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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間騰起一陣陣白色蒸汽,香煙裊裊,仿若仙境。 寶珠看見,笑嘻嘻道:“跟年畫上的神仙似的!” 才說說笑笑,忽然聽到進寶打開院門,在院子里和人說話的聲音,寶珠皺起眉頭:“官人不在家,進寶怎么讓人進來了?” 支起窗屜子,探出頭去看了看,“咦?孟娘子也在?!?/br> 回頭朝李綺節道:“三娘別出聲,我出去看看?!?/br> 李綺節挪到木門后邊,聽見寶珠在外頭和人寒暄,先是孟娘子說話的聲音,然后聽一個婦人直接道:“三娘在屋里頭?客人都來了,怎么不出來相迎!” 寶珠賠笑道:“官人不在家,三娘不敢莽撞?!?/br> 那婦人似笑非笑,“這時候倒是曉得規矩了?!?/br> 李綺節嘆口氣,知道避不了,干脆施施然走出房門。 她沒來得及換衣裳,只穿著一件家??~色小緊身兒,底下著一條玄色闊腿綢衫褲,腳下穿枹木屐,一頭濃密墨發還未烤干,云鬢松散,挽在肩頭。 她原本就生得秀凈妍麗,年紀也小,加上前些時日一直臥病在床,又才洗澡,瞧去愈加弱不禁風,眉眼之間,俱是慵懶之態。 婦人一見李綺節這副弱柳扶風的風流模樣,便直皺眉頭:“三娘,你年紀不小,也該學學規矩了!” 這婦人是李家的遠親,楊家的大少奶奶,因她娘家姓高,親戚都叫她高大姐。 楊家和李家是世交,祖輩連著親。李子恒和李綺節管楊老爺叫表叔。 潭州府盛產茶葉和絲綢,縣里許多人家都以采茶或是養蠶為生。 楊家既種茶,也養蠶,老家鄉下綿延十幾里的荷田、茶山,全都是他們楊家的。 李綺節初來乍到時,還只是個四五歲的小娃娃,那時候李家已經和楊家訂親了。 也就是說,高大姐是李綺節的未來婆婆。 ☆、第4章 纏腳 李綺節曾經試著和李乙提過對楊李兩家這樁娃娃親的不滿。 奈何李乙看著脾氣寬和,實則是個古板性子,堅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道,既然已經立下婚約,就絕不能隨便失信于人。 哪怕楊家大郎楊天保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紈绔,李乙也會押著李綺節出嫁。 除非李綺節豁出去找個情郎私奔,否則李乙絕不會允許她悔婚。 好在楊天保那小子還算規矩,長得也周正齊整。他是個童生,自開蒙之后一直跟著先生念書,很少出遠門。楊家一心想讓他走科舉、博功名,對他的看管很嚴。 李綺節見過楊天保幾次,對這個未婚夫的印象還不錯,暫時沒有找人私奔的想頭。 幾年前,楊家忽然走了大運,族里出了一位響當當的舉人老爺。舉人老爺雖然沒有再進一步考中進士,但因為很受知府賞識,順利在縣衙里謀了個職缺,此后一路平步青云,成了瑤江縣的縣令。 進士都不一定有官做呢,楊縣令卻能以舉人之身封官,縣里人都說楊家祖墳的風水好。 楊家借此搖身一變,成了官家,而李乙只是一個cao持酒坊生意的鄉紳。 楊天保的母親高大姐開始左右看李綺節不中意,礙于兩家交情,面上雖沒露出什么不妥的神色,但話里話外,常常露出幾分輕視。 李乙是個外男,平時只和楊老爺來往,不會和楊府內眷高大姐打交道,自然不知道婦人之間的暗潮洶涌。 李綺節卻能明顯感受到高大姐對她的嫌惡。 這個淡漠嚴肅的未來婆婆,委實不好相與。 高大姐沒有辜負她的嚴苛名聲,看著李綺節的眼神冷冰冰的,不帶一絲親和氣。 李綺節不由得想起上輩子逃課被教導主任抓住時的窘迫難堪,教導主任那看渣滓一樣的眼神,和高大姐一模一樣。 孟娘子見高大姐臉色不好看,連忙打圓場,“楊大少奶奶是自家人,三娘不必忌諱,快請大少奶奶進去坐?!?/br> 李綺節忍住和未來婆婆翻臉的沖動,“表嬸里面坐,寶珠去篩茶?!?/br> 寶珠去灶房煮了一鍋雞蛋茶,狠心撒了一大把綿白糖,又舀了半勺桂花鹵子攪開,分裝在青花瓷碗里端出來,請高大姐和孟娘子吃茶。 高大姐在堂屋坐定,臉色緩和了幾分,“勞煩孟娘子了?!?/br> 孟娘子端起瓷碗,默默數了數,見碗里有六枚荷包蛋,臉上立刻笑成一朵牡丹花:“李相公出門前囑托我照應三娘,我們兩家常來常往,親如一家,大少奶奶不必同我客氣?!?/br> 按理來說,孟娘子是舉人娘子,高大姐只是舉人老爺的弟媳,孟娘子平時傲慢得很,不該對高大姐這么和氣。 可舉人也是有分別的。 孟舉人是泥腿子出身,性子剛直,才學有限。當年僥幸考中舉人,沒錢接著赴京考試,又口無遮攔得罪了潭州府的學政,差點連功名都革去了,無奈只能返回縣城,在葫蘆巷賃了所宅院,開館授徒,賺些花用糊口。 同窗勸孟舉人放下架子,去南面長沙府的藩王府謀個閑差,或是去北邊武昌府的大戶人家坐館。 孟舉人不愿為五斗米折腰,把同窗罵了個狗血淋頭。 那同窗一氣之下和孟舉人割袍斷義,此后再沒人自討沒趣幫孟舉人介紹差事。 孟舉人左性起來,六親不認。而楊舉人長袖善舞,四處結交達官貴人,前途無限,官運亨通,遠非孟舉人能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