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5)
師父! 見長淵出來,昭昭立刻趿著鞋子飛奔下床,緊緊摟住便宜師父的腰。 抽抽搭搭,哭得更傷心了。 長淵低頭:怎么了? 大約剛沐浴完的緣故,他聲音較平日要低沉一些。 昭昭卻不吭聲,只是把臉埋在長淵懷里,更加用力的抱緊便宜師父的腰。 長淵衣袍領口尚敞著。 如此一來,少年眼淚鼻涕便毫無阻隔的都沾到了他身上。 長淵已經麻木了,看了眼懷中這過分嬌氣的小東西,問:傷到哪里了? 哪里都有。 哪里都疼。 少年悶悶的,小聲道了句。 哭腔小了許多。 昭昭其實是做了場噩夢。 又夢到了師父離開的那一天。 自打從風回鎮回來后,他就患上了嚴重的幻術后遺癥。 剛開始那段時間,他整夜整夜的重復著同樣的夢境,心底深處最恐懼、最不愿意面對的畫面,被一次又一次的重現,放大,昭昭精神幾乎接近崩潰。 到后來,他夜里幾乎不敢閉上眼睛,也不敢熄燈。 在連續熬了幾日幾夜后,他再度精神崩潰的病倒。 再后來,他找到了治療失眠和這種古怪精神疾病的方法看著長淵的臉入睡。 雪陽殿的仙官不讓他進,他就想法設法背著他們、偷偷溜進來。 長淵要趕他出來,他就抱著被子在雪陽殿門口睡。 昭昭知道,自己患上了某種古怪的精神疾病,如果再不治,他就要死了。 隨著無情境境界不斷提升,他隱約能感受到,白日里被無情境壓制住的情感羈絆,在夜里會如長著毒刺的藤蔓一樣,破開血rou,抓住他心房里的每一個細小縫隙,瘋狂生長,蔓延,反撲。 昭昭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剛開始,還以為是自己修煉方法出了什么岔子,后來從藏書閣又搜刮了一些有關無情道修煉的書,才弄明白,這是無情道修煉初期經常有的癥狀。因無情道要求人斷絕情欲,而七情六欲是深深扎根在每一個人血rou與骨血里的東西,修無情道,便是借助天道力量,將這些情感與欲望一點點從身體里拔除的過程。 但人生來一副渾濁的血rou之軀,人心都是rou長的,人的本性就是要追逐情與欲,所以修煉過程中,察覺到無情道這柄冰冷無情的利刃要剜掉自己寶貴的情欲,人會本能的作出激烈反抗。 于是就出現了白日修煉,無情道靠天道力量一點點封印住人的七情六欲。 到夜里,沒了天道力量的束縛,被壓制的七情六欲不甘心就此從主人身體里消亡,就會爭先恐后的冒出來,用主人心底最深的一縷感情牽絆,狠狠刺激主人精神,元神,讓主人不忍舍掉它們。 這就是噩夢來源。 找到根源之后,昭昭就開始尋求解決辦法。 他之所以受幻術和噩夢侵擾,除了修為尚低,體內七情六欲對無情境的天然對抗,還因為內心深處,對可能忘記師父這件事的恐懼。 情欲會捕捉到這份恐懼,以噩夢的形式不斷折磨他,作為打敗他,讓他破境,最終放棄無情道修煉的武器。 他既敢修無情道,豈會屈服于這點絆腳石。 剛開始,昭昭夜里抱著師父的畫像睡覺,用來抵御內心恐懼。 后來畫像也不管用了。 昭昭就想到了長淵這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行走的藥有一個現成的便宜師父在身邊,他干嘛還要傻乎乎抱著畫像。 在抱著長淵睡的第一晚,昭昭果然破天荒的沒再做噩夢。 不知是因為便宜師父的臉真的填補了他對師父的思念和對失去師父這件事的恐懼,還是因為長淵上神域的高深修為壓制住了他體內蠢蠢欲動的邪祟。 總之無論是哪個原因。 便宜師父就是能治他病,安撫他動蕩不安精神世界的最佳良藥。 有了這劑良藥,他不必夜夜受噩夢折磨,可以更專注的修煉,提升境界。 等他的無情境升級到更高等級,能徹底壓制住體內情感欲望時,他就不需要再吃藥了。 胸口衣袍已被小東西的鼻涕泡泡弄濕一大片。 長淵略頭疼道:我讓梵音去給你拿些外傷藥。 不用。 少年小貓一樣,蹭了蹭他。 蜷著那看不見的小尾巴尖,軟聲:師父抱抱,就不疼了。 昭昭自然不敢讓長淵發現他身上的傷。 無情境弄出來的傷口,和劍道不是一個級別,便宜師父眼睛那么毒辣,肯定一下就瞧出來了。 他還不確定他的無情道能修煉到幾層。 無情道不是便宜師父修煉的道,無情道要求斷絕情愛,自然包括斷絕對便宜師父的情。很多仙門不希望弟子選無情道,除了因為無情道修煉太辛苦,也是因為此道無情,只對弟子個人修行有利,對師門而言,除了博一個某某弟子有出息的好名聲,并沒什么實際好處。如柳文康所言,當弟子對師門沒有了感情,看師門和其他生靈沒什么差別,必要時候,會毫不猶豫的對師門拔劍相向。 便宜師父心眼那么小,要是知道他擅自做主修了無情道,還不知道會是什么反應。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是真的打算修煉無情道,而是以無情道為跳板,利用天道里的小漏洞,去沖劍道。 便宜師父向來不喜歡他用這種歪門邪道的捷徑,如果知道他打的是這個小算盤,肯定不會輕饒他的。 倒不如先瞞著,等他最后入了劍道,圓了這個謊,就當做無事發生。 瞧吧,就是到了這種時候,他依舊在算計。 靈樞已經給我上過藥了。 怕長淵再堅持,昭昭小聲補了句。 長淵仍是讓梵音送了些清心丹過來。 此丹有鎮痛效果,昭昭很喜歡,就乖乖取了一顆,含在口中。 因新換的衣袍被弄臟,身上也無可幸免,長淵只能重新進去沐浴更衣。 昭昭已經又裹著自己的小熊被子,滾到了最里面,十分自覺的留出外面空間,睜著雙烏漉漉的眼睛,看著長淵動作。 便宜師父的身材可真好。 便宜師父的頭發可真順滑。 便宜師父的側顏可真好看。 若冰雪。 若寒玉。 和師父一模一樣。 長淵自然發現了后面盯著自己的小東西,也懶得搭理,換上寢袍后,就躺了下去。 剛一沾枕頭。 旁邊立刻又黏過來一個小火球。 長淵不由深吸口氣,挑眉。 松手。 再不聽話,本君可讓梵音送你回去了。 小東西委屈噠噠松開了些。 師父。 你能不能不要收那個柳扶英做徒弟呀? 暗夜里。 只有案上夜明珠散發著幽幽清光。 昭昭小心翼翼的,帶著點祈求,說了句。 墨羽醒來在即,無論長淵還是天族,都無法對柳氏的功勞視而不見,天君特意派使臣到西州柳府,詢問柳敬想要什么賞賜。只要天族能給的,必傾盡所能,全力實現。 柳氏其余賞賜都不要,只有一個心愿。 希望柳氏小公子柳扶英能入雪霄宮,拜長淵為師,留在一十四州學藝。 這要求合情合理,并不出格。 無論雪霄宮還是天族,都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因此事代表著天族和雪霄宮共同的賞賜,明日,雪霄宮就要舉行收徒大典。 長淵會正式賜柳扶英玉牌,收柳扶英入門。 第43章 無情道3 昭昭不想讓長淵收柳扶英做徒弟,不僅是因為少年人的嫉妒和醋意。 畢竟,他現在能十分清晰的把師父和便宜師父區分開。 師父答應過只收他一個徒兒。 便宜師父卻沒有這個限制。 他能入雪霄宮學藝,不也沾了便宜師父花心的光了么。 可柳扶英這個人,虛偽又造作,實在令人厭惡。 就說風回鎮那二十條弟子的性命,雖有柳文康頂了鍋,這個柳扶英可脫不了干系。那一身修為,多半也不干不凈。這些世家大族,表面光鮮亮麗,人才濟濟,內里不知藏了多少污納了多少垢,比他這個品德敗壞、心術不正的小妖強不到哪里去。 在他們面前,昭昭一點都不覺得自卑,更多的是不服氣。 比如柳扶英。 慣會仗著自己體內有墨羽的一魂一魄,去討長淵關心。 便宜師父怎么能收這樣的人做徒弟? 誰知道這人入雪霄宮的目的是什么,會不會傷害便宜師父? 他這個人。 昭昭想了想,悶聲哼道:品德十分敗壞。 師父,你能不能別收他入門,報恩有很多方式,不一定非要收徒呀。 長淵原本還默默聽著,聽了這句,不由挑了下眉,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這小東西,自己什么品德難得自己不清楚么,竟然還嫌棄旁人品德不好。 此事已然定下。 勿再多言。 長淵抬手化出縷劍氣,熄掉夜明珠的光芒,含著絲警告道。 昭昭也知道自己什么分量,也沒真臉大如盆的覺得長淵會因為他的一句耍賴之言改變主意。 但昭昭就是忍不住想說。 昭昭知道,一旦柳扶英正式入門,長淵恐怕更沒心思管他了。 這雪霄宮里,也沒他什么位置了。 以后,他再也不是戰神門下小弟子,戰神的關門弟子了。 人家都是憑著高貴的身份、驚世的天賦或是對雪霄宮天大的恩情拜入門的,只要他,是靠不入流的手段,死纏爛打,半逼著便宜師父收他為徒的。 人家叫拜師。 他叫攀高枝。 人家都有正式的拜師大典,門當戶對,你情我愿,只有他,還是靠掌事送的玉牌,連個正式的入門儀式都沒有。 像撿垃圾送的。 昭昭又生氣又嫉妒又難過。 一想到今日是自己最后一日當便宜師父的小弟子了,更難過了。 心口忍不住一陣抽疼。 元神也輕微震蕩起來。 昭昭知道,這是他精神病又要發作的征兆,他不能鉆牛角尖,把自己陷入危險中。他是來吃藥治病的,不是來自殺的。 他現在最緊要的是修煉,提升境界,沖破那三十五道無情境,讓自己盡快變得強大起來,而不是吃別人的醋。 沉住氣。 昭昭在心里告誡自己。 不要搭理那個柳扶英。 和垃圾較勁,就是在浪費生命,就是在慢性自殺。 要是因小失大,再引出背上的舊傷,就更得不償失了。 如此想著,震蕩的元神果然平復不少。 心態擺正了之后,身上各處傷口又開始叫囂。 昭昭哼唧了聲,翻過身,面朝里,拉起被子,蒙住臉。 長淵納罕。 這小東西,還鬧起脾氣了? 這念頭剛一落下,少年卻又雪團子似的,哼哼唧唧卷著被子滾了回來,滾進了他懷里。 長淵: 昭昭則在冷靜了一下之后,徹底想通了。 和生氣相比,吃藥更重要。 于是再度抱住長淵的腰,嗅著熟悉的蓮花氣息,沉沉睡了過去。 ** 次日一早,昭昭天不亮就起床,再度來到了天道入口。 距離卯時還有一刻,昭昭便直接大剌剌盤膝坐在廣場上,吃靈樞帶來的早餐他最愛的牛乳羹。 靈樞擔憂:小公子真的又要入天道試煉? 小公子昨日剛突破了一層境界,按正常規律來說,至少需要休養三日,才能開始下一步試煉。否則會有體力透支的危險。 昭昭一手端著碗,眼睛輕瞇著,望著東方將透不透的那抹魚肚白,美滋滋喝了一口牛乳。 是啊。 你記得提前給我準備好傷藥和好吃的零嘴,我這回進去,大約得三天才能出來。 靈樞嘆氣:屬下知道,小公子因為君上要收柳小公子為徒的事情心里不舒服,可小公子也不能因為這事,拿自己身體開玩笑啊。這樣連續不停的試煉,可十分危險。 放心吧。 你主子我天賦異稟,不會有事的。 還有,注意你的措辭,什么叫因為柳扶英心里不舒服才來試煉的。我心里頭是不舒服,可我想何時試煉是我自己的事,與他有什么關系。他有那么大面子么。 靈樞一個下人,也不好再說什么。 只能囑咐:那小公子注意防護,三天后,屬下準時過來這邊接您。 行。 昭昭把見底的碗丟過去,拍拍衣袍上沾的土,利落起身,頭也不回的背著靜心往即將啟動的天道入口去了。 一十四州歷史上,修無情道的弟子幾乎兩只手就能數過來。 如果再把范圍縮小到成功入道、飛升成神,一只手都用不完。 因昭昭是本屆新弟子唯一一個選擇無情道的,每日只有這一個小小少年在道內試煉,守道者無情已經眼熟了昭昭。 小家伙,昨日剛突破第十道無情境,今日又來,你找死么? 昭昭一踏入無情道內,無情便冷冰冰的,幽幽開了口。 守道者并無實體形態,如煙云如空氣一般散布在道內,窺視著道中一切情況,監視弟子的試煉過程。據說他們生于鴻蒙之初,即使上神級別的神,都未必能看到他們的本體模樣。 因為久無人擇道。 即使擇了的,也大多半途而廢。 在其他道的守道者兢兢業業行守道之責時,無情大部分時間都在冬眠。 因而那日無情道門轟然而響,將無情從冬眠中驚醒時,無情著實激動了一番。 激動之后。 無情看到一個身量不足五尺,看起來毛兒都沒長齊的少年背著靈劍走了進來。 無情淡定的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