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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本是為秋游而來,乘興出發,也該盡興而歸,何必為了一個孟四攪擾咱們的好心情呢?“ 其中一個穿蔥綠夾袍的學子湊到錦衣少年身邊,“賢弟知不知道孟四為什么會突然回瑤江縣?“ 錦衣少年眼波流轉,陰冷地瞥學子一眼,不耐煩道:“賣什么關子?有屁快放?!?/br> 學子不敢生氣,強笑了一下,“我前幾日聽到一個關于孟四的傳言,如果傳言屬實的話,先生肯定會把他逐出師門,到那時,賢弟再痛打落水狗,那才解氣呢!“ 錦衣少年望著對面船上的孟云暉,隔著起伏搖曳的綠水碧波,挑眉冷笑。 蔥綠夾袍學子知道金大少爺這算是默許了,悄悄松口氣,連忙吩咐船工:“傻愣著干什么?還不去劃船?“ 畫舫就像一條色彩斑斕的大魚,拍起一陣細小的浪花,載著一群心虛的學子,一溜煙飄遠。 孟云暉看著畫舫遠去,緊皺的眉頭并沒有舒展,仍是一臉心事重重,一邊默默記下船上眾人的名姓,一邊轉身向李乙道:“船上之人是小侄的幾個同窗,性情頑劣,喜歡捉弄人,他們是沖著小侄來的,不想卻連累世叔和表妹受驚……“ 李乙擺擺手:“他們那種富家公子,向來如此,和你不相干,四郎不必自責?!?/br> 扒在船艙里偷偷觀察外邊情形的李綺節聽到這句話,暗暗翻了個白眼,看李乙滿臉慈愛、兩眼放光的親和模樣,她可以確定,老爹這是看上孟云暉了。 李綺節所料不錯,李乙確實在暗中觀察孟云暉的言行舉止。 李大伯和李乙兄弟倆一直有個遺憾,那就是李家這一輩唯一的子嗣李子恒不是個讀書的材料,會讀書的李綺節又偏偏是個女娃娃。兄弟倆對讀書人頗為向往,每回看到親戚家會讀書、懂上進的出息子弟,總會在家唉聲嘆氣,黯然神傷,恨不能把別人家的兒郎搶回家里當兒子。 直到有一天,李乙忽然發現,兒子沒指望,還有女婿吶! 從此李乙的女婿狂熱癥愈發嚴重,他對楊天保的荒唐風流無限容忍,除了李綺節沒有纏腳、選擇的余地不多以外,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楊天保很有可能考中秀才。 數日前,楊家上門退親,可能成為秀才的女婿沒了,李乙在家以淚洗面,獨自悲憤了很多天,等李綺節從周家村返回家中時,卻發現老爹不藥而愈,笑呵呵一張端方臉,仿佛年輕了幾歲。 不必說,解開李乙心結的人,就是孟云暉。 失去楊家這門姻親確實可惜,李乙為之郁結心中,茶飯不思,短短幾日,人都消瘦了許多。而孟云暉天天在他跟前打轉,賺足了存在感,終于讓李乙靈機一動:孟家四郎小小年紀,已經是秀才老爺啦! 他還沒有婚配! 至于孟家窮困,有什么要緊?三娘的嫁妝足夠她一輩子吃穿不愁。 李乙越想越覺得孟云暉是李綺節的良配,看孟云暉的眼光,就像餓急了的人盯著一塊香噴噴的紅燒rou。 孟云暉有沒有發現李乙的異樣,李綺節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又要頭疼了:好不容易才擺脫了一個懦弱虛偽的楊天保,拒絕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楊天佑,又來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孟云暉,怎么就不能讓她清凈兩天?! 接下來一路平靜,小船到達渡口時,早有孟家人等在岸邊。 來人是孟春芳的弟弟孟云皓,和孟家一個上了年紀的下仆。 孟云皓才七八歲,年紀小,脾氣卻不小,沒等李乙和李綺節下船,先對著堂哥孟云暉發了一頓脾氣。 孟云暉似乎是習慣了,好聲好氣撫慰孟云皓幾句,輕輕岔開話道:“李家表妹有些暈船,十二弟先回去,讓嬸嬸熬一壺理氣和胃的廣橘熱茶,煎濃些,別擱蜜餞?!?/br> 孟云皓滿不在乎道:“我jiejie還等著見她呢!暈船怕什么,下了船不就好了?“ 下船的李乙聽見孟云皓說的話,立刻面露不悅之色。 寶珠攙著李綺節下船,憤憤道:“孟家人怎么這么不客氣?“ 李綺節的臉色也有點不好看——她這會子還暈乎著呢! 來不及多說什么,幾人雇了兩輛獨輪手推車,穿過人流熙攘的西大街,回到僻靜幽深的葫蘆巷。 孟娘子兩眼腫得像一雙爛熟的桃子,正捂著心口垂淚,看到李綺節,淚珠更是洶涌澎湃、滾滾而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小腳健步如飛,噔噔蹬幾步爬到二樓:“三娘,你快去瞧瞧你孟jiejie……“ 李綺節暗暗搖頭,孟春芳是孟娘子的寶貝疙瘩,從前她想和緊鄰的孟春芳說句話,孟娘子的眉頭皺得比瑤江對面的大山還高。一年到頭,孟娘子幾乎像防備登徒子一樣防著她,不許她和孟春芳一起玩笑逗趣?,F在卻一口一個“你孟jiejie“,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和孟春芳是一對情真意切的好姐妹呢! 事實上李綺節和孟春芳并沒有什么來往,唯一的一次交集,大概就是連夜逃出瑤江縣城的那一晚,她幫了孟春芳一次。自那以后,兩人就沒見過面了。兩家商討親事期間,也只有李乙和李子恒去過鄉下的孟家老宅。 李綺節心里有些納悶,孟春芳怎么會突然病重,又為什么非要見她? 孟春芳的閨房顯然是費了不少錢鈔布置的,家具齊全,擺設精巧,點綴簡雅,南窗下設有黑漆鑲嵌螺鈿的琴桌琴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