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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身旁,是周氏。 緊跟在周氏身后的,是一個頭戴絨帽、著茶褐色夾襖的少年。 少年眉骨挺秀,英姿蘊藉,雖然一身粗布衣裳,但他站在人群當中,就猶如鶴立雞群,淡淡一個眼風掃向四周,仿佛春風過處,皺起一湖碧水。 圍觀的男女老少,不分老幼,眼光都不由自主停留在他身上。 卻是李綺節曾見過幾次的小沙彌。 圍在李家門口的村人們,一邊打量少年,一邊交頭接耳:“好俊的公子,是李家的侄兒?“ 另一位道:“瞧著不像呢,他身上戴著孝,李家近來沒有喪事???“ 不等看熱鬧的人們繼續討論,招財和進寶急急忙忙把牛車趕進院子里,關上大門,眾人還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看李家人沒有開門的意思,才各自散去。 家里忽然來客,李大伯急急忙忙戴好頭巾,披上八成新的一件袍服,匆匆走到外邊來,周氏卻道:“官人自便?!?/br> 扶著婦人直接進了自己的寢房。 因為身上戴孝的緣故,小沙彌怕沖撞李家,站在外院,腳步有些躊躇,大丫頭不由分說,拉起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拽著往里走,一路跟在周氏身后,也跟進房去了。 李大伯看著小沙彌的背影,一臉茫然,“三娘,來的是哪里的親戚?我怎么沒見過?“ 無論李家還是周家,都沒有樣貌如此出挑的少年兒郎。李大伯雖然愛護短,審美還是很正常的。 李綺節輕聲道:“張十八娘?!?/br> 李大伯愣了半天,嘆息道:“原來是她?!?/br> 周氏未嫁前,得過張十八娘的恩惠,李大伯這些年常常聽周氏念叨起張十八娘,張十八娘這些年的遭遇,他也大概聽說了個七七八八。 寶珠走到李綺節身邊:“三娘,昭節在外頭,賭氣不肯進來呢?!?/br> 周氏光顧著安頓張氏和小沙彌,把李昭節和李九冬交給曹氏照顧,李昭節受了冷落,滿心不高興,又看劉婆子們都記得她的生辰,兩廂一對比,愈發覺得委屈,使起性子,趴在門口用來磨刀的一塊大石頭上,不肯走了。 李綺節哪里會哄孩子,讓寶珠搜羅了一堆好吃的好玩的,親手送到李昭節跟前,“昭節乖,跟jiejie進屋,屋里還有更多好吃的?!?/br> 李昭節哼了一聲,抱著大石頭不撒手。 家里的婆子長工們常年在這塊大石頭上磨蒲刀、剪子、鋤頭、鐵鍬,石頭表面光滑干凈,但底部挨著水溝,布滿青苔,李昭節挨著大石頭磨蹭了一會兒,裙角已經臟污了一大片。 曹氏牽著李九冬過來一起勸李昭節,李九冬懷里抱著一只五彩團花紋罐子,罐子里裝滿了各色糖果,嘴里正滋滋吮著一塊麥芽糖,含含糊糊道:“姐……吃、吃糖?!?/br> 李綺節眼睛一亮,家里的糖果是她讓婆子們做的,哪里都沒處買去,小孩子不是最愛吃糖么!她剝開一顆奶糖,捧在掌心,在李昭節跟前晃晃:“昭節,看~“ 李昭節一臉忠貞,扭過臉:“哼!“ 李綺節苦著臉,把奶糖隨手塞到寶珠嘴里,她李三娘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逗小孩子。 劉婆子擺出一副兇臉:“小姐不聽三小姐的話,回頭官人曉得,要罵你的!“ 幾個丫頭在一旁幫腔。 李昭節依舊趴在大石頭上當瑞獸,把臉扭向另一邊:“哼!“ 僵持了大半天,連里頭的李大伯都驚動了,親自過來請李昭節進門。 李昭節不為所動,視死如歸,死死巴著大石頭,小指頭攥得緊緊的,李大伯要抱她起來,她便嚷疼,李大伯怕傷著她,搖搖頭,“你這鬼丫頭!“ 對李綺節道:“先不管她,餓她一頓就好了?!?/br> 婆子丫頭們只得散去,只留下李昭節一個人。 如果抱著大石頭不肯放的人是李子恒,李綺節管他三七二十一,幾棍子敲下去,保管能把大哥打得服服帖帖的,可賭氣的人是李昭節,她就不好自作主張了。 雖說李大伯和李乙并未分家,但因為兄弟倆不住在一處,家里的下人涇渭分明,留在鄉里的,儼然更偏愛李昭節和李九冬,在縣城鋪子里幫工的伙計,則更看重李子恒和李綺節。 尤其是隨著李昭節姐妹倆一天天長大,家下人私底下常常說起“太太最疼三小姐“這種話,覺得周氏偏心,對庶出的女兒不夠慈愛。 周氏性子正直,不論是李綺節,還是李昭節姐妹,或是李子恒,她都一視同仁。不過周氏天性不是那種柔情似水的溫和慈母,說話做事都帶著爽利勁兒,有時候脾氣有些急躁,少了些軟和,李昭節姐妹倆始終和她親近不起來。 周氏再疼李綺節,也疼得有分寸,因為李綺節的一切都由李乙做主,她只是伯娘。李昭節和李九冬不一樣,周氏是她們倆的嫡母,姐妹倆的將來,都由周氏cao持,周氏肩上的責任更重,自然對她們倆更嚴厲些。 家下人只看到周氏和李綺節說話有商有量,就抱怨周氏偏心。周氏一改儉省脾性,給姐妹倆添婆子、丫頭的事,他們倒是忘得一干二凈。 李綺節偶爾聽到一些風聲,怕周氏聽了不高興,更怕李昭節姐妹倆被下人們攛掇著一起埋怨周氏,近來敲打了好幾個婆子。 對下人可以威逼利誘加恐嚇,但是面對李昭節和李九冬兩人時,李綺節難免畏手畏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