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國的黃昏(34)湖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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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24日 34、湖坊 浙江南部,開化戰場。 開化隸屬于衢州,浙、閩、贛三省通衢之地。本該是富庶繁華的江南,這時 卻變成了人間煉獄,尸體互相枕藉,rou焦味和硝煙味彌漫在陰沉的上空,揮之不 散。翠綠色的山河已經血染,在暑氣還沒有完全散去的天地間腐爛發臭。 劉明珍騎在戰馬上,馬蹄踩踏著破碎的尸體緩緩前行。忽然,他停住了。 他看到還有一面杏黃旗直立著,旗幟上布滿了彈孔和被大火燒過的痕跡,早 已不完整了,但它就是這么突兀地立在劉明珍的眼前,讓他感覺眼球里仿佛被扎 進了一根rou刺。 太平天國的戰旗之所以沒倒下去,是因為被一個緊緊地握在手中。這個面相 恐怖的男人,渾身是血,團龍褂子也已經變得破爛襤褸,露出身體上的一道道觸 目驚心的傷疤。他的長發披散著,像惡鬼般在風中不停地飄舞。 圍在男人身邊有十幾名握著長矛的楚勇,雖然男人已經死了,但他們依然不 敢逼近半步,生怕他又忽然大吼著跳起來,用手中那把已經被砍成了鋸齒狀的戰 刀取了他們的性命。 "這人是誰?"劉明珍用馬鞭指著雖死卻依然佇立的男人尸體問。 "回將軍,乃是長毛的偽享王劉裕鳩!""哦!就是那個號稱剝皮的人是嗎? ""正是!"劉明珍抖了抖韁繩,繼續不緊不慢地地往前走。圍在劉裕鳩身 邊的楚勇見將軍過來,便讓出了一道口子。他走到劉裕鳩的身邊,摘下自己的佩 刀,用刀鞘戳了一下那尸體。男人已經變得僵硬的尸身便轟然倒地。 劉明珍道:"他不是號稱剝皮嗎?那就把他的皮剝了,在開化縣城示眾三日! ""將軍,"這時身邊的親兵又道,"剛剛王德榜將軍那邊來信,長毛匪首 謝元美、柯林等人已悉數授首,只剩下胡永祥一人只身而逃,往廣州遁去!"" 嗯! "劉明珍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仿佛這個結果早就在他的意料當中,"幼逆和 偽干王怎么樣?"親兵道:"劉裕鳩足足阻擋了我們三天,等我們殺到開化,幼 逆一行已經遁入江西!""好!傳我將令,全軍開進江西,繼續追擊!""可是 將軍,"親兵道,"左制臺有言在先,各部人馬只在浙江境內圍堵長毛,一旦他 們越境而過,便停止追擊!而且,江西乃是楊制臺的地界,此刻精毅營的席大帥 會同各部人馬已經有所動作,若是我們越境,難免會讓人誤會,搶了他們的功勞! "劉明珍道:"長毛一日不除,則家國不安!快快傳令,大軍開進江西,務必搶 占首功!"太平軍一路疾行,眼看著就要和侍王、小康王的人馬會合。 李容發看著疲憊不堪的太平軍將士,一路走來,連逢敗績,就連諸王都死得 七七八八,好不凄慘,心中不免感慨萬千。 "小殿下,你在想什么呢?"采菱見李容發騎在馬背上沉思不止,便出言問 道。 "哦!沒什么,只是想著,如能早已見到叔父和小康王,陛下也便有了著落, 再不用日夜奔波了!""是??!"采菱嘆道。就連她都能看得出,此時的太平軍 已經再經不起大戰了,然而他們現在需要面對的,是比曾國藩的湘勇和左宗棠的 楚勇更驍勇善戰的精毅營。唯一能祈禱的,便是上帝護佑,在他們遇上席寶田大 軍之前,先找到侍王他們的下落。 忽然,行進中的部隊停下了腳步。 "怎么回事?"李容發帶馬向前,看到暫時充作前對的黃朋厚所部,嚴陣以 待。 難道,又遇上了清妖? 西王娘洪宣嬌也從另一邊策馬過來,雙腳在鐙上一踮,從馬背上立起身來往 前望去,只見對面來了數千人馬,旗幟雜色不一。 "十四,稍安勿躁!"洪宣嬌大喊一聲,親自跑上前去。 對面為首之人八尺身高,面如鍋底,見洪宣嬌一人來到陣前,也雙腿一夾, 溜馬上前,聲如洪鐘:"三點暗藏革命宗,入我洪門莫通風!"洪宣嬌也應道: "養成銳氣復仇日,誓滅清朝一掃空!""哈哈哈!"對面大漢朗聲笑道,"西 王娘,好久不見!""黃元帥,別來無恙!"采菱見了很是不解,便問李容發道: "小殿下,這是何人?你可認識?"李容發道:"此人乃是廣東天地會的黃宗保 元帥!因天地會旗色不一,不似我太平天國清一色杏黃旗,故而又稱他們為花旗 軍!""哦,原來是天地會的!可是,西王娘又怎能對得出天地會口號?"李容 發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講過么,各路反清義士,皆尊太平天國為主。況當初金 田起事,老天王也得到過天地會兄弟的援助,西王娘能對上天地會的口號,豈不 正常?""這么說,他們是來幫我們打仗的?""那是自然,"李容發道,"天 京失陷的消息,想必已經傳至廣東,黃元帥義薄云天,自然會出兵相助!""咦, 小殿下請看,那人不是偕王殿下嗎?他怎的剃了頭發?"采菱指著黃宗保身邊的 一人道。 李容發定睛一瞧,采菱果然沒有看錯,站在黃宗保身邊的那人,正是在威坪 被清妖打散了兵馬的偕王譚體元,只是他的一頭長發,現在已經剃得光溜溜的, 露出一個亮晶晶的大腦門。他一直低著頭,好像生怕別人認出他來。 "偕王,原來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洪宣嬌仿佛沒有看到譚體元剃光的 腦門,笑著道。 譚體元慚愧地說:"西王娘,自威坪一役,本王與兩位弟弟在戰場上失散, 在清妖的圍堵之下,迫不得已,這才剃掉了頭發,扮成難民逃遁。我本想追趕上 來,與大軍會合,不料途中遇上了黃元帥,受他照拂,姍姍來遲,還請恕罪!" "殿下哪里話?"洪宣嬌道,"你心系天國,我又怎會怪罪于你?"譚體元道: "不知陛下此行前往何處?""自是和侍王等部合兵?""可是……"譚體元道, "莫不是西王娘還沒有接到消息?"洪宣嬌不由一愣:"一路惡戰,部隊被打得 七零八落,消息斷絕,不知偕王所言何事?"譚體元道:"我本來也想著先找到 侍王他們暫時安身,只是……"說著,便目視黃宗保。 黃宗保接著道:"不瞞西王娘,侍王和小康王前些日子已經撤出江西,往福 建去了!""???"一旁的洪仁玕聽了,大吃一驚,"此話當真?"黃宗保道: "干王殿下,千真萬確!"洪仁玕道:"這可如何是好?"譚體元道:"好在陛 下還沒進入江西腹地,不如就此調頭,過鉛山,進入福建,再尋侍王的蹤跡!" 洪仁玕想了半晌,這才道:"為今之計,也只有如此了!"花旗軍暫時編入太平 軍,受洪仁玕統一調度,譚體元也一并隨大軍前行。譚乾元、譚慶元兄弟二人見 大哥平安歸來,喜不自勝,只是他的光腦門子,不僅讓他自慚形穢,更惹得那一 眾諸王天將竊笑不已。 護著幼天王的太平軍原地調頭,往鉛山而去。行了數日,好在沒有遇到清兵, 一路攻城拔寨,也算順利。 這一日,大軍開到湖坊,見天色已暗,便就地安營。 過了湖坊,再往前就是福建。 李容發奔波了一日,從馬背上下來,坐靠在一棵大樹干邊,玩著手中的短棍。 采菱提著一個水壺過來,向他一遞:"小殿下,喝水嗎?"李容發接過道: "正好口渴!"就在他舉起水囊,正要往嘴里倒水時,忽然聽到不遠處一陣sao動。 怕清妖跟在他們身后,趁著夜色偷襲,李容發急忙收起短棍,將長槍一抄, 和采菱一起上前瞧個究竟。 剛走了幾步,見幾名太平軍正圍著一名婦女,大喊大叫。 婦人摸約三十歲上下的樣子,長得國色天香,一眼便能瞧出是江南的大家閨 秀,和天國的那些女子神情姿態截然不同。她仿佛已經被太平軍兇神惡煞的模樣 嚇壞,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兒子哭個不停。 "住手!"李容發快步上前,攔在太平軍跟前道,"這是怎么回事?""忠 二殿下,"回稟的是一位穿著鑲紅褂子的圣兵,八九不離十是幼天王身邊的近侍, "我捉到一對清妖的家眷,正要處死!"李容發回頭看了一眼那婦人,只見她哭 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便道:"你們且先退下,這里交給我來處理便是!"圣 兵們聽了,猶豫不決,誅殺清妖家眷,和殺死清妖士兵一樣能得功勞,不肯輕易 放棄。李容發年紀雖輕,卻也帶兵帶了不少時日,忙從懷里摸出幾錠銀子來,塞 到那些士兵的手中:"幾位兄弟,還請手下留情,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既然 是小殿下開口了,圣兵也不好再繼續追究,謝過李容發后退了下去。 等圣兵們走遠,李容發轉身將那婦人扶了起來,道:"這位大嫂,方才多有 冒犯,還請見諒!"婦人驚魂未定,兩眼的淚花還是刷刷地不停往下流,剛在地 上站穩,便又跪了下去,道:"多謝義士救命之恩!""夫人莫要多禮!"李容 發扶起那婦人道,"太平軍并非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如今被左帥和曾帥逼到此處, 實屬迫不得已,若有打攪,還請見諒!"婦人道:"見那些兵丁都喚你殿下,莫 非你是長……不,太平軍中的王?"李容發道:"甚么王不王的,都是虛名,在 下名喚李容發!""哦……我倒是聽過你的名號,莫不是李秀成的兒子?""正 是!"一旁的采菱道:"這位大嫂,眼下天色已暗,不知你孤身一人,帶著幼子, 為何出沒在這山林之中?"婦人道:"實不相瞞,小女名喚黃淑貞,此乃我而三 立,因夫君在南昌為官,故而前去投奔。不料山高路遠,錯失了打尖的旅店,這 才冒險上山,竟遇上了太平天國的圣兵!若非兩位小英雄搭救,只怕此番性命難 保!"采菱問道:"你丈夫在清妖任職?""是……"黃淑貞看起來好像有些害 怕。 李容發指著西面的道路說:"既如此,你沿著此路下去,便是南昌!若是途 中有太平軍阻攔,你拿著我的這塊腰牌,想必能保你一路平安!"說著,把自己 的腰牌摘了下來,塞給黃淑貞。 黃淑貞千恩萬謝:"多謝兩位小英雄搭救!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三立,快 給兩位舅舅磕頭!"黃淑貞的兒子摸約十歲上下,倒也乖巧懂事,急忙跪在地上, 用稚嫩的聲音道:"多謝二位大俠!"送走了黃淑貞母子后,李容發和采菱又并 肩往剛才歇息的地方走。采菱道:"真沒想到,小殿下宅心仁厚,比起忠王殿下 來不遑多讓!若是他日能夠成為太平天國的中流砥柱,必是社稷百姓之福!"李 容發道:"自小父王便教導于我,要心系天下百姓蒼生。太平天國起事,便只為 了這個目的!如果濫殺無辜,又與清妖何異?"采菱感嘆道:"只可惜,當年蘇 州城里出了叛徒,若非如此,我jiejie必不致死于非命!"剛回到大樹下,李容發 見到洪宣嬌正牽著馬在那里等著他,忙上前行禮道:"西王娘!"洪宣嬌道:" 陛下剛見天地會的黃元帥來投,便有了剃發逃遁,到廣東去的念頭。如今軍心不 穩,我倒是想來問問,若是大軍轉向南下,你們意見如何?"李容發道:"怎能 如此?侍王殿下和小康王近在咫尺,一旦會師,大事可舉。若是南下加入天地會, 豈不再無出頭之日?"采菱見洪宣嬌要和李容發商量軍國大事,忙道:"小殿下, 西王娘,你們且先聊著,我剛剛看到那邊有一條小溪,溪水甚是清澈,去打些水 來,以備不時之需!"在征得了洪宣嬌的同意后,采菱牽著自己的戰馬,慢悠悠 地下了山澗。此處果然有一條小溪,溪水流動時發出淙淙之音,宛若天籟。江西 亦是山水秀美之地,聽著湍急的水流聲,采菱不禁有些心曠神怡。她把戰馬系在 一旁的樹干上,從馬背上取下幾個水囊,蹲在溪變,慢條斯理地打著水。 如果不是到處紛飛的戰火,這時她應該還在山塘的河邊,與jiejie一起浣紗玩 鬧,日子過得好不清閑。 一想起慘死的jiejie,采菱不禁又開始眼眶酸澀。 突然,她聽到了一陣細微的響動。 這動靜雖然很輕,但在夜幕越來越濃的晚上,聽起來尤為清晰。她不禁心神 一凜,收起水袋,握著長槍,從溪邊爬了上去。 這溪像是流淌了上千年,水流帶走了泥沙,沉到了與地面一丈之下的所在。 采菱爬上緩坡,趴在一個土墩子后面,偷偷地往前張望。 在距離她摸約半里地的林子里,許多黑影正在快速穿梭。他們沒有打燈和火 把,看上去就像一陣颶風,朝著太平軍的營地快速奔跑著。雖然夜色已經深得看 不見五指,可是采菱還是能夠看到,在這些黑影的背后,都拖著一條長長的丑陋 辮子。 不好!是清妖! 這么多天沒有見到清妖的影子了,想必他們這時已經找到了太平軍的營地, 正打算借著夜色,來一次突襲。 采菱看到黑影都戴著紅纓帽,身披重甲,跑動起來,身上的金屬鱗片嘩啦嘩 啦作響。 必須要想個辦法通知西王娘和忠二殿下他們!采菱急忙把腦袋縮了回來,抱 著懷里的長槍??墒撬F在走得甚遠,和太平軍的營地足足有一里地之遙,若現 在策馬回去,馬蹄聲免不了驚動這些清兵,還沒等她回到營地,一梭子槍子早就 把她射成了篩子??扇羰且恢倍阍诖颂?,毫不知情的忠二殿下他們,又該如何應 對才是? 采菱思前想后,可是留給她的工夫并不多了。照著清軍行進的速度,估計過 不了一頓飯的時間,就會把太平軍圍得死死的。 一想到李容發的安危,采菱便顧不上那么多了,她急忙端起長槍,瞄也不瞄, 對著林子里轟的一槍便射了出去。 槍聲劃破夜空,聲聞千里,把棲息下來的夜鳥驚得振翅亂飛。 這槍聲該足以傳到太平軍的營地那了吧?采菱能做的,已經做了,現在槍一 響,她也便暴露了自己的藏身所在,眼下還是逃命 才最要緊。她急忙丟下長槍, 借著重力滑下土墩,跑到戰馬跟前,一刀砍斷了韁繩,翻身上鞍,雙腿一夾,飛 馳而去。 她現在所在的位置,正好被突襲的清軍隔開了她與太平軍之間的聯系,所以 采菱已經回不到營地里去了,也不分東南西北,縱馬躍過小溪,沒頭沒腦地扎進 了黑暗之中。 "??!那邊有長毛!"采菱聽到自己的身后有人在大喊,緊接著嗖嗖的槍子, 從她的耳邊身邊不停地掠過。 槍子射在樹干上,木屑紛飛,刮痛了采菱的臉,但她知道,現在自己不能稍 有懈怠,一旦被清妖抓住,她不敢想象后果,只能埋頭不停地往前跑。 正在大樹下商量入廣還是入閩的李容發和洪宣嬌,一聽到遠處傳來的槍響, 不約而同蹭的一下站了起來。在距離他們摸約百余步開外的密林里,忽然殺出一 隊黑影來,迅疾如風。此時的清妖,想來也被槍聲驚破,不再繼續藏匿自己的蹤 跡,一窩蜂似的朝著這邊掩殺過來。 "采菱!"李容發忽然想到自己的愛人不知還在何處,急忙要轉身去尋。 洪宣嬌急忙拉住了他道:"容發,保護陛下要緊!"細細一想,西王娘說的 話也沒錯,若是幼天王出了什么三長兩短,他們這一路走來,還有什么意義?急 忙大喊一聲:"兄弟們,列陣!"李容發僅剩的百余名部下頓時列成一排,端起 長槍來,也顧不上瞄準,對著黑暗一通亂轟。 白煙從槍口噴出,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正在朝這邊不停沖殺而來的清軍一 轉眼的工夫,就被放倒了十幾名。 只可惜,現在李容發能用的圣兵實在不多,不能三段連擊,更不能對清軍造 成連續而有壓倒性的優勢。在一輪槍子射空之后,大家忙著填裝火藥,清軍趁著 這個空隙,已經殺到了眼前。 在夜色中,洪宣嬌和李容發根本分不清對面究竟來了多少人,隨著人潮逼近, 很快就把他們和營地之地的連接沖斷。 "丟下長槍,拔刀!"李容發不愧是沙場宿將,深知這種時候,已經不能過 度依賴火器。他大喊著,率先拔出了戰刀,一躍殺進了敵陣。 身后的太平軍見了,也學著他的樣,棄了長槍,用刀和敵軍搏殺起來。 不僅是李容發這邊的戰陣亂了,就連有天地會保著的幼天王本陣也開始亂了 起來。短兵相接的拼殺,早已失去了炮火轟鳴時的熱鬧,卻變得更加殘酷,更加 血腥。 在夜色中,也分不清是誰砍中了誰,只聽得一聲聲凄厲的慘叫,血腥味又開 始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西王娘,忠二殿下,"老將陳承琦一身是血,趕來稟報,"清妖人數實在 太多了,我們還是想個辦法往后撤一下吧!"用手上的這幾個人和清軍硬碰硬, 無異于以卵擊石,就連李容發和洪宣嬌也感到無比吃力,聽了陳承琦的話,只能 下令暫時撤退。 和主力失散的太平軍越往后走,感覺林子越茂密,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 一腳踩上去,枯葉咔咔作響,軟軟的就像踩在地毯上一樣。和采菱一樣,戰場經 驗豐富的李容發和洪宣嬌同樣難分東南西北,更不知幼天王的本陣在何處,只能 且戰且退。 也不知撤了多少地,總感覺那些清兵就像幽靈一樣,如影隨形,一直緊緊地 咬在他們的身后。等到李容發重新審視四周的時候,身邊只剩下陳承琦和十幾名 親兵了。 "西王娘,我們好像迷了方向!"李容發憂心忡忡地說。 如果是在白天,他一定能夠很快辨別方向,重新回到太平軍的本陣里去,可 現在是晚上,天空中又陰沉得很,nongnong的烏云遮蔽了夜空中的星和月,也不知道 他們現在撞到了什么地方。要是繼續再這么跟清妖糾纏下去,他們這幾個人誰也 別想走脫。 陳承琦道:"忠二殿下,你和西王娘先走,我帶人在這里攔住清妖的去路! "李容發道:"陳老將軍,若是平時,讓你獨當一面,我自是放心!只是眼 下咱們手下兄弟還不滿百,我怎忍丟下你獨自在此拼殺?"陳承琦道:"清妖越 來越多,你們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說著,將李容發和洪宣嬌用力一推,自 己帶著剩下的兵馬,轉身又朝著清兵沖殺過去。 李容發跺了跺腳,陳承琦必定已是抱了必死的決心,這個時候他就算回過去 幫助他,不僅沒法將他救出來,反而自己也無法脫身。如果只是自己戰死,那倒 也沒什么,可現在身邊還有西王娘在,他可不想洪宣嬌跟著自己陪葬在此,只能 帶著洪宣嬌,硬著頭皮扎進了密林深處。 陳承琦果然沒有食言,憑一己之力攔住了清妖的追擊,李容發和洪宣 嬌一起 跌跌撞撞地在林中摸索著前行。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只感覺雙腿酸麻,腰身就 像直不起來一般,這才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喘氣。 李容發看著身邊滿臉污垢的洪宣嬌道:"西王娘,沒想到,我們二人竟要喪 命于此!"洪宣嬌安慰道:"容發,你別擔心,我們一定會找到幼天王本陣的! "話雖這么說,可在她的心里,也早就彌漫起了一陣nongnong的悲觀和絕望。在 人生地不熟的湖坊山林間,一旦走錯方向,很有可能幾天幾夜都出不了這座大山, 死的幾率實在比生的大了多少! "唉……"李容發嘆道,"也不知采菱現在怎么樣了?"洪宣嬌道:"采菱 跟著我學了這么久的武藝,尋常漢子定是近不了她的身,你且寬心,她定然不會 有事!"李容發翻了翻隨身的袋子,卻發現因為走得匆忙,一點干糧也沒帶?,F 在他不僅饑餓難耐,就連口中也是唇干舌燥。 過了一會兒,天開始蒙蒙亮了起來,總算讓漆黑的密林有了一絲光線。只是 頭頂的樹冠實在太過巨大,太過濃密,清晨照射進來的光還是十分昏暗。李容發 看到不遠處好像升起了一股霧氣,讓他們的前路變得更加渺茫虛幻起來。 "容發,休息也休息夠了,"洪宣嬌站起身道,"天已經快亮了,我們還是 盡快找個高的地方,看看地形,辨辨方向才是!"李容發見她說得在理,也立了 起來,一邊往槍桿里填著火藥,一邊盡可能地往高處走。 只是這密林實在太深了,就連一條野路都尋不到,兩人只好抽出佩刀,一邊 開路,一邊舉步維艱地攀爬著。 篤!篤篤!篤篤!在寂靜的山林間,李容發忽然聽到了一陣馬蹄聲。 他急忙抬眼望去,但見影影綽綽的枝葉間,有摸約十余人正朝著這邊走來。 只是,他們的身上都披著鎧甲,頭上頂著圓邊紅纓帽,后面插著花翎,辮子 在他們的腦后不停地搖來晃去! "該死!是清妖!"李容發不由地暗罵一句。 在他看到清兵的時候,清兵也看到了他,頓時指著這邊喊道:"那邊有長毛! ""跑!"洪宣嬌自知體力不濟,拉上李容發沒命似的往前逃了起來。 可清兵的馬蹄甚急,一轉眼工夫,已經沖開被枯枝敗葉攔住的道路,從晨霧 中殺了出來。 眼看逃已經于事無補,洪宣嬌頓時一個轉身,手中的長槍應聲而鳴。 轟!白煙很快和霧氣融為了一體,把沖在最前面的一名清妖從馬鞍上射了下 來。 李容發緊接著也開了槍。既然洪宣嬌已經鳴槍,他也不得不鳴槍,因為只有 保持連續的射擊頻率,才能最大限度壓制敵人的沖鋒。 又一名清兵應聲倒地。 在李容發開槍的空隙間,洪宣嬌迅速填裝好了火藥,端起來又是一槍。 第三名清兵也倒了下去。 但這已經是他們最快的頻率了,還沒等李容發開第二槍,剩下的十來名清兵 已經唿哨著飛馳而來,手中的長槍大刀毫不留情地朝他們身上招呼過來。 李容發急中生智,將槍口調了過來,手握著槍管,槍托朝外,覷著敵人近前, 忽然狠狠地揮了出去。堅硬的槍托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迎面撲來的敵人戰馬上。 那馬兒吃痛,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馬鞍上的人也驚慌失措,沒能及時 拉住馬韁,在尖叫著搖晃了幾下之后,從馬背上滾落下去。 李容發眼疾手快,當即搶上前去,手起刀落,梟了那清兵的腦袋。 可就在這時,又一匹快馬飛馳而來,眼看著就要撞上李容發。這么快的速度, 就算不把他撞飛,少說也能將他撞得凌空而起。 說時遲,那時快!洪宣嬌見狀也揮刀迎了上來,身姿一低,戰刀只攻下盤。 鋒利的刀口很快就砍斷了那戰馬的前蹄,馬上的人像一枚rou球似的骨碌碌地 滾了下來。 沒等洪宣嬌搶上去結果了那清兵的性命,又一人駕著大馬橫沖直撞地殺了過 來。這人身高九尺,使的一桿長柄大斧,聲如迅雷,勢如泰山,隔著洪宣嬌還有 七八步的時候,就已經揮了過來。 洪宣嬌急忙舉刀招架。只聽得錚的一聲,火花四濺。頓時洪宣嬌感覺虎口震 痛,手中的戰刀也一分為二。虧得她武藝高強,急忙將身一閃,玉臂一探,抓住 了那清兵的后腰帶。 戰馬還在往前沖,可是身材壯碩的清兵已被洪宣嬌從馬鞍上帶了下來。等那 清兵一躺在地,手中的斷刀便刺開了他的胸膛。 可是她還沒直起身,又一駕戰馬朝她突刺過來,馬上之人手中的長槍閃閃發 光,直奔她的前心。 眼看著洪宣嬌就要香消玉殞,李容發一個箭步撲了上來,戰刀往上一格,撥 開了槍頭,反手又是一刀,竟把那清兵的馬首砍了下來。 清兵從馬上仆倒在地,洪宣嬌也不含糊,從靴子里拔出匕首,割開了他的喉 嚨。 李容發腳尖一勾,從身邊的身體上勾起一把鋼刀來,踢向洪宣嬌。 洪宣嬌接刀在手,繼續拼殺。 十余名驍勇的清兵怎么也想不到,這一男一女竟如此彪悍,轉眼間便讓他們 五六名兄弟去見了閻王。以往這種時候,無論湘勇還是楚勇,都會作鳥獸散,可 這些精毅營的清兵還是第一回和剛剛進入江西境內的太平軍交手,而且精毅營的 席寶田因為前幾日被江西總督楊岳斌參了一本,降職留用,這時急著想要建一件 殊勛,因此對士兵們下了死令,但凡遇著長毛,有后退半步者,軍法處置。這才 逼著這些兵丁像不要命似的,不顧死活往前突殺。 李容發剛照顧好洪宣嬌,又回頭和眼前的兩名騎兵搏殺起來。他身法矯健, 專挑馬腿下手,等清兵落馬之后,再上前補上一刀。這個法子雖好,卻很是費刀, 一陣砍殺下來,刃口已經崩了幾個缺。這時,迎面殺來的一人揮舞著長槍,兇神 惡煞,槍法很是凌厲,李容發幾次想要尋個破綻斬殺他,卻始終近不了他的身, 只能在外圍游斗著。 倒是另一邊,洪宣嬌又手刃了幾名敵兵,此時戰場上所剩的清兵不過五六人, 其中還有兩三人已經被蹶下馬來。 洪宣嬌一邊大喊,一邊和清兵拼著刀。經過一天一夜的奔波之后,她早已是 精疲力竭,不料此時又遇上一場血戰,不由地渾身香汗淋漓,雙腿發軟,就連握 刀的手也開始顫抖不已??蓢膸兹瞬讲骄o逼,毫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洪宣嬌只能一邊退,一邊招架,伺機反擊。忽然,她感覺腳下好像踩到了什 么東西,軟軟的,滑滑的,還不等她低頭細看,足背上已是一陣劇痛傳來,好像 有什么東西扎進了她的rou里,大叫一聲,本已是打顫不止的雙腿禁不住一軟,撲 通一聲,坐在地上。 她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嚇得魂飛魄散。但見一條比拇指還粗兩圈的墨綠 黑斑的蛇正叮咬在她的腳上,蛇的頸部摸約有三四寸的部位卻是血紅色的,異常 恐怖。尖銳的牙齒刺透了并不厚實的紅緞靴面,扎進了rou里。雖然她見過尸山血 海的戰場,可是女人天性懼蛇,忍不住又驚叫一聲。 她急著想要踢掉腳上的蛇,不料那蛇似乎覺察到了威脅,反而順著她的小腿 快速游走上來。而與此同時,圍著她的兩名清兵,也高舉著戰刀,正要向她劈來。 聽到叫聲的李容發不假思索,甩開了與他纏斗之敵,撲了上來,舉臂接住了 清兵的武器??墒橇硪幻灞€在盯著洪宣嬌,不取她的性命,誓不罷休。情急 之下,李容發只能拔出短棍,伸長左臂,同時又接下了另一刀。 趁著清兵被震開,李容發的短棍在手上旋轉半圈,尖頭朝外,朝著身前那清 兵的面部捅了過去。 正在大喊大叫的清兵被短棍從口中插入,后腦刺出,一命嗚呼。 李容發眼角余光一掃,見那黑斑蛇正昂起頸部,又要朝著洪宣嬌的身上咬去, 急忙用嘴咬住帶血的短棍,棍中刀抽了出來,往下一刺,將蛇頭釘死在地。 剛被他用短棍格開的清兵,這時又一招力劈華山,沖著李容發和洪宣嬌砍來。 洪宣嬌真不愧為女中豪杰,見李容發替他釘死了黑斑蛇,很快又調整了心思, 坐在地上的身體往前一傾,手中的戰刀不偏不倚,正好刺進那清兵的胸膛,前胸 進,后心出。 "??!"剩下的幾人憤怒地大喊著,對著洪宣嬌的手臂一刀砍來。 洪宣嬌想要拔刀,誰知刀刃竟卡在了那尸體的胸骨之內,怎么也拔不出來。 眼看著敵人的刀就要砍到她的臂膀,迫不得已,只能撒手。 如此一來,李容發便尋到了戰機,橫刀揮了出去。鋸齒狀的刀口割開了那清 兵的肚皮,里頭的臟腑腸子,一股腦兒全都流了出來。 雖有席大帥的死令,但眼看著自己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想想要是繼續 死戰下去,搞不好自己的命也就沒了。剛剛還是殺紅了眼的清兵,見二人如此兇 猛,便也顧不上什么將令不將令的了,拔腿就跑。 "容發,別讓他們跑了!"洪宣嬌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是前腳掌剛一沾地, 便又是一陣劇痛襲來,疼得她再次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荒山野嶺間摸爬了這么久,卻還是有清妖出沒,洪宣嬌可以推測出,精毅 營的大隊人馬應是離此不遠,若由著他們回去,將消息報告給將軍,那么等待他 們的便是更瘋狂的追殺。 只是李容發的兩條腿,又怎么能跑得過敵人戰馬的四條腿呢?更何況,他現 在還擔心著洪宣嬌的傷勢,猶豫不決。 洪宣嬌急得從身邊抓過一把長槍,用通條胡亂地在槍管里捅了幾下火槍,瞄 準敵人遠去的背影,扣下扳機。 可不知何時,天空中竟然下起了雨,雖然不大,卻細密如牛毛。剛才他們專 心拼殺,卻不知身上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洪宣嬌的槍沒有響,填進去的火藥受 潮了。 "唉!"洪宣嬌無奈地丟了槍,"容發,我們快離開這里!"李容發也知道 西王娘在擔心著什么,放走敵人,無疑是暴露了自己的行蹤,此地不宜久留。他 用力扶起洪宣嬌,可洪宣嬌腳上的傷口依然鉆心般的刺痛,怎么也站立不穩。李 容發忙轉了個身,背起了她。 洪宣嬌雖想自己下地,可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由不得她任性,只能作罷, 任李容發將她背著。 "我們……往哪邊走?"李容發問。 "這邊!"洪宣嬌指著一個方向道。 那里的樹木更加濃密,幾乎沒有落腳之地,而且一下雨,空氣變得很是潮濕, 林間仿佛升起了一團迷霧,幾步之外,根本看不清。 "清妖有戰馬,在林木茂密之處,必不能自由馳騁!"洪宣嬌解釋道。這樣, 可以最大限度阻礙敵人追擊的步伐。而且,追兵中若無心細如發的探子,大多數 情況下,也只是往枝葉稀少之處去。如果運氣好,他們或許能夠甩掉清妖。 李容發點點頭,背好了西王娘,一頭扎進了水霧彌漫的林間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