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98)
昭昭接過來,點頭道:師父放心,我會每天都刻的。 見小家伙還是悶悶不樂,修士道:這不是普通木雕,而是一只傀儡仙,一根空心柳木化成,你若用心雕,說不準,他能成精化形呢。 當日午后,吳秋玉便入山修行去了。 這一去,便是七天。 第119章 觀音村6 昭昭每日除了去王大叔家里吃飯,就坐在院子里刻符文。 有時也會跟著王小虎等人去山里獵野味,不是因為饞嘴,而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師父。 可惜去了幾回,都沒發現師父蹤跡。 王小虎寬慰:吳神仙是神仙嘛,自然神出鬼沒,豈會讓咱們輕易找到。好啦,別傷心了,今晚去我家吃烤鹿rou吧。我娘新釀了桂花酒。 昭昭一點都不想和王大叔一家吃烤rou。 昭昭只想快點見到師父。 傀儡仙本事蘊含仙力,想把符文刻上去并不容易,昭昭往往要花費一整天,才能勉強刻上一道。 還不算刻廢的。 第一個七天過去,昭昭總共在小人背上刻出了三道完整的金色符文。 第八天,昭昭天不亮就早早起床,換上新衣服,跑到村口去等師父回來。等啊等,一直等到太陽落山,玄衣修士方戴著斗笠,負劍出現在渺遠的山道上。 瑯瑯若玉,不似人間中人。 昭昭便挑著琉璃燈,拉著師父的手回家。 修士給少年帶了很多禮物,有好吃的果子點心,也有一些好玩的小物件。 昭昭愛不釋手的把玩著一個白瓷娃娃,問:師父不是去山里修行了么?怎么會有這些東西? 修士笑道:師父特意去鎮上給你買的。 師父什么時候能帶我一道去鎮上逛逛呀,我都好久沒出過村子了。 修士默了默,道:等師父傷好,就帶你過去。 七天不見,屋里屋外整潔如新,院子里連一顆雜草都看不見,可見小家伙是用心看著家的。 昭昭還學會了煮蔬菜湯。 因為有時候太想念師父了,他不想到王小虎家吃飯。 吳秋玉還注意到,他不在家的這段日子,小家伙明顯憔悴消瘦許多,衣裳都肥闊了。他心底微刺痛,想,一定要盡快將那件棘手事解決才好。 夜里,修士挑燈坐在案后,開始提筆寫信。 昭昭已經睡了一覺,半夜迷迷糊糊醒來,見師父還在寫,便打了個哈欠,趿著鞋子從被窩爬出來,問:師父些什么呢?我幫師父一起寫吧。 少年趴在案頭,僅著寢袍,烏眸明若星子,烏發乖順貼在腰際。 吳秋玉暫停了筆,取來自己的披風,給少年裹上,道:一些大人之間的事,不妨事,很快就寫完了。 昭昭身上暖呼呼的,無聊的數信封。 齊齊整整疊在一起,總共十一封。 昭昭覺得奇怪,師父在此地并無親友,怎么一下子寫這么多封信。而且信封上都寫著同樣的落款:散修吳秋玉拜上。 快到天亮時,修士終于停筆。 而案側的小家伙,已經貓兒一樣蜷在披風里,趴在案上睡了過去。 冬日第一場雪降落,寒風呼嘯,重雪封門,吳秋玉第二次入山修行。 昭昭穿著厚厚的斗篷,站在籬笆門門口,目送師父遠行,懷里抱著師父給自己新做的小手爐。 一直到那抹玄色徹底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道深處,昭昭方垂下眼睫,情緒低落的回屋。 屋子里尚殘留著師父的氣息,師父握過的筆,用過的紙,躺過的被褥,無一例外都散發著淺淡冷冽的,熟悉的獨屬于師父的氣息。 昭昭抱膝在床上呆呆坐了會兒,復從抽屜里拿出那只傀儡小人,刻起符文。少年一筆一畫,刻得認真,將將刻好時,一點水霧,啪嗒落到了符文上。 只差一筆的符文,頓時消失不見,做云煙散。 昭昭擦了擦眼睛,繼續刻。 如此反復,一整日過去,也沒刻成一道。 而窗外,北風還在肆虐呼嘯。村民們知道昭昭一個人在家,特意送了許多炭火和吃食過來。 昭昭肚子的確有些餓,便趿著鞋子下床,到廚房煮了鍋蔬菜湯,坐在平日和師父一道吃飯的小案上,慢慢吃完了。 轉眼到了除夕。 家家戶戶都在放鞭炮,只有一道小小身影,站在村口等師父。 然而這一回,少年沒有等到修士身影。 師父明明答應過,要回來陪他一起過年的。 昭昭不想回家,在村口坐了一夜,次日凍得發起高燒,被趕來的王二夫婦帶了回去。 少年昏迷中,不停的喊著師父。 王二嬸在一邊看得直落淚,催促王二:你就不能到山里幫著找找么??偣材敲磶鬃?,人才能插翅飛了不成,這吳神仙也是的,大過年的,怎么忍心留小昭昭一個人在家呀。 王二嘆口氣,將妻子交到里屋,小聲道:這吳神仙,很可能不在山里。 王二嬸一驚:你這是何意? 王二道:這也是我無意發現的,上月我不是到城中賣碳么,恰好看到吳神仙牽著匹馬,出鎮子,一路往北去了。 王二嬸琢磨了下丈夫的話:你的意思是,這吳神仙是有事瞞著小昭昭,不想讓他知道? 王二搖頭:這我哪里曉得。 吳神仙那樣的大人物,所行所為,自然都是除魔衛道,拯救蒼生的大事,豈是他們小小的鄉野村夫能猜到。 總之,你千萬別在那孩子面前提找人的事了,徒讓那孩子傷心。 昭昭一連燒了三日,體溫都不見退。 夢中渾渾噩噩,全是師父不要自己,拋棄自己的情景,少年于是病得更重。 莫怕,師父在這里。 一日正昏昏沉沉陷在夢魘中無法自拔,一只骨節修長、冰涼如玉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的額頭,在他耳邊低低而輕柔的道了句。 昭昭驀得睜開眼,果然看到一道玄色人影,戴著張銀面,正坐在床邊,垂目望著自己。 師父。 少年只當是在做夢,眼角流出兩行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而后失力昏迷了過去。 修士心痛如絞,眼角亦滲出水色。 等第二日醒來,確定師父是真的回來了,昭昭反反復復的高燒竟真的奇跡般退了。 吳秋玉歉疚道:對不起,師父回來晚了。 少年烏眸如星,將臉貼在師父寬大的手掌上,道:我做了很多噩夢,夢見師父丟下我,收了其他徒兒,去了很厲害的仙門,忘記了我,也不要我了。 不過,我也不害怕的。 少年忽抬起眼睛,用一種偏執而輕松的語氣道:如果師父不回來了,我就跟著師父一起去。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要與師父待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上窮碧落下黃泉。 吳秋玉心尖顫了下。 啞聲道:說什么傻話。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和這小東西有了如此深的羈絆。 他們已經融入彼此生命骨血,再難分割。 才沒有說傻話。咦,少年忽發現一件事:師父怎么不摘了銀面? 吳秋玉道:師父臉上受了些傷,怕嚇著你。 我不害怕的。 是師父不想讓你看到,師父丑陋的模樣。 昭昭做了個鬼臉,哼道:師父可真是太臭美了。 不過沒關系,即使師父不摘面具,他也能閉著眼睛勾勒出師父的模樣。 咳咳。 少年忽然劇烈咳了兩聲。 吳秋玉隱約意識到,小家伙這回病得如此嚴重,恐怕不止凍傷這么簡單。 昭昭有些心虛的往被窩里縮了縮,道:我就是受寒著涼了,沒事的,師父不用擔心。 這話簡直是欲蓋彌彰。 但吳秋玉也不戳破,只在暗處靜靜觀察。 很快,他就發現異樣,比如,小家伙每天晚上都要悄悄躲在浴房里,大半個時辰都不出來,換衣服也背著他,不讓他看。 一日夜里,吳秋玉趁著昭昭熟睡,悄悄翻開了少年后背衣裳。 當看到少年玉白肌膚上印著的那道溝壑般的丑陋傷痕,修士神色一僵,面上血色唰得褪盡。 他于床前枯坐許久,慢慢卷開了自己一截衣袖。 那上面,赫然也橫亙著一道烏黑抓痕,傷口斷面處,隱約可見黑色的神秘符文。他們如毒草一般,侵蝕,蔓延。 難怪這小家伙在頭一回見王二時,就能準確描繪出魔龍特征。 原來竟是因為這個緣故么? 之前那些失蹤的村民尸體找回來時,為穩妥起見,他先用仙力驅除干凈了他們體內魔氣,又統一貼上驅魔符與鎮魂符,安置在村長家里,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確定無魔化跡象,再統一安葬。 在仙族,有一個約定俗稱的認知。 凡是沾過魔物,不論你是仙門魁首,還是販夫走卒,就都是不干凈的了。 這小家伙,是害怕自己如對待那些村民一樣對待他。 也不想想,他如何忍心。 若這世上必須有人要下地獄,也不該是一個無辜的孩子。 修士垂目,望了眼自己臂上傷痕,手中寒光一閃,多了把匕首。 昭昭硬是被匕刃射出的寒芒驚醒。 察覺到自己是趴在枕上,后背一片冰冷,隱約意識到什么,驚道:師父 不用怕。 修士聲音溫柔而鎮定。 師父幫你治傷。 昭昭一愣。 聽修士繼續道:你的傷口,我已檢查過,魔氣已侵蝕入骨,所以師父需拔掉那塊魔骨,再用秘術,將余下魔氣徹底封死在法陣中。 第120章 觀音村7 一聽要剜骨頭,少年嚇得小臉慘白。 可轉念想到,師父并沒有因為他被魔龍傷過而嫌棄他,還愿意費力為他醫治傷口,心里又美滋滋的。 天知道,剛開始舊傷發作時,他有多心虛害怕。 若不是因為這道傷和洞中的慘痛經歷,他也不會心灰意冷,千里迢迢的從麒麟宮跑回蜀中。 昭昭雪白著臉問:剜掉魔骨,真的可以治好么? 當然。 修士很篤定答。 這當然不是一勞永逸之計。事實上,小家伙已經錯過了最佳醫治時間。 被魔物侵蝕的人,無論是普通人還是仙族弟子,都必須第一時間將魔氣逼出體外,干干凈凈一絲不遺,才有可能重獲清白身。但凡有一縷留在體內,便如埋了顆定時炸彈,隨時有反噬之危。 小家伙這傷顯然在來觀音村前就有了,甚至更早。 想要徹底拔除已不可能,最好的辦法就是用禁術將魔氣封印。 左右這小家伙以后都會待在村子里,不會接觸外人和仙門中人,這件事也不會泄露出去。 看少年手指緊張攥著被角,吳秋玉道:莫怕,師父這里有止痛的仙丹,你服下去,睡一覺就好了。 說完,從袖中摸出一粒雪白丹丸。 昭昭乖乖就著清水喝下去,果然很快昏昏沉沉睡去。 吳秋玉端來燭臺,放在床頭,開始為小徒兒處理傷處。剜骨還好說,但啟用禁術并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耗費大量仙力。 如此一來,他體內的魔氣必定會沖破內府仙元壓制,再度發作。 然而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修為高深,尚有余力應付,這小家伙背上的傷再不及時補救,可能真要出大事。 思及此,吳秋玉又慶幸自己及時趕了回來,第一時間發現此事。 剜出魔骨,他抬手,將內府仙元凝至掌間,結密陣,種入少年后背傷處。伴著仙氣抽離內府,他臂上那道深刻傷痕,再度冒出詭異的絲絲縷縷的黑氣。 等昭昭再醒來,已是三日之后。 后背果然已經沒有魔氣蝕骨之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輕微的刺痛。昭昭知道,多半是師父的仙丹在發揮作用。 又過了幾天,昭昭已經能正常下床走路了。 找了一圈,沒見著師父,昭昭便推門跑去院子里,果然見一道玄色身影,正坐在院中的葡萄藤架下,手握刻刀,專注的在柳木小人上刻著符文。 昭昭認出,正是師父送給自己的那只傀儡仙。 便托腮坐到小竹凳上,盯著修士刻。師父功力深厚,短短一上午,就已在小人背部刻好一段完整的金色符文。 和最上面兩行歪歪扭扭的符文形成鮮明對比。 昭昭歪著腦袋問:傀儡仙什么時候才能變成真仙呢? 修士偏頭,眉若遠山,眸底噙著笑:因緣到時,自然能成。到時候,他就能代替師父陪著你了。 昭昭哼道:我才不要他,我只要師父。 冬去春來,萬物解凍,觀音村重又恢復生機。 臂上的傷也拖不得了,吳秋玉知道,自己又該入山了。 一為療傷,二為徹底將魔物斬殺。 沒錯,村民們都以為魔物已除,然而當日,那狡詐的魔物竟在關鍵時刻,斷尾求生,在幾乎不可能逃走的情況下,遁走了。 這時候,也快該恢復元氣了。 它決不會甘心一直躲在暗處,一定會再出來害人。 他必要在此之前將其斬殺,永絕后患。 吳秋玉怕昭昭自己在家無聊,特意買了一群小鴨子和幾只小羊,放到院子里,讓昭昭養著玩兒。 這吸引了不少村里其他孩子過來。 王小虎更是隔三差五的就翻墻過來,和昭昭一道給小鴨子喂食。 吳秋玉修行時間也縮短了,不再動輒六七日不歸,大部分時候早上出門,晚上就能回來,有時還會間隔一兩天再去。 昭昭又過上了每日都有師父陪伴的幸福日子。 這日,師父一早進山,昭昭正在院子里給小鴨子們洗澡,外頭忽傳來敲門聲。 昭昭以為是村民,擦干凈手,跑去開門。 請問這里可是吳秋玉吳修士的家? 來人是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一身錦袍,與這貧窮的小山村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