 李大郎呢,上了幾年學,只勉強認得幾百個大字,作詩對對子什么的,跟他沒有緣分。 李乙望子成龍的小小心愿,一次次面臨殘酷打擊。 轉眼春暖花開,陌上青青。 三月初三上巳節前后,家家戶戶除了要煮薺菜湯、吃雞蛋以外,還有看集會、互贈香囊、芍藥的習俗。 集會當天一掃多日的連綿陰雨,是個難得天朗氣清的晴朗春日,天還未亮時,紅冠大公雞踩在枝頭上引吭啼鳴,催出一輪慢吞吞的紅日,日光刺破萬丈云霞,灑下一道道金燦燦的光束。 李家門房才剛起身,隱隱約約聽到門外幾聲叩響,伸著懶腰,前去應門。 才剛取下門栓,只聽“噗啦啦“一串聲響,一枝枝含苞待放的粉色芍藥擠進門縫,撲了他滿頭滿臉。 花影之間,依稀聽見一陣陣清亮笑聲,幾個穿紅著綠的俏麗身影轉過墻角不見了。 劉婆子蹲在樹下淘洗清早挖來的野薺菜,聽到聲音,抬頭張望,正好看到門房頂著一身粉花綠葉,噗嗤一笑:“老秦,你也有風流的時候!“ 門房抹了把臉,花枝上帶著清晨的露水,濺在臉上,格外冰涼:“肯定是送給張家少爺的!“ 丫頭們都湊到門口瞧熱鬧,婆子把花枝一一撿起,攏成花束,一個人抱不下,幾個丫頭一塊兒幫忙,才把芍藥全部搬到內院里。 李綺節今天要去集會閑逛,起得比往日早些,坐在窗下對鏡梳頭時,看到一捧捧芍藥從廊檐底下經過,詫異道:“伯娘要供花?“ 寶珠手執云頭篦,篦子上抹了桂花油,在為李綺節理順打結的發絲,聞言伸長脖子張望一陣,“是鄉里人送的?!?/br> 等李綺節換好衣裳,丫頭們又抱著一大捧芍藥從院子里經過。 李綺節把一只流水桃花紋香囊掩進袖子里,笑向寶珠道:“要是上巳節的習俗是送錢就好了,咱們家只需要準備足夠大的錢簍子,就能發一筆小財?!?/br> 寶珠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還真別說,一人一個銅板,也能攢不少錢鈔哩!“ 正說笑著,月洞門前的芭蕉叢窸窸窣窣輕輕晃動了幾下,一個身穿象牙色圓領春羅夾衫的少年緩步踱出,早春的日光透過肥厚的芭蕉葉子,落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暗影柔和,一雙黑亮眼瞳,像浸在暗夜里的寒星。 小沙彌的名姓至今仍然是個謎,他的生父另外為他取了大名,張氏只讓他隨了張姓,但沒有用張家為他取的名字。 不等李綺節避讓,小沙彌先垂下眼眸,退到甬道另一旁的樹影里。 一直等李綺節和寶珠主仆兩個出了內院,他才慢慢抬起頭,走到日光底下。 外院的丫頭們還在接連不斷地往內院運送各樣花枝,一開始全是芍藥,后來桃花、李花、野花什么花都有,甚至還有直接送一簍子新鮮菜花的,送薺菜花的也不少。 劉婆子把能吃的幾樣野菜挑出來,很快堆了滿滿一簸箕:“早知道我就不用起大早去河邊挖野菜了!“ 從瑤江縣順著長江支流再往南的山區,有唱山歌定親的習俗,沿江一帶的老百姓性情爽朗,上巳節時,少男少女可以直接大膽地傾訴情意,互贈香囊定情。到瑤江縣,規矩未免要多一些,小娘子們雖然能踏出家門去郊外游玩,但大多是結伴同行,或是有長輩看顧,想和心儀的兒郎多說幾句話都要鼓起勇氣,更別提直接傾訴衷情了。 至少李綺節長到這么大,從未聽說李家村有哪個小娘子敢在上巳這天向哪家少年郎表白。 沒想到為了一個小沙彌,鄉里的小姑娘們忽然改了性子,齊刷刷變得膽大熱情起來了。 寶珠竊笑道:“不知誰有這個福氣,能嫁給張少爺那樣人品出眾的好兒郎?!?/br> 李綺節笑而不語,細看寶珠的神情,發現她眉眼彎彎,心里悄悄松了口氣:從前寶珠總是時不時提起孟云暉,她以為寶珠情竇初開,對孟云暉暗藏愛慕之心,如今看來,寶珠或許只是沒有開竅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