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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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客人披著一件黑緞織銀的連帽薄斗篷,走進來的時候并不太引人注意,此時摘下兜帽解了斗篷,露出斗篷下用金銀線繡著忍冬紋的正紫色錦衣和一張透光白玉似的臉來,狹長的目一挑,橫斜向戒律司中的幾個人,冷笑道:怎么?百姓命賤,高高在上的官家懶得救人,卻又嫌玄清教搶了梁國的風頭,看不慣? 這話的意思太過惡毒,戒律司中幾個年輕人臉上透出怒意,卻沒有擅自接話。 陶錫轉頭看向這新來的客人,他神色平靜得很,絲毫沒有被激怒的模樣,語氣也很平和:救人是功德事,百姓無辜,無論是誰救了人,都是在做功德,沒有什么看不看得慣的。但這世間,不是沒有屠了人家滿門,再偽裝作救人的來救下一個活口,反倒成了人家恩人的事情。 是嗎?戒律司中的大人物既然如此說,想必是有所憑依的。不如說來聽聽?錦衣人目色更冷,聲如寒泉。他容顏極盛,襯著一身華服,更顯得氣勢逼人,雖未顯露出修士的氣機,卻也逼得戒律司中幾個修為不夠的年輕人臉色白了些許。 陶錫穩如山岳,道:受戒之人談不上大人物,卻也有些心得。世間機巧之人無論所布之局有多精妙,最終都繞不過一個坎。任他手筆綿密如隱霧中,最終結果都將顯露出自身與其目的來。只要看那受益的人是誰,也就知曉動手的人是誰了。 大劫雖然難捱,但梁國積累亦豐厚,本不至于凄慘如此。劫中攪混水的偏門邪派多不勝數,但沒有一個得到的好處像玄清教這樣大在大劫前,本沒有幾個人聽說過玄清教的名字,但現在,落到玄清教手中的城池可不止甘南城一座。 戒律司中的七紋領果然思維敏捷無雙。錦衣人輕笑著拍了幾下掌,忽然又笑容一收,面上再無一絲表情,輕聲道,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仍全由梁國掌控之城并不少,那些城,他們救人了嗎? 陶錫未語,他也不必答。賣茶的跛腳老翁面上已經露出了苦恨之色。 這些逃荒的人并不是最近才開始逃荒的,也不是一次就找到了甘南城。他們中的許多人,都走過了許多座不同的城池,便是逃到梁都外的也不是沒有。但在靠近梁都十里外的時候,就被梁軍驅逐了。 原因很簡單,那是梁都,怎么可以任由災民沖擊呢? 有些地方雖設官倉,卻連開倉放糧都不肯,原因也很簡單,官糧有限饑民眾多,若是不放糧便罷,放糧了就很有可能被餓瘋了的災民哄搶,他們會從搶官倉到搶有存糧的高門大戶,再到搶還過得去的普通人家。 這并非臆想,聚集成群化身暴徒的災民并不少,許多只有柵欄籬笆衛護的小鎮子,就是被災民屠滅的。在活命的前提下,人的道德底線再容易降低不過,而有些底線一旦跌破,就再也回不來了。搶瘋了的災民開始可能還只是搶糧,可是被搶的人會反抗,反抗會激起仇恨,生活的落差會激起不平,不平會激起憤怒。 既然反正都要打架,反正都會殺人,那么為什么又要只搶糧呢? 柴禾、衣服、屋舍、女人 這世上的大部分人,在做過某些事情之后,并不會悔痛難受太久,因為人要活下去,就要讓自己的良心過得去,如果良心過不去,又不想折磨自己,那就只好把良心丟掉了。丟掉良心之后,世界會打開另一個模樣。 莫說那些化為暴徒的災民,便是這些逃難到甘南城中的人,又有幾個在逃難途中沒有丟下過什么的呢? 賣茶的老翁說玄清教救下了他和他兒子,還有他的小孫孫。不知他有沒有小孫女,但他既然有兒子,那就是有媳婦的。他的媳婦呢?他的兒媳婦呢?逃荒了這么久,他們是怎么活下來的呢? 逃荒中活下來的人,永遠是男人比女人多,青壯比老幼多。 但這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不能在面對這些受難的災民時成為不救人的辯解理由。 饑荒是一場病。生病的人都被扒下了一層皮,只剩赤裸的肌體挨那風沙打磨??赡隳芡樗奶?,卻不能把那一張被扒下來的皮再展示給他看。不看的時候,這人還能挨著苦和疼像人一樣活著,可你要是給他看了,他可能就做不了人了。 新來的錦衣人接過茶碗,瓷白的手指像透著寒氣,轉眼就冰得茶碗上沒有了熱氣。他在戒律司對過的桌旁坐下,沒有理會默然無語的陶錫,看向旁邊衣袍暗青的背琴人,一雙狹長的眼半抬著,露出下半顆分明的黑眼珠,透出一點銳利的光來: 你怎么看呢? 第101章 我看漓池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碗,郁憤結心,恐迷自性,毀了自己的道,就不值當了。 他這一開口,茶棚里的人幾乎都是一驚。錦衣人進來后,是一身奪人眼目的氣勢,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去關注他。漓池卻恰恰與之相反,他與一群引人注目的戒律司人走進來,衣著打扮卻與他們全然不同,還坐在戒律司中七紋領的身旁。他本該是再引人注目不過,使所有人都好奇他的身份來歷,但茶棚里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直到錦衣人抬眼詢問,他們才恍然注意到這背琴的客人是如何的特殊。 茶棚里的人們并不是沒有看到漓池,只是覺得他似乎本來就該出現在那里,就像人們會忽視地上的野草、樹干的紋理,太過理所當然的東西必然是會被忽略的,所以人們也像忽視這些東西一樣自然而然地忽視了他。 大道至簡、潤物無聲,能做到這一點的,必然不是常人。茶棚里的人都注意起漓池來,他由無聲無息乍然變作眾人矚目,倒也顯得十分安然自在,只是對那錦衣人所問之話的回答,卻是讓人聽不明白。 戒律司的人身份自是不消說,錦衣人的身份雖然不能確認,但也能看出,他必然是與玄清教有關。他能夠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背琴者的情況下,一語點破對方的存在,自身修為必然也不弱。從來到茶棚后,錦衣人所有的話都是圍繞著玄清教救災民的事情在針對戒律司,方才點出背琴者的一問也是在問此事,可這背琴者回答的話怎么看都不沾邊。 錦衣人聞言后,卻面色不動,直直反問道:此言何意? 陶錫是茶棚里這些人中知曉最多的一個,也是反應最快的一個,他雖然聽不懂這兩人是在打什么啞謎,但也模糊猜出來了些許。 依照錦衣人顯出來的性子,如果李泉前輩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回答是胡言的,只怕早被錦衣人反譏回去了。 錦衣人反問了一句此言何意?,這句反問雖然沒有透出什么信息,卻隱含幾分鄭重。李泉前輩的話大約是答在了點子上。只是,錦衣人問的玄清教之事,李泉前輩答的應該是錦衣人的心結。 郁憤結心陶錫正大光明地看著錦衣人的神色,他一進來就開始譏嘲戒律司,瞧著肆意,可卻半點也看不出來心中有郁憤所結,亦是個心思深沉之輩。 錦衣人指尖摩挲著粗瓷碗,更襯得冰白的手指如玉石雕琢,竟不太有活氣。 在所有人都留著一只耳朵準備聽他接下來要說什么時,之前去領號碼牌的那個二紋領回來了。他修為略低,靠近了才發現茶棚中氣氛有異,但也來不及再做什么了,他目光往陶錫身上一掃,見沒有什么指示,便如常走了過去。 二紋領先交給陶錫兩個牌子,再去給其他同僚分發號碼牌。陶錫轉手就將一個遞給漓池,道:前輩,這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一聲冷笑打斷了。 戒律司的人什么時候也守起了玄清教的規矩?錦衣人刺道。 他觀察入微心思縝密,在之前的幾句試探中雖然一直注意著漓池,卻也沒有忽視戒律司幾人的細微反應,轉眼已推斷出了漓池與他們之間的聯系并不密切,便正大光明地挖起人來,對漓池道:你既然并非戒律司中人,又何必與他們在此久候?不若與我同入甘南城,且看它在玄清教手中是什么模樣。 陶錫面色微冷,他性格沉穩,可也不是只會退讓之人:所以你們立了規矩,就是為了自己可以行使特權嗎? 漓池的手忽然在他肩上輕輕一搭,陶錫耳邊響起了只有他能聽見的傳音:糾纏在亂麻里是沒有意義的,找到線頭才能剝絲抽繭。北地的邊境,并不只有一個神樹村值得注意。 漓池一手按著陶錫的肩從座位上站起,烏黑的目看著錦衣人:那便去看看吧。 錦衣人嘴角一翹,沒有接陶錫的話,率先走出了茶棚。 陶錫始終未發一語,李泉前輩要做什么不是他能做主的,那個錦衣人沒有領牌子卻可以帶人直接進入甘南城,無疑是玄清教中的高位。但他記下此事便罷,不必急著摻和。負責處理玄清教問題的并不止有他們這一支隊伍,也不是現在才開始行動的。對于梁國的現狀來說,玄清教并不是最急著需要處理的問題。 大劫已經開始很久了,這些渾水摸魚的□□也不是今天才開始折騰的,但之前戒律司可沒有像現在這樣,把他這種平日負責常駐梁都的七紋領都當做普通的領隊撒出去四處亂跑。 陶錫對梁國內部的事情知道的遠比其他人要多,就比如這一次,戒律司鋪開來的許多像他們一樣的隊伍,明面上的目的都是相類的針對某些在大劫中渾水摸魚的勢力,暗地中卻另有任務一個只有他們這些至少六紋領以上的領隊才知道的真正任務。 此代梁國國主名為胥昌,膝下只得一子一女,胥昌的年紀已經不小了,早早立下公子康為繼承人,胥康青春正好,頗有仁厚賢明之相。幾個月前,公子康因大劫而憂慮成疾,閉門休養,此后一直未曾露面。 這消息是從宮中放出來的,陶錫開始時并未懷疑,直到他的上峰告訴他,公子康失蹤了。 這已經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而更嚴重的是,公子康的失蹤,是戒律司統領私下發現的。在他發現不對之前,所有人都以為公子康只是因病才未露面。 王宮中的消息,被人瞞住了。 什么樣的人才能有這樣的手筆,在處處皆需戒律司護衛的王宮中瞞住戒律司的耳目? 這件事越是細思,便越叫人心驚。但無論王宮中究竟出了什么變故,現在都已經不是陶錫所要參與的了,那由別人負責,他的任務是盡快找回失蹤的公子康。在離開梁都之后,陶錫一直沒能尋找到什么線索。李泉前輩給他的模糊暗示看起來與他的任務沒有任何聯系,可是陶錫在聽到暗示之后,卻隱隱生出了自己的任務會在那里尋找到突破口的預感。到了他這樣的修為,預感就不僅僅只是凡人亂七八糟的感覺了,那意味著確有預示。 在他有了這種預感后,玄清教就已經不再是重點。 找到線頭嗎? 可李泉前輩又是怎么看出自己另有所困呢?他能看出錦衣人心有郁憤,也能看出自己的心底所密,似乎對自己有所善意,卻又同意與錦衣人同行。他究竟是什么人呢?在梁國之中,又想要做什么? 茶棚里的人們在白看了一場交鋒后暗自打量著這里最后剩下的戒律司中人,看似隱秘的目光在陶錫的感知下鮮明如夜里的燈燭。 陶錫輕輕摩挲著手上的號碼牌,面上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一絲情緒。 甘南城內。 這本來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既不位于什么戰略要地,也沒有什么特殊物產,但是現在,在梁國的大地上,甘南城卻成為了一座再顯眼不過的城池。 無他,在梁國苦氣沉悶荒蕪哀涼的大地上,任何一個有著生機與活力的地方,都會變得十分顯眼。 在梁 國北部邊境,吳侯所庇護的縣城同樣繁華而具有活力,但甘南城中的生機卻與吳侯所護之地不同。吳侯所轄之地的繁華與活力是一種紅塵滾滾,吵鬧且繁雜。那里有新生兒的啼哭,也有病床上的哀嘆;有兩情相悅的低語,也有鄰里不和的爭吵;有書院的書聲瑯瑯,也有道邊的潑皮嬉笑這些雜亂的喜怒哀樂共同構成了人間的紅塵一味。 但在甘南城中一個大部分都是由逃荒而來的人組成的地方,自然是與久處安寧中的人們不同的。 這里幾乎每個人都在忙碌,包括聚在渠邊年幼的孩童。從城外引來的清澈河水在渠中靜靜淌過,反射出粼粼的波光,正是小孩子們最喜嬉戲的地方,但這幾個孩童卻圍著一只粗而淺的木桶,一個趴在渠邊用瓢舀出清凌凌的水倒進桶中,擊出晶瑩的響花,另幾個穿著多齒的笨重木屐在桶里踩踏。 那桶里面裝的是洗過的樹皮、藤麻、草根之類,他們用力將這些東西搗爛,是為了用來做衣裳的。這些搗出來的纖維與木漿之后會在大蒸鍋里被蒸煮爛熟,鋪平陰干后,就成了厚實柔韌的紙,頗為堅韌,制成紙裘之后,可以作為冬衣和被子。 天氣漸冷,甘南城中逃荒而來的人越來越多,布衣需要紡線、織布,所花費的時間精力遠比紙衣要高得多,要用的桑麻也遠比制紙衣所需的材料要難得許多。 這些孩子們搗得很認真,也很賣力,雖然力氣小了些,但這是因為人小,而不是因為沒吃飽。他們的眼睛是明亮的。 而這樣的場景,在甘南城中處處都是。幾乎每一個可見之人都在忙碌,他們的精神是昂揚的,對現在的生活飽含珍惜,所以也活得很認真,不惜力氣,就像落水的人終于抓住了一塊浮木那樣。賣力,是因為希望,還有恐懼失去。而這種極端的希望,是會叫人變得狂熱的。 錦衣人與漓池并行,他袖著手,落在城中目光是滿意且愉快的。 搗麻的孩童累了直起身來歇歇腰,看到這兩個明顯與眾不同的人時,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錦衣人注意到孩童的目光,嘴角一翹,露出個柔和的笑,對漓池問道:這城中可好?他這個時候的樣子,與在城外茶棚里譏刺戒律司時的樣子幾乎像是兩個人。 使人得救,自然是很好的。漓池答道。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和,既不見眾生得救的歡喜,也沒有漫不經心的冷漠,像見慣白云蒼狗野馬塵埃,故而什么都激不起波動的平和。 他這樣的反應令錦衣人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意淡了下來,似是也沒什么興致帶著漓池繼續在城中游逛。 你與戒律司不是同路人。他問道,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我在途中停下撥弦,他們聽到了我的琴聲,尋來后邀我同行。漓池答道。 錦衣人不由一頓,目光略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漓池安然自若地任他瞧去。 他說的是實話,卻也省略得太過敷衍。 錦衣人移開目光,繼續向前走去,問道:既然如此,我可有幸聽上一曲? 錦衣人自自然然地帶著漓池走上另一條道路,他臉上的笑意淡去后,就透出了久居高位的貴氣,此前路上還有好奇的人偶爾目光停留一二,現在卻是掃上一眼就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