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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慶福雖然不認字,但家中開著貨棧,為怕賬房暗中動手腳,自己私底下學著看賬本,幾年下來,已經略微能認得幾百字,將號牌拿到眼前端詳了一陣,上面卻沒有文字,而是一串號碼。 仆人道:“我看過這些字,三娘平時記賬用的就是這種歪歪扭扭的字?!?/br> 花慶福笑道:“你不懂吧,這些都是天竺數字,我這張牌子上的,是二、二和一?!?/br> 花慶福跟著李綺節學過數字,據李綺節說,這種數字是從天竺傳過來的,雖然不能完全替代算籌,縝密性也不夠,但學起來比較簡單易懂,適合平時記小賬目?;☉c福當時將信將疑,學了之后,發現果然如李綺節所說,天竺數字書寫簡便,用起來也不復雜,就是容易出錯,而且能輕易涂改,所以不能用在正式的賬冊上。 兩人走入人群當中,立即有人道:“這位大哥,你的禮包里是什么?“ 原來剛才眾人在拆禮包,難怪時不時便能聽見一陣歡呼。 花慶福哈哈道:“不過兩文錢罷了?!?/br> 那人笑道:“大哥的運氣差了點,我的可足足有三錢銀子呢!“ “恭喜老哥了?!?/br> “同喜同喜,下一次說不定大哥就轉運了?!?/br> 正彼此討論著各自的禮包,吱嘎幾聲,大門緩緩開啟。 前面的人揎拳擄袖,預備搶先入場,數名人高馬大的壯實漢子擋在門前,朗聲道:“一個一個排隊進,把號牌交給場里的小伙計,小伙計為你們安排位子,不許爭搶,否則收回禮包!“ 聽說可能會被收回禮包,眾人立刻老實了,排成隊伍,慢慢進入場中。 土樓從外面看平平無奇,進到樓中,才發現里頭另有乾坤。 一樓的土層最厚,樓層越高,土墻厚度逐漸減薄,從底下往上仰望,氣勢恢宏。土樓中央是一塊橢圓形的闊整平地,三面是階梯狀修筑起來的高臺,高臺間砌有杉木欄板,另一面是一道拱門,通向土樓背面的一座三進宅院。 眾人從來沒看過土樓內的布局樣式,忍不住左顧右盼,踩踩臺階,摸摸欄板,樓里的小伙計們并不阻止。 輪到花慶福和仆人,小伙計接過號牌掃了一眼,立刻將二人引到二樓中間第一排的位子,“官人安坐?!?/br> 花慶福指指三樓:“樓上是什么人坐的?“ 一樓和二樓只有欄板相接,三樓卻修建成閣樓的樣式,有廂房、回廊,桌椅擺設一應俱全,樣式精美大方,而且還另外建有空闊的廊道和小門,通向主樓外側。 小伙計笑道:“樓上都是包廂,還沒開張哩!“ 花慶福站在欄板前,俯瞰樓下,圓場中間鋪有木板、圍障,搭建成簡易戲臺的模樣,沒有安設藻井。 待眾人坐定,錚錚數聲,兩個身穿燕尾青長衫的男人掀開簾子,將一張桌子抬到木臺上。 眾人知道這是要開唱了,耳語聲頓時輕了許多。 仆人悄聲向花慶福道:“戲臺之上沒有藻井,怎么聽得清聲兒?“ 花慶福也在疑惑。一般的戲臺,向來會修建出拱頂形狀的藻井,藻井四面的裝飾非常講究,唯有技藝精巧的匠人知道其中的玄妙。藻井不僅樣式美觀,還能在唱戲時烘托出聲音洪亮的效果,讓戲臺前的人都能聽的清唱詞。土樓當中空曠,橢圓形空地當中空無一物,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戲臺,如果開唱,聲音頂多能傳到一樓最接近戲臺的前面幾排,二樓、三樓的人怎么聽的清? 還在狐疑中,簾子掀開,數名樂者捧著管、弦、鑼、鼓陸續出列,排坐在戲臺兩側。俄而,走出來一個頭戴生紗純陽巾、身穿五行色長袍的老者。老者豎抱漁鼓,手持簡板,面容清癯,氣度不凡,雖是蒼老年紀,但眼神格外銳利有神。只淡淡往臺上一掃,眾人立刻寂然無聲。 花慶福留神聽了幾句,面露訝異之色:他雖遠在二樓,和戲臺隔著老遠,但卻能清清楚楚聽見老者的每一句說唱,比在戲院里坐在最前排聽得還清晰些,而且觀眾的議論聲像被刻意隔開了,可臺上的管蕭伴奏,他卻聽得分明。 花慶福問仆人:“你聽得見樓下的說話聲嗎?“ 仆人正聽得入神,被花慶福一打岔,戀戀不舍地收回流連在戲臺上的眼神,側耳細聽片刻,搖搖頭:“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br> 花慶福不由上下打量樓內類似臺階的各種座位:到底有什么蹊蹺呢?聽說修建宮殿的匠人們有一種祖傳的秘技,他們建造的宮殿廳堂,不僅莊嚴肅穆、氣宇軒昂,往往還暗藏陣法機關。比如一種回聲裝置,即使兩人隔著十幾丈遠,只要借助機關,一人在遠處說話,另一人能聽得一清二楚,哪怕一人只是輕輕地嘆息一聲,另一個人也能感覺到。 據說,皇城里的萬歲爺爺,就是利用這種巧妙的機關,暗中偷聽大臣們私底下的議論,考驗大臣們的忠心。 花慶福再一次環顧一圈土樓里的角角落落,暗暗道:三娘從哪里找來技藝這么精巧的工匠?攏共費了多少銀兩? 花慶福默默估算著價錢,然而等老者開口唱到精彩處,他的心不由跟著提了起來,一時根本沒法分心,專心致志聽唱詞去了。 等老者唱完一出,眾人紛紛叫好。 簾子輕輕晃動,一個頭扎小髻的小童跳上戲臺,手中捧著一只刻花竹籃子,里頭盛著云片糕、甜麻團、芝麻酥餅之類的咸甜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