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25)
少年聲音軟軟糯糯,清脆悅耳,歡快回蕩在殿檐間。 僅數丈之隔的大殿內,長淵撐額坐在案后,有一搭沒一搭以指敲膝,聽他們在外面討論什么瓊漿仙露,心想,這小東西,怎如此聒噪。 天下的靈寵,都是這般么。 上回見地藏座下那諦聽,明明老實沉悶的很,大部分時間都趴在地上睡覺。 不像眼前這個。 長淵想,他根本不需看,就能想象到這小東西如何像只驕傲的小孔雀一樣,蹦蹦跶跶,表面謙虛,實則以更高明的手段,向對方炫耀自己高超技藝。 殿外,南山君由衷感慨:如此繁復的步驟,難得你小小年紀,竟能記住。這手絕活,便是天上的酒仙,見了你都要甘拜下風。 東西我便收下了。 你放心南山君故意向著殿內抬高聲音:這回下山歷練,本君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本君可實在太喜歡你這小家伙了。 心愿達成,昭昭大喜,把瓊漿遞給南山君,便乖乖行禮告退,美滋滋往階下走了。 望著少年蹦蹦跳跳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南山君感慨了下,方提著那壺瓊漿進殿,放到某人面前,哼哼道:還是本君有口福啊,在殿里坐著,就能喝到這等酒中極品,不像某些人,只能飲那些毫無滋味的糙酒,也不嫌硌嗓子。 長淵: 長淵盯著那小巧的十分眼熟的青玉酒壺,額角青筋狠狠跳了下。 呵。 若他沒看錯。 前陣子小東西給他煮竹葉茶,也是盛在這樣一只酒壺里。 原來還是批量生產。 昨日能用來討好他,今日就能掉頭當做禮物送給旁人。 哦。 用的還是他親手種的蓮花。 不喝了。 長淵擱下酒盞站了起來。 欸怎么就不喝了。 南山君嘖嘖:你該不會是見那小家伙給我送這么好的瓊漿,吃醋了吧? 南山君作出大驚狀。 莫非,你從未喝過那小家伙釀制的瓊漿? 不會吧? 我記得這屆弟子剛入學那會兒,這小家伙給各宮都送了自己釀的瓊漿,碧華君還有其他中神、上神都收到了啊,連梵音都有份。怎么,你沒收到?不可能吧,那小家伙當時一心要拜你為師,怎會漏了你這尊大神。 長淵: 長淵:呵。 南山君當即捧腹:你、你當真沒收到? 君羨啊君羨,你看看你,這師尊是做的多失敗。 長淵已經完全不想搭理這喋喋不休的老媽子,心道,不就一壺瓊漿,他稀罕?那小東西平日討好他的伎倆,他還少見? 南山君收斂起玩笑色,道:好了好了,我跟你說正經的。你如今是真好好反思一下,你和那小家伙之間的關系了。 我問你,那小家伙,到底有沒有和你商量過這回下山歷練的事? 人家別的弟子,聽說有機會和師長一道下山歷練,哪個不是興奮雀躍,也只有這小家伙,連問都不敢問你,反而巴巴的抱著壺瓊漿,跑到我這里,討好我這個別人家的師父,你說說,你這個師尊是不是做的很失敗。 這小家伙也不容易,他的身世,我也聽過一些,乍然從云端落到塵泥里,別說一個孩子了,便是換成咱們一個修為高深的上神,都未必受得了。你這個做師尊的,也該多關心關心徒兒的心理健康,別總那么嚴厲。 長淵沉默了好一會兒,半晌,道:那也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他不是有自己的族人么,他若真的只是為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完全可以回到自己族中,不必寄居在麒麟宮,也不必非要拜本君為師。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可如今三界,妖族和仙族地位天差地別,他想做仙族,不想做妖,也可以理解嘛。 長淵挑眉:既如此,當初怎不見你將這小東西收入門下? 南山君愧道:這也是我不如你之處,許多道理,我雖然明白,可我畢竟是一州之主,一行一動都代表著一十四州的態度,魔族余孽未消,妖族也四處作亂,很多時候就算我有那想法,也無法任意而為。 長淵毫不留情:那你還說什么屁話。 南山君: 南山君驚愕:你這家伙,怎么如此粗暴。 我好心幫你緩解師徒關系,你倒好,非但不領情,還言語攻擊,真真是好心喂了驢肝肺。 長淵施施然起身:本君宮里的事,就不勞你這個州主費心了,州主還是先管好一十四州的大事吧。 轉眼到三日之期。 昭昭以往下山試煉,都是讓靈樞給梵音說一聲,等回來后再向長淵匯報試煉結果。 這次也一樣。 仙州大門外已經整齊排列著許多輛馬車,里面坐的正是各宮此次陪弟子一道外出歷練的大小神們。弟子們則騎馬隨在一邊。 昭昭拿著包袱和劍,很快找到謝一鳴和陸星河在的隊伍,和兩人打了招呼,正要問哪匹是自己的靈馬。 謝一鳴大為驚訝:昭昭,你還要和我們一起嗎? 昭昭奇怪道:不是都說好了么? 難道你們又和別人組隊了不成。 不是不是。謝一鳴指著位于最前方的一輛闊大豪華的馬車:這回戰神也要一道下山啊,你難道不跟著戰神么? 昭昭: 昭昭一愣。 他怎么不知道,便宜師父也要一道?! 便宜師父吃錯什么藥了。 正困惑,梵音已經分開人群走了過來,笑道:小公子,君上正在車里等著你呢。 也是君上今早臨時決定的,故而沒來得及通知小公子。 第30章 玉琢17 因雪霄宮沒有其他弟子,隨行的只有梵音和另外幾名低階仙官。 為顯低調,仙官們并未穿仙袍,而如尋常大戶人家的護衛一般,穿一領樣式樸素的云白武服。 昭昭還是第一次看到長淵的仙車,忍著小雀躍問:師父在車里嗎? 是啊。 仙官們平日就喜歡逗弄這小小少年,笑道:君上等小公子很久了呢。 等我? 是啊,君上說,車上地方寬敞,讓小公子去車上坐,不必和我們一樣騎馬。 作為仙界第一學府,一十四州十分注重規矩禮儀。 若弟子隨師長一道出行,一般都是騎馬或駕鶴隨在仙車外,侍奉保護師長。昭昭沒想到便宜師父這么大方,竟然讓自己坐進車里。 難怪他瞄了一圈,都沒有看到屬于自己的小靈馬,還以為梵音給忘了。 昭昭立刻拎著包袱和劍爬了上去,推開車門,果見長淵穿一襲玄色燕居常服,未束冠,烏發自然披散著,正屈膝坐在榻上看書,指間還戴著個赤色的玉扳指,慵懶隨意,看著不像是要去斬妖除魔,倒像是郊游踏春。 車廂內彌漫著清淡好聞的不知名熏香,茶爐、書案、小榻、棋盤,各類器具一應俱全,堪比小型雅室。 師父! 長淵抬眼的功夫,少年已風風火火撲過來,一把抱住他腰。 長淵: 這小東西,最近真是改屬八爪魚了么。 師父要下山,怎么也不告訴我一聲呢,我好提前幫師父收拾東西,再給師父做些好吃的,路上帶著吃。 少年軟軟糯糯,蹭在他懷里撒嬌。 長淵心道,你不是釀了瓊漿送給別人了么。 那、師父想吃什么?我現在就給師父做好不好? 或者,我給師父煮竹葉茶吧,昨日我特意去紫竹林里新采了竹葉,就放在包袱里。 小東西一上車就嘰嘰喳喳不停。 長淵挑眉:不用,為師也不是屬豬的,那兒還有張小榻,讓梵音給你撐起來,睡覺去吧。 昭昭: 一大早便宜師父就讓他睡覺,他也不是屬豬的吶。 梵音很快進來給昭昭解答疑惑。 這回下山的弟子要分作十組,分別往不同方向查探情況,咱們要去的是近來屢屢發生弟子失蹤事件的風回鎮,位于西州地界,要夜里才能抵達。君上是怕小公子夜里撐不住瞌睡,才讓小公子白日里先提前補覺呢。 原來如此。 說話間,梵音已將小榻撐好。 又命人將長淵近來每日清晨必飲的昆侖雪露呈上來,就退下了。 昭昭把包袱塞進小榻下面,自己提著靜心,乖乖躺到了榻上。榻身十分松軟舒服,不知用什么材質做的,比思過殿里的那張寒玉床可舒服多了。 好不容易和便宜師父共處一車,昭昭才舍不得睡呢,偷偷瞄了幾眼正在飲雪露的長淵,便閉上眼睛假寐。 省得師父嫌他不聽話。 長淵擱下酒盞,瞧了眼那閉著眼睛裝睡的小東西,也沒戳破,依舊撿起之前的書翻了起來。 馬車出了一十四州,便分別往不同方向而去。 這回魔族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有作亂害人,最嚴重的分別是西州的風回鎮,北州的燕來關,還有南邊一處叫做隨侯村的村莊。 三位上神便各帶著兩位小神,去往這三個地方探查情況。 其他情況還不算太嚴重的地方,則由中神領著小神們前去解決。 和長淵分到一組的也是兩個小神,一喚云夢子,一喚王大椿。 因品階較低,兩人平日只在州內各類大會上遠遠瞧過長淵而已,并未當面拜見過,更未打過交道,不由戰戰兢兢。 誰還不知道,這位戰神是出了名的嚴厲嚴苛,不近人情。 當年他們這批新飛升成神的小神們第一回 入一十四州報到任職,其中一位因為衣冠不整,頸上殘留了一點不太得體的痕跡,便被這位帝君一道劍氣打下仙州,在八九天幻境里整整歷了兩輪情劫才被重新選用。 這事兒在云夢子和王大椿心靈深處留下不小陰影。 自打知道和長淵分為一組,兩人惶恐得一晚上沒睡著覺。 上司恐怖如斯,萬一歷練途中他們有個伺候不周到,或者什么失手失誤,仙途怕是要就此中斷。 何其可怕。 這種惶恐,在馬車分向而行,他們這一組西州小分隊正式成立的時候達到了巔峰。 兩人合計一番,決定趁著午休的功夫,去正式拜會一下長淵,一是禮貌,二是,好歹讓戰神認一認他們的臉。 畏懼雖然有,可若能險中求勝,得到雪霄宮這位帝君的賞識,他們日后仙途不僅不會中斷,還會前途無量。 云夢子和王大椿鼓足勇氣來到最前方那輛豪華闊大的仙車前。 梵音正守在一邊,問:兩位有事? 云夢子認得梵音,忙道:此行匆忙,一直未來得及正式拜見君上,實為失禮。勞煩仙官替我們通稟一聲吧。 是啊是啊。 身為下神,實在失禮。 王大椿也跟著附和。 梵音還未說話,馬車一側車窗忽打開,從里頭冒出個雪膚烏眸的少年。 少年趴在車窗上,一對漂亮的桃花眼烏漉漉一轉,問:你們要見我師尊? 云夢子和王大椿大為驚愕。心道你又是誰。 戰神車里,怎會有小孩子。 少年已道:我師尊正午休呢,你們的心意,我會替你們轉達的。 師尊?? 王大椿看著少年眼尾那粒朱紅小痣,一個隱約猜測浮上心頭:請問你是? 這是我家小公子。 梵音接了話。 另外二人恍然大悟。 早聽聞戰神因為太過思念昏迷的墨羽殿下,收了一容貌肖似墨羽殿下的小妖為徒,看來,就是眼前這少年了。 的確漂亮精致。 只是戰神是不是有點太寵這個小妖了。 竟然讓他呆在仙車里,而不是騎馬隨行。 便是他們的徒兒,如今也都頂著炎炎烈日,騎馬隨在車外呢。 戰神既在休息,他們的確不宜打擾,兩人朝昭昭露出個和藹的燦爛的笑,便訕訕回了后頭自己的馬車里。 其他隨行弟子見昭昭竟能和戰神同乘一車,也都又羨慕又嫉妒。 同是弟子,這待遇差別也太大了。 早聽聞這小妖不僅生得漂亮,還十分八面玲瓏會討好人,如今看果然是真的,要不怎么能坐進戰神的車里。 便是他們這樣拜下神為師的弟子,都沒資格與師長同乘一車。 戰神那樣的地位,無緣無故會如此不顧上下尊卑,給這小妖破例?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未免打草驚蛇,引起魔族人警惕,仙車一路履地而行,所有弟子、仙官、大小神也都用閉息術隱去仙元,做尋常裝扮。 駕車的靈獸,也被用仙術偽裝成普通馬匹。 行駛了一個白日之后,馬車終于擦著夜幕抵達西州邊界的風回鎮。 風回鎮說是位于西州,準確來說,是位于西州、中州、北州三州交界處,典型的三不管地界。 但三不管也有三不管的好處。 在魔族作亂前,這里曾是一處貿易十分繁華的商業小鎮,三州商販平日都喜歡來此地交易貨物,買賣商品。百姓生活倒比周圍其他鎮子還要富庶。幾處最繁華的街道里,更是夜夜笙歌,經常有商客聚在一起通宵達旦的飲酒作樂。 然而此刻不過暮色剛剛降臨,正該炊煙裊裊做晚飯的時辰,整座小鎮已經一片漆黑,百姓們早早關門閉戶,將自己鎖在家中,街上別說人影,連只鬼影都瞧不見。 若非提前確認過位置,梵音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座無人居住的鬼鎮。 君上,現在怎么辦? 長淵道:棄了車馬,步行進入。 梵音了然。車馬畢竟不同于人,再用仙術遮掩,也很容易暴露出仙氣。便讓仙官一一去后面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