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
看陛下很看重那公子的樣子,不惜讓影衛用輕功把他綁過來看診,可見十分急切、在意。 現在卻讓他診出那公子只是睡著了。這一來,倒襯得陛下這番興師動眾的急切在意成了笑話。 正忐忑著,啪的一聲,清脆的瓷器落地破碎的聲音突兀響起。 陛下息怒!錢太醫條件反射性地撲通一聲跪下,慌忙請罪。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 這位陛下在很多臣僚權貴眼里,冷血勝過地府閻羅,暴虐堪比桀紂再世。 更恐怖的是心思詭譎、神情莫測?;蛟S因為曾做過十六年堪稱君子楷模的太子,很多時候陛下可以說是氣度雍容,相當有涵養的。即便揮袖間定人生死時,也只是淡笑著,讓人猜不透。 這一次陛下竟然怒到砸東西,可見是怒到了極點。 錢太醫一顆心沉到了嗓子眼,額頭上隱隱冒冷汗。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陛下容稟,微臣忽然想到,楚公子這狀況可能是另有隱情。 說。 微臣在診脈時還發現,楚公子的身體中不知何故有許多藥、毒殘留,虧損極為嚴重??赡苷蛉绱?,才精神不濟極易疲倦,才 錢太醫未盡之意是想說,睡著可能是因為身體太差情非得已,并非有意。 他回話已畢,年輕的帝王卻未有表示。 周圍死寂一片。 似乎有無形的壓力碾壓過來,沉凝得讓人幾乎窒息。 半晌,錢太醫終于聽到淡淡的一句:起來吧。 他這才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卻依舊戰戰兢兢埋著頭不敢直視龍顏。 陛下天威難測。而惹陛下動怒的罪魁禍首楚公子,此番怕是下場不太妙。畢竟陛下極少這般動怒。 不過,秉持著醫者仁心,他還是硬著頭皮問:陛下,楚公子的身子耽擱不得,是否要用藥? 但一句話沒說完,就有人來報說楚公子已醒了。 然后錢太醫就看到,外表看著雖然一派明君風度,但實則本質是暴君的陛下,一出手就雷霆萬鈞、睚眥必報的陛下,竟然不假思索就一甩袖轉身往楚公子那邊去了,似乎還是挺在意那楚公子的? 這還是第一次見陛下這么在乎一個人。 他在心里琢磨著,還是讓人把給楚公子的藥準備好吧。 ** 楚鳳岐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是在暖烘烘的被窩里。 沒錯,被窩里。 連腦袋都縮在被窩里,整個人被裹得嚴嚴實實、暖暖和和。 久違了的溫暖。 他懶洋洋地瞇了瞇眼,跟太陽底下悠然打盹的貓似的。 把臉頰貼在松軟干凈的枕頭上蹭了蹭。 不想起床。 甚至想要幼稚地在床上打個滾。 高床軟枕,絲被柔滑。 像是回到了末世前可以隨意地、毫無顧忌睡懶覺的時候。 這就是他夢想的咸魚躺的生活啊。 他打了個呵欠。 有點困。 要不還是再睡個回籠覺吧? 不過,他還沒付出行動,就聽到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醒了? 他整個人一僵,想起了自己現在是什么處境。 裝睡?裝聽不見? 好像都行不通。 算了,反正現在身上的春.藥已經解了,應該暫時沒什么危及生命的危險了吧? 楚鳳岐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氣,認命般地把腦袋從被子里探出來。 眼睛適應了光亮,他發現他現在躺的這張床過分的大,在這上面隨便滾幾個來回都不成問題。 床上物品也大都是明黃色,處處精致,極盡奢華。 透過層層帳幔,燭火影影綽綽間,隱約可見外面跪了一地的宮女和內侍。 該不會他躺的是龍床吧? 而景御就站在他的床頭前。沉著臉,眉眼間壓抑著怒火,活像是來向他索命的閻王。 楚鳳岐: 他這是又招惹暴君哪里了? 景御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了一會,直把他看得雞皮疙瘩掉一地,這才似笑非笑地道:睡得可還好? 應該還算好?他謹慎地回答。 雖然不太明白景御問這句話的意思,但景御的黑臉他可是看得清的,不像是什么好話。 聽到他這句話,景御忽然笑了起來。自嘲地慢慢笑著,帶著點神經質的瘋魔意味,活像是別人負了他似的。 他自顧自笑了一會,臉色保持了那種暴風雨前的平靜狀態,慢條斯理地問:裝暈是不是很好玩? 裝暈?楚鳳岐心中冷笑,面上驚愕而茫然。 原來陛下在心里就是這么想我的?他抬眸看向景御,鴉青色細密纖長的睫毛輕微顫動,仿若徐徐展開的扇面。 此時他病懨懨地靠著床頭倚著,身上穿著的白色中單更襯得他瘦削頎長。一頭如瀑的青色披散著,精致昳麗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薄唇也是淺淡的顏色,有一種病骨沉疴的病弱美。 陛下大可不必費心給我安罪名。楚鳳岐的眼神變得失望而決絕,只要一聲令下,盡可讓我人頭落地,魂歸九泉。 說完這話,他紅了眼眶不去看景御,然后干脆閉上眼,背對著景御朝里側躺下。 一時間,周遭氣氛凝重得可怕。 正在這時,太監總管趙總管來問:陛下,錢太醫帶著給楚公子煎好的藥來了,您看? 讓他進來。 等錢太醫把那碗藥放下,景御看向床上的楚鳳岐,聲音微冷:起來喝藥。 楚鳳岐沒搭理,依舊擁著被子沒動靜,拿后腦勺對著景御。 要孤親自喂你? 第4章 聽到景御說要孤親自喂你?,楚鳳岐依舊不為所動。 他當然不覺得景御真會親自喂他。也就是嘴上說著威脅一下他罷了。 不過,景御竟然讓太醫給他看診開藥,是不是說明還是有點看重他這個救命恩人的? 原主的身體他還是清楚的。大概是培養成藥人的過程中被喂了過多的藥和毒,身體幾乎從根骨里就被敗壞了,就跟四面漏風的破房子似的,病弱得不行。 當然,他絕對不承認他不想吃藥是因為怕苦。 末世后環境艱難,他什么難吃的都吃得下,就還是怕吃味道苦澀的東西。 楚鳳岐原本想著他這么蠻不講理地置氣,景御大概是不可能再待在這受氣了,這樣一來他也就能逃過喝藥這個要命的環節。 不料,下一秒,身邊位置有什么動靜。 景御竟然坐在了他的床頭! 伴隨著的,還有湯匙攪動碗中藥液的聲音傳來,似乎是景御拿著那碗藥在輕輕攪動。 這是還真準備親自喂他喝藥? 楚鳳岐心里一個激靈。 他下意識地猛地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景御身穿黑金朝服,一手端著個黑瓷藥碗,一手拿著湯匙慢慢攪動著,動作優雅而自然,俊美好看的眉眼在燭火映照下有一股朦朧綽約的美。 所謂燈下看美人,十分顏色堪入畫。 現在可以喝藥了?景御鳳眸微微挑起,語氣玩味。 楚鳳岐: 喝藥是不可能喝藥的。 陛下之前不是怪我裝暈?他沒忘了之前還在決絕地置氣,現在自然不可能轉眼就消氣妥協,如此,讓草民自生自滅豈不好? 景御哼笑一聲:你滿口胡言,孤問你一句還問不得了? 我哪里滿口胡言了?楚鳳岐心中暗暗警惕,面上理直氣壯地挑眉瞪眼,那叫一個坦坦蕩蕩問心無愧。 喝藥。景御卻不欲跟他多說。 我不他想說他不喝,卻在看到景御直勾勾明著威脅的眼神時,硬氣的話拐了個彎,我等藥稍稍放涼了再喝。 你這是要孤親自喂你? 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動不動就威脅? 楚鳳岐暗暗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陛下日理萬機,還是不勞煩陛下了。我自己來就好。 是嗎?景御微微一笑。 他慢條斯理地用湯匙攪動著碗中的藥,那瓷湯匙碰撞到碗壁上的清脆悅耳的聲音,在楚鳳岐聽來簡直是催命的喪鐘聲,一聲一聲讓人骨髓生寒。 孤怎么覺得,你是不習慣、甚至是抗拒孤的親近? 可你不是說,曾和孤朝夕相處、兩情相悅嗎?景御饒有興趣地瞇起眼,不緊不慢地等著他的回答。 像是興致勃勃地期待看一出精彩的好戲,又像是猛獸一時興起逗弄爪子底下的弱小獵物。 又在不動聲色試探他! 楚鳳岐心里更為警惕。 草民確實是不習慣。他抬眸直直看向景御的眼睛,直言不諱。 現如今陛下天威難測,草民自是惶恐不安,不敢逾距。 不敢逾距?景御嗤笑一聲,啪的一下將手中藥碗重重擱在一旁的桌上,力道之重,連碗中藥汁都被濺出了幾滴,孤看你倒是膽子大得很! 楚鳳岐神情平靜地垂著眼簾,聲音不悲不喜:昔日陛下還不是陛下,和我沒有身份差別,也不會動不動就掐我的脖子,試探我,威脅我。 景御沉默了一會。 是不是皇帝,區別真這么大嗎?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說,臉上的神情似嘲似怒。 難怪都說孤家寡人。 他輕笑一聲,在燭火影影綽綽中,整個人周身似乎染上了一層化不開揮不去的孤寂悲涼,陷入了某種魔怔狀態之中。 看著這一幕,不知道為什么,楚鳳岐總覺得心中莫名絞痛。 只是沒一會,景御就從那魔怔狀態中恢復了正常。 你是自己喝,還是要孤幫你?他下巴朝旁邊桌上那碗藥一點,語氣悠悠然,那神情卻大有楚鳳岐不配合喝藥就硬灌的架勢。 要不要這么執著于讓他喝藥? 不敢勞煩陛下。楚鳳岐最終還是乖乖端起了那碗藥,捏著鼻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來。 好不容易喝完藥,滿嘴里都是中藥的苦澀味,他苦著臉,眉尖緊擰,活像是被凌遲似的。 眼前忽然遞過來一小碟蜜餞,色澤惹眼,甜膩誘人。 楚鳳岐眨了眨眼接過。 看在這一小碟蜜餞的份上,他還是在心里少罵兩聲狗皇帝吧。 ** 楚鳳岐睡眼朦朧地打了個呵欠。 在他喝下那碗藥后景御就離開了,留他一個人在殿內逍遙。 或許是因為喝了藥之后的副作用,又或者是之前透支異能的疲倦還沒緩過來,他腦子昏昏沉沉的,沒多久就又覺得困倦得不行。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等他睜開眼醒過來時,對上近在咫尺的景御的完美側臉,差點沒被嚇死。 你怎么在這里?!他還有些意識不太清醒,半夢半醒的狀態。 這是孤的寢殿,孤不在這里在哪里? 楚鳳岐心里一個咯噔,立刻清醒了過來。 他想起來了,昨晚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都忘了這里似乎是暴君的寢殿,他睡的也貌似是龍床! 倒是你,景御冷笑,昨晚睡夢中一口一個暴君、狗皇帝。 看來你是對孤很有意見啊。 楚鳳岐:?。?! 他不會真的在睡夢中罵了暴君、狗皇帝,還那么恰巧地被狗皇帝聽見了吧?! 陛下明察!他有些心虛,面上卻絕不承認,許是我說夢話時口齒不清晰,讓陛下可能聽錯了? 難道孤還會無故杜撰說辭,自己罵自己暴君、狗皇帝?景御不急不緩地自己動手穿朝服,動作嫻熟流暢。 看來他是真的把人給罵了。 這就難搞了。這下他要怎么把自己洗白? 離孤上早朝還有半刻鐘。 意思是讓他在這時間內給出個解釋,不然后果很嚴重? 楚鳳岐簡直欲哭無淚。 這么短的時間他要怎么想出個合理的解釋來? 這不是為難人嘛! 等等 他眼睛驀地一亮,覺得自己似乎好像還可以再茍一下。 陛下既然要我說,那我說了,陛下可不能又怪我。 你說。 我在睡夢中夢見了陛下。 哦?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磥砟氵@是對孤怨念頗深哪。 與其說是怨念,不如說是我對陛下有執念。楚鳳岐不否認,陛下曾信誓旦旦跟我保證會等我回來 他開始編之前景御問為什么恢復記憶后卻未見到他的回答,把這答案融入到夢境中。 在他編的故事中,他因事外出時,恰好景御恢復沒重傷前的記憶卻又忽然不記得在山里那幾個月的記憶,就這么回了北疆戰場,被動地渣了他。之后他苦苦追尋下,才終于巧合打探到景御的身份,并不惜遠涉千里來到京城找人??墒堑仍俅蜗嘁姇r,卻早已是物是人非。 一個天意弄人的凄美的故事。 我終于找到了陛下。 可是陛下卻將我忘了,不記得了。 是嗎?景御慢慢笑了笑,如墨玉一般的鳳眸里卻毫無笑意,幽沉冷冽,荒蕪一片。 他慢慢理了理衣襟,又伸手輕拂了拂大袖。 孤也做了一個夢。 有一天,孤撿回了一只重傷失憶的貓。 楚鳳岐聽得云里霧里。貓還有失憶的?這要怎么看出來貓失憶不失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