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咸魚 第38節
林清羽極力忍下情緒:“你這算什么?!?/br> 陸晚丞似乎預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沉聲道:“對不起。我猶豫了很久,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告訴你一聲。 “不確定的事情為什么要告訴我?!”林清羽忍無可忍。他已經做好了永遠失去陸晚丞的準備,陸晚丞卻告訴他,他“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陸晚丞要他怎么做?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去想他到底有沒有死,去等一個不知道有沒有答案的答案?! 如果……如果最后還只是可能,他寧愿沒有這個可能。 “你等我一年?!标懲碡┱f著,又覺得一年會不會太久了,他和林清羽認識不過一年,他憑什么要求人家等他一年。 “不用一年,咳咳——半年……不,一百天就好?!标懲碡┢惹械卣f,生怕自己的要求太過分被拒絕,“如果我百日之內沒來找你,你就徹底當我死了。我們可以約定一個暗號,如果我沒死,穿到別人身上,我們就靠這個暗號相認,好不好?” 林清羽嘴里發澀,心緒紛亂,咬牙切齒道:“陸晚丞,你這個畜生?!?/br> 陸晚丞強顏歡笑:“別的美人罵夫君最多罵句‘混蛋’,林大夫倒好,一上來就是‘畜生’,不愧是我老婆?!?/br> “滾?!?/br> 陸晚丞耍賴道:“滾不了啊清羽,我腿都廢了?!?/br> 陸晚丞不僅腿廢了,五臟六腑更是沒一處是完好的。他每天都會毒發,都會疼得迷迷糊糊,只會叫他的名字。 林清羽閉上眼睛:“說吧?!?/br> 陸晚丞一愣:“說什么?” “暗號?!?/br> 陸晚丞緩緩笑開:“你讓我想想?!边@個暗號,必須朗朗上口,容易記住,又沒有別人會知道。一番深思熟慮過后,陸晚丞道:“那就——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 林清羽冷聲道:“這又是什么東西。你能不能說點我能聽得懂的?” “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問,我會告訴你的?!?/br> 林清羽就問他:“你方才說的是什么意思,‘老婆’二字是什么意思,‘性癖’又是什么意思?!?/br> 陸晚丞自動忽略后面兩個問題,說:“這就要從三角函數的基本定理說起……” 陸晚丞興致勃勃地說到一半,眉頭忽然皺緊,咬住了唇。這是他毒發的征兆。林清羽道:“我去拿針來?!?/br> 給陸晚丞施針,能減少一點他的痛苦,但也是杯水車薪,聊勝于無。 陸晚丞拉住他,搖著頭道:“不用了,你留下來陪我就好?!?/br> 林清羽在床邊坐下,讓陸晚丞躺在自己懷里。 陸晚丞徒勞地睜大眼睛,瞪著前方,手指緊緊抓著林清羽的胳膊,笑著問他:“清羽,暗號……你記清楚了嗎?” 林清羽用手擋住他的眼睛:“記清楚了?!?/br> “真的只用等一百天就好……”陸晚丞在林清羽掌心中閉上了眼睛,“別等太久了,我會心疼的?!?/br> 立冬之后,是小雪。今年的雪來得比往常遲上不少,天總是陰沉沉的,似乎老天也不確定要不要下雪。 陸晚丞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難得醒一次,也是因毒發疼醒的。從前,他還能坐在輪椅上去院子里曬曬太陽,如今卻坐都坐不起來。除了床上,他哪都去不了。 月底,林母過四十歲大壽,林清羽回了一趟林府。林母見他獨自一人回來,便知陸晚丞情況不容樂觀。她怕長子難受,也未多問,倒是林清鶴問道為何晚丞哥哥沒有一起來。林清羽摸摸他的腦袋,說晚丞哥哥下次就來了。 林母喜靜,不愛熱鬧,加之丈夫不在家,她只讓人做了一桌兒子們喜歡的菜,和孩子們一起安安靜靜地過壽。她望著窗外的陰天,道:“等這場雪下下來,你父親也該回家了罷?!?/br> 林清羽不敢離開侯府太久,陪林母用過午膳就回了侯府?;氐剿{風閣,林清羽看到花露哼著小曲在院子里給那棵枯敗的桂花樹澆水,問:“什么事這么高興?!?/br> 自從陸晚丞吐了血,藍風閣上下就一片愁云慘淡,他也許久未見花露如此愜意了。 花露歡喜道:“少爺剛剛睡醒啦。他今日精神特別好,都能自己坐起來了,一口氣喝了小半碗粥不說,還讓我給他換了一件紅色喜慶的衣裳。少君,您說少爺是不是要好起來了啊?!?/br> 林清羽驀地一愣,心陡然下沉。 第38章 林清羽來到臥房門口,門虛掩著。 今日回林府,他沒有帶歡瞳,此刻歡瞳正蹲在陸晚丞輪椅旁,給他腿上蓋上毯子。歡瞳跟隨他多年,也算見多識廣。他見陸晚丞精神好得出奇,并未像花露那般歡天喜地,只是強顏歡笑地和陸晚丞說著話。 “小侯爺晚上想吃什么,我讓小廚房提前備著?!?/br> 陸晚丞想了想,道:“想吃梅花糕?!?/br> 歡瞳啞聲道:“好咧?!?/br> “什么時辰了?!标懲碡┠樲D向衣柜的方向,問。 林清羽跟著朝衣柜看去,并未看到什么特別之處。 歡瞳道:“申時末了?!?/br> “你家少爺怎么還不回來?!?/br> “應該快了,少爺說會回來用晚膳的?!?/br> 陸晚丞一直看著那個方向,有些擔憂的:“要快點啊?!?/br> 林清羽退了出去。 院子里,花露依舊在哼著小曲,曲調輕快,婉轉動聽。她轉過身,見林清羽站在門口,奇道:“少君,您怎么不進去呀?” 林清羽回過神,道:“花露,借你妝奩一用?!?/br> 林清羽這輩子只上過一次妝,就在嫁與陸晚丞的那日。因男子不適濃妝,他又極其反感,出嫁時喜娘只給他描了眉,涂了唇,眉心貼了花鈿。 陸晚丞不在乎他有沒有描眉涂唇,他似乎只想看他穿喜服,貼花鈿的樣子。 林清羽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突然發現這段日子,他似乎也清減了不少。他拿起筆,對鏡一筆一劃地還原當日貼在他眉間的花鈿。那是一個簡單的對稱花鈿,寥寥不過三筆,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他好像不再是自己,而是一個靠容貌取悅夫君的妻子。 原來,士也可以為知己者容。 接著,他褪去身上的素衣,將繁雜的喜服一件件地穿上,玉帶束腰,最后披上一層霞帔。束發的玉冠被摘下,青絲如瀑垂落,他拿起喜冠,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已經夠了。他到底是送人,不是成親。 “少爺?”歡瞳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少爺您回來了嗎?” 林清羽還未應聲,歡瞳便闖了進來,看到他后倏地愣住。 林清羽站起身,喜服的后擺拖著地;他沒有束冠,只讓長發自然披肩垂下,一低頭,發絲便擋住了半邊容顏。 歡瞳從未見過這樣的少爺,明艷不可方物,舉手投足之間皆是風情。他呆了半晌,直到林清羽走到他跟前,方才緩過來:“少爺,你怎么……” 林清羽問:“小侯爺在何處?” “小侯爺以為少爺還沒回來,就說要去院子里等?!睔g瞳想起自己是來干什么的,聲音里帶上鼻音,“少爺,小侯爺他、他……” “我知道?!绷智逵甬惓F届o,“你讓人備好晚膳。今夜,不需要你們在旁伺候了?!?/br> 喜服,又或者叫嫁衣,穿在身上沉重不便,稍有不慎就可能踩到衣擺。為了能快點到陸晚丞面前,他不得不像女子一般提著衣擺,穿過寂靜的回廊,快步來到院中—— 陸晚丞一身大紅衣裳,披著雪白的狐裘,坐在虛位已久的輪椅上,猶如雪中紅梅,轟轟烈烈地闖入他的眼簾。 今日的陸晚丞神采奕奕,臉頰和嘴唇都有了血色,雙眸璀璨,隱隱帶著少年意氣,仿佛回到了今年暖春之時。那時的陸晚丞還不用坐輪椅,甚至會沒自知之明地嘗試抱起他。 如果……如果陸晚丞身上的那件衣裳沒有大那么多,如果他的雙腿還有知覺,他或許也會覺得,陸晚丞說不定真的要好起來了。 陸晚丞就坐在那里,靜待君來。 林清羽張了張唇:“晚丞?!?/br> 陸晚丞反應稍顯遲鈍,先是一怔,而后慢慢地轉過頭,看著他,展顏微笑:“你回來了?!?/br> 和平時見到他的反應沒什么區別。 林清羽的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一撞。 陸晚丞說了那么多次想看到他穿嫁衣畫花鈿。為何等他真的穿了,畫了,竟半點特別的反應都沒有? 他抬起手,試圖去觸碰陸晚丞的眼睛。他的指尖幾乎要碰到陸晚丞的眼睫,陸晚丞依舊睜著眼睛,眼簾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嘴角彎著,笑得極是好看:“你今日回家可有吃岳母大人親手做的梅花糕?對了,清鶴的門牙長回來了沒?!?/br> 林清羽的手在空中僵了一僵,緩緩落下:“吃了,長回來了?!?/br> 他怎么忘了呢。陸晚丞全身上下都是毒,出現什么情況都是正常的。他怎么能忘了。 “我讓歡瞳也備了點梅花糕,”陸晚丞道,“你再陪我吃點?” 林清羽點點頭,聽見陸晚丞又喚了聲“清羽”,開口道:“好。外面冷,我推你回去?!?/br> 林清羽推著陸晚丞來到廳堂。按照高門大戶的規矩,用膳都該在廳堂用。以前陸晚丞是懶,要人把飯菜送到他面前。后來,陸晚丞漸漸病重,飯菜即便送到床前,他也吃不了多少。 歡瞳讓小廚房備了一桌子菜,紅著眼睛上完菜正要下去,陸晚丞叫住他:“有酒嗎?” 林清羽不允許自己手里的病人飲酒。兩人成親這么久,一次酒都未喝過。林清羽道:“你的身體,不宜飲酒?!?/br> 陸晚丞道:“可是,我已經十八歲了?!?/br> “這和……”林清羽深吸一口氣,拿出平常的語氣,“這和你幾歲沒有關系?!?/br> “怎么沒關系。十八歲意味著可以為所欲為。好不容易挨到十八歲,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陸晚丞一頓,笑道,“林大夫就讓我喝一杯吧?!?/br> 林清羽穩住氣息,吩咐歡瞳:“去拿酒來?!?/br> 歡瞳給兩人上了酒,低聲道:“兩位少爺沒別的事,我就先退下了?!彼滤倭粝?,會忍不住哭出聲。 陸晚丞道:“你走了,誰伺候我吃飯?” 歡瞳不知所措地看向林清羽。林清羽道:“我伺候?!?/br> 陸晚丞微微一怔,佯作驚訝:“這么好?” 林清羽給陸晚丞盛了一碗湯,湊到他嘴邊:“張嘴?!?/br> 陸晚丞乖乖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就著他的手喝下一口湯,露出滿足的表情:“再來一口?!?/br> 陸晚丞吃了沒幾口菜,就說要喝酒。酒是事先溫過的,歡瞳特意拿的溫和的梨花酒。酒液入口無辛辣之感,酒香經久不散,陸晚丞抿了一口,很捧場地說:“好酒?!?/br> 明明他喝藥時,都不會覺得藥苦了。 林清羽偏過頭,不忍看他。他聽見陸晚丞問他:“清羽,我們成親時喝的合巹酒是這種酒嗎?”不等林清羽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合巹酒你總不會也是和公雞一起喝的吧?!?/br> 林清羽閉上了眼睛:“我……不記得了?!?/br> 陸晚丞便道:“那就當你是和我一起喝的?!?/br> 林清羽收斂好情緒,再次睜開眼。窗外夜色漸濃,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雪,簌簌而落,雪月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