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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節點點頭,周氏肯把張泰宣的身世如實講給她聽,她已經很意外了——十八娘喪夫后想再嫁,在庵堂和外男有私情,獨自生下身世成迷的張泰宣……無論哪一樁哪一件,都不適合講給未婚少女聽,周氏卻毫不隱瞞,和盤托出。 李綺節明白周氏的用意,自然不會得寸進尺,企圖接近張家和張泰宣,雖然那驚鴻一瞥實在震懾人心。 周氏已經把警告說得很明顯了,她是個訂過親的小娘子,愛慕一個身世不明的俊俏少年兒郎,很可能會落到和十八娘一樣的悲慘境地。 其實周氏有些杞人憂天,張泰宣固然生得俊秀,但始終只是一個才見過一面的少年郎,李綺節只是純粹欣賞對方的美色罷了。 周氏仔細觀察著李綺節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和表情,發現她追問張泰宣的來歷,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好奇而已,暗暗松了口氣:楊天保那邊剛出了幺蛾子,三娘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才剛想到楊家,就聽屋外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寶鵲輕輕叩響門扉:“太太,楊家人來了?!?/br> 周氏神色一震,繡花針差點戳破指尖:“來的是誰?“ 李綺節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支起的紗屜子往外看,“好像是老董叔和董婆子?!?/br> 老董叔和董娘子是依附楊家過活的一對老仆,往年楊往李家送節禮,都是這對老夫婦上門。據說老董叔也是李家的遠親,因為得罪了縣里的大戶,怕擔干系,寧愿賣身給楊舉人當奴仆,以求庇護。 院里的桂花樹剛好擋住了李綺節的部分視線,她踮起腳跟看了半天,發現老董叔身后堆了一地的東西,幾乎快碼得一人高了。先是一擔雕花提盒,裝得滿滿當當的,盒蓋都撐開了半邊,還有幾只鼓囊囊的大口袋,看不清里頭裝的是什么,旁邊是一擔色彩鮮明的布匹,一擔蓮藕和金瓜,幾只用粽繩捆起來的大青魚在地上蹦來蹦去,劉婆子擼著袖子,正想辦法把草魚抓到水缸里去養起來。 別的也就算了,細布可是精貴東西,朝廷征稅,布匹是其一,市坊交易,布匹可以直接當成貨幣使用,杭州府出的細絹,一丈就得半貫錢哩! 李綺節眼珠一轉:高大姐最是個小氣磕巴的人,中秋又不像過年,楊家怎么往李家送來這么豐盛的節禮? 周氏放下補了一半的藍布直身,理理衣襟,淡淡道:“三娘,你進去看看昭節和九冬在做什么?!?/br> 李綺節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出了后門,順著甬道走出正院。 周氏走到后窗前,一直看到李綺節轉過月洞門,才放下心。 轉身走到門前,聲音霎時一冷:“讓他們進來說話,我倒要看看,楊家預備怎么向我們李家交代!“ ☆、第17章 偷聽 老董叔一進門,便先給周氏作揖不迭,他生來一副笑臉,時時刻刻都一臉和氣,明明沒笑,但說話時聲音里總像是帶著幾分笑意。 周氏神情冷淡,和老董叔略微敷衍了幾句,才叫寶鵲去篩茶。 寶鵲沒煮雞蛋茶,只送了兩碗煮開的白水到房里。 董婆子吃了一碗滾白水,不敢抱怨,站在地下,滿臉堆笑,道:“太太萬福,我們太太叫給三小姐送來幾匹尺頭,都是松江府出的細布,顏色好,花樣新鮮,正合適年輕小娘子裁衣裳。尺頭是南邊來的,昨天剛運到武昌府,縣里想買都沒處買,因縣太爺夫人知道我們家太太想給府上置辦節禮,才特特給我們家留了幾匹?!?/br> 周氏皮笑rou不笑:“叫高大姐費心了?!?/br> 董婆子面色不變:“三小姐在房里呢?老婆子好久沒見著三小姐了,怪想她的?!?/br> 周氏淡淡道:“可是不巧,三娘前晚起夜時有些著涼,吃了藥才歇下?!?/br> 說著,喚寶鵲進房,“三娘呢?“ 寶鵲道:“回太太,三小姐還沒醒呢,寶珠在房里守著?!?/br> 董婆子和老董叔互望一眼,連忙賠笑道:“三小姐養身子要緊,老婆子身上腌臜,就不去打攪三小姐休息了?!?/br> 這兩人倒也識趣,沒堅持去看李綺節,任憑周氏的臉色有多難看,臉上的笑容始終沒變,一口一個太太,把周氏奉承得都有些松動了。 待楊家老仆告辭離去,李大伯背著雙手,走到正房來,道:“楊家人怎么說?“ 周氏嘆口氣,“來的只是兩個下人,看來楊家想把事情混過去?!?/br> 李大伯立刻吹胡子瞪眼睛:“他們家五郎做出這種事,想隨隨便便混過去?當我們李家沒人了嗎???“ 周氏趕緊給李大伯順氣:“官人莫要上火,到底是親家,事情還沒鬧出來,他們楊家顧忌名聲,咱們李家總得給他們留幾分情面,先看看他們怎么處置那個小妖精再說,如果他們楊家真的敢做出什么對不起三娘的事,我們也不是好欺負的!“ 李大伯一甩袖子,氣呼呼坐在堂前的一張雕花靠背玫瑰椅上,“二弟還沒回來?“ 周氏為李大伯斟了一碗釋躁平矜的武夷茶:“沒呢,我讓招財去路口等著了?!?/br> 李大伯捧著海水紋蓋碗,小心翼翼試著茶水的溫度,“二弟是什么意思?“ 周氏四顧一望,見門外沒人,輕聲道:“其實二叔去李家,不全是為大郎,也是為三娘找個話事人的意思。鄉里的里甲老人全是楊家的親戚,事情鬧到鄉里,咱們家討不了好,二叔想求李家人幫咱們家說句公道話?!?/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