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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國的黃昏(13)情面

    2021年8月1日

    13、情面

    第一聲春雷已經響過,伴隨著瓢潑大雨。雨兼著風,在長江上掀起一陣陣巨

    浪,不停地拍打著岸邊的堤壩。

    李容發、陳承琦所部三千余人,沿著長江南岸冒雨往東進發。由于常州四面

    已經被清軍包圍,所以他們的行事十分低調,忠殿的旗幟都被收了起來,除了他

    們一身的杏黃戰袍和紅頭巾外,根本分辨不出他們是太平軍。

    淮勇經常用圍點打援的戰術,死在常州城下的援兵,也不知道已經有幾千幾

    萬了。為了不被他們覺察行蹤,李容發能做的只有兩點,隱蔽,迅捷。

    只有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擊,才能出奇制勝!

    李容發渾身上下已經濕透,兩束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上,眼前也被雨水模糊,

    看著身邊巨浪翻滾的大江,身經百戰的他竟有些害怕起來。

    恐懼,是人的動力。越是恐懼,李容發就越興奮。

    「忠二殿下,」打前鋒的老將陳承琦快馬飛馳到李容發的身邊,「我們已經

    過了常州地界,前面就是江陰了!「李容發道:」不要停,繼續推進!「十幾路

    馳援常州的太平軍人馬均已失敗告終,城外尸橫遍野,在重兵把守的常州城下決

    戰,自然不是李容發的想要的。

    江陰、常熟、福山,李容發的目標在那里,打算來個出其不意,攻其側翼。

    「二哥!二哥!你等等我!」李容發忽然聽到雨中有人在喊他。雖然雨點嘩

    啦啦的,掩蓋了大部分聲音,但他還是轉過頭去。

    「小麻雀,你怎么跟過來了?」李容發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問道。

    「我偷跑出來的!」

    「父王不是讓你待在天京城里嗎?」

    「我想去殺清妖!」

    「快回去!」

    「回去的路已經被曾鐵桶堵死了,我回不去了!」小麻雀的眼瞼被大雨掃得

    幾乎睜不開。

    李容發想了想,道:「好吧!那你就跟著我,但是進退攻守,你都得聽我的!

    你要是死在戰場上,我怎么向父王交代?」

    「太好了!謝謝二哥!」小麻雀高興地叫道。

    「快跟上,我們前面就要到江陰了。在三月二十之前,我們必須拿下常熟,

    折斷李鴻章的一扇翅膀!「李容發揮揮手。

    太平軍踩著泥濘,繼續往東突進。

    李容發抵達江陰的時間,比他自己預料中的還要早。他想要的就是這種結果,

    連他自己都想不到的結果,敵人就更想不到了。果然,江陰被一舉拿下。緊接著,

    又揮師往南,直取常熟。

    三月十八日,猛攻常熟。

    雖然太平軍在抵達常熟城下的時候,天氣已經開始放晴,但是一路上被雨淋

    過來,槍火彈藥已經濕透,在攻城的時候,李容發不得不命令士兵們冒著城樓上

    的炮火沖鋒。

    常熟城里只有幾門鐵炮,即便同時作響,也造不成太大的傷亡。李容發早就

    探清了城里的虛實,這才馬不停蹄的,在火藥還沒被晾干的時候,發動突襲。

    「兄弟們,殺進城去,為死去的將士們報仇!」李容發舉著戰刀,一馬當先,

    冒著炮火沖到了城下。

    城頭的淮勇也在拼死抵抗,他們在蘇州殺了數萬太平軍,知道這時若是投降,

    想必太平軍也不會放過他們。所以,只能死守。

    「看!那個戴黃色頭巾的少年,就是偽忠逆的兒子李容發,快開槍!」城墻

    上的淮勇已經認出了李容發,十幾桿火槍齊刷刷地對準了他。

    「二哥,小心!」跟在后面的小麻雀大呼道。

    可是已經晚了,數不清的槍子一齊落了下來,就像下了一陣小雨似的,噼噼

    啪啪打在李容發身邊的土地上,濺起了一陣石屑。李容發也被擊中了手臂,戰刀

    脫手而出。

    「忠二殿下,這里危險,快往后撤!」陳承琦策馬趕了上來,攔在李容發的

    跟前。

    「我沒事!」李容發咬著牙從馬鞍上翻了下來,用另一只手奪過小麻雀的戰

    刀,繼續高喊,「兄弟們,殺上去!」云梯已經架了起來,齊刷刷地有二三十具

    之多。李容發帶頭朝著云梯上攀。

    一見忠二殿下如此舍生忘死,將士們更是賣命,頓時如蟻附一般,密密麻麻

    地朝著城頭簇擁過來。

    「開炮!開炮!」城頭上的清軍將領還在大喊。

    李容發已經捷足先登,對著那清妖頭,一刀劈了下去。

    清軍將領還來不及慘叫,人頭便骨碌碌地滾到了城下。兵勇們一見主將既歿,

    無心戀戰,全都作鳥獸,一哄而散。

    剛收復了常熟,李容發連氣都不喘一口,當即下令道:「全軍將士聽令,隨

    我一起殺往福山!「他把陳承琦留在常熟鎮守,自己又重新上馬,直奔福

    山而去。

    如今太平軍和清軍的戰力不相上下,清軍更是在洋槍洋炮的支持下,節節取

    勝。唯有一鼓作氣,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這才是上策。

    「二哥,你的手臂還在流血,要不包扎一下吧!」小麻雀跟在李容發的身后

    道。

    容貌秀氣的李容發打起仗來,卻像是一個瘋子般,幾乎感受不到疼痛。他咬

    牙從袍子上撕下一塊布條來,緊緊纏在手臂上,道:「我不礙事!賢弟,聽說清

    妖頭李鴻章的主力已經開始向福山靠近,這次攻城,你要不和陳將軍一起留在常

    熟城里吧,他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他會保護你的!」

    「不行!我等跟著二哥!」小麻雀道。

    李容發沒工夫和小麻雀拗,匆匆地喝了一口水,帶著士兵殺奔福山去了。

    第二天,他們殺到了福山。

    福山是個鎮,沒有城墻,守在鎮上的也不過是一營的淮勇。

    李容發想也沒想,直接便攻了上去。

    然而,他自以為自己已經很快了,但李鴻章的大隊人馬來得也不慢,正好也

    在這一天抵達福山。而且,他帶來了連忠王李秀成都談之色變的戈登洋槍隊。

    戈登因為在蘇州的時候,為郜永寬、汪安鈞等人作了擔保,保他們八人不死。

    殊不知,李鴻章在剛進城的第二天就把他們都殺得干干凈凈,這讓戈登十分

    氣惱,每天提著手槍在李鴻章的大營門口晃悠,揚言要和李鴻章決斗。

    李鴻章畢竟還是老狐貍,托人送了七萬大洋過去,這才把事情給擺平了。

    戈登和他的洋槍隊都是雇傭軍,只要有錢,就會打仗。這次李容發先占江陰,

    后打常熟,讓李鴻章直呼「天落長毛」,將他北攻金陵,南復江浙的計劃都徹底

    打亂了。不得已,他只能調動大隊人馬,來會一會這位忠王的幼子。

    李容發正要殺進福山大營去的時候,忽然劈頭蓋臉地被一陣炮子給打蒙了。

    而且,落下來的都是開花炮,一炮就橫掃一大片。

    「忠二殿下,不好了,清妖的主力來了!」有人在大呼小叫。

    李容發已經殺紅了眼,卻還是不得不挽住馬韁,只見從側翼里,濃煙滾滾,

    也不知有多少人馬,正沖著他奔殺過來。

    這次出天京,他帶來的本就是一支偏師,現在冷不丁的遇上主力,自然有些

    吃不消,忙振臂大呼:「兄弟們,快撤回常熟!」淮勇來勢很急,李容發所部頓

    時完全陷入了炮火的轟擊之中。一顆顆開花炮子遍地開花,成片成片的太平軍都

    被炸得血rou橫飛。

    李容發正在馬不停蹄地撤退,忽然一顆炮子落在了他的身邊?;鹚幷训臍?/br>
    浪差點沒將他掀下馬來。

    「小麻雀!」李容發回頭一看,小麻雀已經倒在了地上。

    他正要轉身去救,卻被身邊的將軍一把拉住,道:「忠二殿下,小殿下被開

    花炮擊中,兇多吉少。你還是快走吧!再不走,這幾千人的性命,就要全部交代

    給清妖了!「一邊是自己的義弟,一邊又是數千將士的命,李容發咬了咬牙,道:

    「撤!」天京城,榮光殿。

    如今老天王病重,臥床不起,幼天王奉旨聽政,所以朝廷也從真神圣大殿搬

    到了榮光殿里來。

    這次朝議,主要是對常州被圍數月,救還是不救。雖然李秀成已經派了他最

    鐘愛的兒子去救,但區區三千人,根本就是杯水車薪。而且,他還很有可能會遇

    上戈登的洋槍隊。

    要不要再從天京派兵去救,幼天王道:「一切全憑忠王做主!」

    「對對對!」

    幼西王和幼南王也附和道,「老天王已經說過了,軍政大事,都讓忠王說了

    算!」

    「哎呀!你們不要看我,我帶兵打仗的事,怎么記得過忠王?還是幼天王說

    得有理,忠王一個人定奪就好了!」洪仁發和洪仁達也道。

    球全部踢給了忠王,忠王想不接都不行。常州也是他多年經營的結果,心里

    自然也焦急著去救,可是天京城里能戰的士兵,已經屈指可數,哪里還有多的能

    派出去?

    李秀成道:「幼天王,若是只靠天京的這些人馬,恐怕傾城而出,也解不了

    常州之圍。要不然,你下一道詔書,讓救援天京的各路王暫緩開赴天京,全部馳

    援常州?」

    「沒用的!」

    洪宣嬌道,」這詔書老天王早就下過了,可是來勤王的那些人馬,都停留在

    安徽和江西觀望,對天京如是,對常州亦如是!」

    李秀成嘆了口氣,道:「眼下,我先給侍王寫一封信去。他如今正在江西、

    浙江一帶打仗,麾下精兵幾十萬,若是能說動他馳援常州,天京也能暫時松一口

    氣!」

    洪宣嬌道:「忠王,你該不會忘記你去年從紅棉堤南渡的時候吧?

    在你來之

    前,侍王就已經勸你不要再赴天京了,你認為他現在還會來么?」

    李秀成道:「成不成不好說,但試一試總是無妨的!」散了朝之后,洪宣嬌

    獨自一人走出榮光殿。汪一中已經給她備好了馬,準備送她回西王府去。

    「宣嬌,請留步!」就在洪宣嬌扳住馬鞍,一只腳踏進馬鐙,準備坐上去的

    時候,身后忽然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天國之內,敢直呼其名的,除了天王夫婦外,更無他人。就連眼下只手遮天

    的信王和勇王二人,也不得不親切地稱她一聲小妹。

    「??!是嫂子??!」洪宣嬌一邊說,一邊示意汪一中到旁邊等候。原來,叫

    住她的人,正是天王的正又月宮娘娘賴蓮英賴王娘。

    「不知你現在是否有空,到我的房里去坐坐?」賴王娘道。

    「嗯……好!」洪宣嬌本想散朝之后,到天京城頭去巡視一番,振奮一下女

    營的士氣,可現在既然賴王娘有請,只好跟著她一起重新進了天王府。

    賴王娘的住處在天王府的東苑,對應著北京紫禁城的東宮。雖然天王不怎么

    寵幸這個原配,但好歹也是糟糠之妻,依然令她統領整個天王府的后宮。

    洪宣嬌和賴蓮英進了廳堂,在茶幾兩側坐定,旁邊的侍女很是乖巧,馬上獻

    了茶,又退了出去。

    「嫂子,不知你今日叫我來房里,有何吩咐?」洪宣嬌和這位王嫂平時關系

    也算不錯,畢竟是從金田起義時一起殺到天京來的,就像自己家人一般,所以很

    多事也都是開門見山,直言不諱。

    不料,賴蓮英卻有些吞吞吐吐,道:「這個……是這樣的,我想請你賣個人

    情給我!」

    洪宣嬌道:「嫂子,都是一家人,怎說兩家話?你若是有什么吩咐,但說無

    妨!」

    賴蓮英道:「不知你能不能放了傅善祥?」

    「???」

    洪宣嬌先是愣了一愣,隨即又大笑起來,道,「真沒想到啊,那位區區的掌

    朝儀,天國的簿書,人緣竟如此之好,居然能讓賴王娘拉下面子來求我!」賴蓮

    英尷尬地笑笑。

    洪宣嬌道:「這幾天,替她說情的人也不在少數。天京城里的那些大大小小

    的王,幾乎都來求過我了。甚至在今日早朝之前,忠王殿下也開口了!」

    「哦,是嗎?」

    賴蓮英倒不覺得十分意外,」原來忠王也來求過情了!宣嬌,你看,這事你

    能不能手下留情,饒了她一條性命。畢竟,這事是幼天王做的不對,同時還牽連

    到幼西王、幼南王等一大批幼王,傅簿書也不過是受害人而已。如今,天京城里,

    傅善祥的名號全不亞于忠王,你若是當真將她法辦了,這事宣揚出去,唯恐有損

    幼天王的名節。而且,你仔細想想,那事本就錯在幾位幼王,若只處置傅善祥,

    那些個幼王卻沒有一個人獲罪,難免不了讓天京城里的百姓說閑話。治法不嚴,

    厚此薄彼,將來天國如此號令臣民?」

    「哈哈哈!」

    洪宣嬌笑了起來,「嫂子,你言重了!你試想,我若真想要她的命,當時在

    尚書苑,直接一刀斬了她不是更省事些?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將她押入死牢,等

    候各處衙門的審判呢?我將她關押起來,不過是挫挫她的銳氣罷了!你放心,既

    然嫂子你開口了,我今天晚上就去把她放出來!」

    「??!那便多謝了!」賴蓮英道。

    「不過,」

    洪宣嬌又笑道,「幼天王如此也快成年了,嫂子不妨為她多配一門親事,將

    來也免得他再做出這等荒唐事!」

    賴蓮英道:「這不勞你說,我已經物色好一家姑娘了!只要洪天貴福自己點

    頭,我便去奏請天王。唉,如今陛下病重,讓幼天王多添一門親,也算為陛下沖

    沖喜了!」

    兩個人又拉了一會兒家常,眼看著快到正午,賴蓮英想留洪宣嬌在府里吃飯,

    卻被洪宣嬌給婉拒了。她辭別了賴王娘,從天王府里出來,讓汪一中牽著馬在前

    邊走,自己坐在馬鞍之上,似有沉思。

    「西王娘,還去巡城嗎?」汪一中問道。

    「不,你先回去吧!」洪宣嬌道,「我和采菱一道去死牢看看那個傅善祥!

    汪一中辭過洪宣嬌,回西王府里去了。洪宣嬌只帶著采菱一人,往天京死牢而去?!?/br>
    天京的死牢里,到處都是老鼠、蟑螂、臭蟲橫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

    霉味,讓人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還沒踏進死牢的門檻,采菱就突然大叫起來,兩只腳在地上不停地

    鬧騰,「臭蟑螂,居然鉆進我鞋子里去了!」洪宣嬌回頭一看,微微笑道,「采

    菱,我不是早就讓你換靴子了嗎?你看,穿上了靴子,這些蟑螂、臭蟲便鉆不進

    來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指著自己腳上的那雙紅綢緞靴。

    「可是……可是……」

    采菱的臉又紅了起來,「我從小就被家里人裹了金蓮,天國的靴子又大又寬,

    穿上便不好走路了!」

    洪宣嬌道:「改日我讓典衣衙的師傅們為你做一雙小腳的靴子,前頭嵌鐵塊,

    包準你能一腳踢死一個清妖!」

    「嘻嘻!」

    聽了這話,采菱不禁掩嘴笑了起來,「那敢情好!」

    自從進了天京之后,她雖然慢慢習慣說雅言了,但依然是一副蘇州小女子的

    本性。洪宣嬌甚至懷疑,她到時候能不能像秋妹一樣,馳騁在沙場上殺敵。

    傅善祥被當成是重刑犯關了起來,脖子上和手腕上戴著沉重的木枷,光看分

    量,便有幾十斤中,將她整個人都壓彎了,往后撅起著屁股。在她的腳上,也戴

    著一副沉沉的鐐銬,只要身子一動,鐐銬上的鐵鏈便叮當叮當得響個不停。

    如她這般似水的江南女子,如何能禁受得起如此重刑?只在死牢里關了幾天,

    便已是臉色蒼白,雙唇開裂。

    在傅善祥被關進來的時候,來不及收拾身上的衣服,這時變得更加凌亂不堪。

    半開的門襟處,雪白的半個rou球露在外頭,若是看得仔細寫,還能見到她山

    峰上的一抹粉色。雖然穿著褲子,但由于褲子很薄,里頭又沒穿貼身的褻褲,當

    她被枷鎖壓彎了腰,往后撅起屁股時,豐滿而堅挺的臀部輪廓在褲子上被呈現出

    來,讓人禁不住浮想聯翩,恨不得立馬扒去了她的衣衫,去探一探究竟。

    不過,洪宣嬌還算是仁慈的,并沒有把傅善祥投進男監里去。要不然,關在

    那里的死囚,不需要一盞茶的工夫,就會把傅善祥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但傅善祥

    在這里的日子也不過好,吃的喝的豬狗不如不說,最要命的是沒有大煙抽,毒癮

    發作起來的時候,生不如死,宛如萬箭穿心。那些看守她的,都是跟著天王從廣

    西殺過來的大腳蠻婆,有的是在戰斗中受了傷,不能繼續上戰場,有的是天國諸

    王的親眷,憑著關系在這里撈一個閑差。這些人無不長得五大三粗,一見到貌美

    如花的傅善祥,對她極盡嘲諷之能事還算小的,更可怕的是,有時心情不好,便

    會那她出氣,在她的身子上掐幾把,捏幾把。

    洪宣嬌隔著鐵柵望著里面的傅善祥,道:「女狀元,這些日子過得可還算安

    逸?」傅善祥的毒癮剛剛過去,臉上流滿了眼淚和鼻涕,身子打擺子似的顫抖不

    停,但她還算是有骨氣的,撇了一眼洪宣嬌,一言不發。

    洪宣嬌知道傅善祥打從心底里看不起她,但她也同樣看不起如此柔軟的女子,

    兩人的梁子就是這樣結下的??墒呛樾麐刹⒉淮蛩阋獨⒏瞪葡?,她同樣也是天京

    事變的親歷者,看著內部互相戡伐,痛心疾首。只不過,傅善祥在她跟前總是一

    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她這次正好借題發揮,給她一點厲害嘗嘗。

    「喂!」一名女獄卒開了鐵門,走到里頭,對著傅善祥狠狠地蹬了一腳,罵

    道,「賤人,西王娘在對你說話呢!難道是你的耳朵聾了,還是嘴巴啞了,怎的

    反應都沒?」傅善祥被強行從地上架了起來,跪在洪宣嬌的面前。但是她的身子

    柔弱無骨,雙膝雖然著地了,但腰上卻承受不住枷鎖的分量,重重地往前倒了下

    來。她的身子還沒著地,枷鎖卻已經碰到了地上,緊緊地扼住了她的脖子。

    「西王娘萬福金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傅善祥要是再倔強下去,

    洪宣嬌把你弄死在這死牢里,恐怕也像踩死一只蟑螂那么簡單容易。

    洪宣嬌道:「傅善祥,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里還有半點女狀元的樣?這

    要是讓外人瞧見了,你的臉都快丟到北京城去了!罷了,既然連賴王娘和忠王都

    來替你說情了,我也就不為難你了。來人,把她的枷鎖卸了,放她出去!」

    「??!王娘……」

    那些女獄卒一聽,頓時嚇得面無人色。她們只道進了死牢的人,都不能直著

    出去了,這才不斷地折磨她。尤其是洪宣嬌下令關進來的人,她們更是一點情面

    也不留?,F在一聽傅善祥要出去,將來她要是在天王的耳邊吹上一陣枕邊風,她

    們這些小嘍啰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洪宣嬌沉聲道:「放人!你們的身家性命,自有我保全!」

    「是!」聽了這話,獄卒這才替傅善祥把枷鎖給卸了。

    傅善祥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毒癮還沒完全過去,身子依然在哆嗦個不停。

    她用力地抱著自己的雙肩,走出牢房。

    洪宣嬌看了看她,對采菱道:「你去拿些鴉片過來給她!」采菱馬上就把鴉

    片和煙桿取了過來。

    傅善祥一把奪在手中,慌亂地找起火來。

    洪宣嬌取出一支火折子,用力地吹亮了,替傅善祥點上。

    傅善祥深吸了一口,感覺整個人立時如騰云駕霧一般,身上的刺痛也瞬間緩

    和了許多。

    「既然過了癮,就隨我一道出去吧!」洪宣嬌看到傅善祥現在的樣子,不禁

    覺得有些好笑。她之所以給傅善祥鴉片,并不是因為想要和她修好,而是因為她

    現在已然是勝利者的姿態,就像打仗打勝了之后優待俘虜一般,施舍給戰敗者一

    些卑微的憐憫而已。

    傅善祥又猛吸了幾口大煙,這才跟在洪宣嬌的身后,出了死牢。

    獄卒們早已備好了馬車,洪宣嬌和傅善祥一起進了車廂,采菱坐在馬夫邊上,

    緩緩地向天王府駛去。

    傅善祥直勾勾地盯著洪宣嬌,道:「西王娘,你最好趁著這次機會殺了我。

    要不然,你和你兒子給我羞辱,我一定會加倍償還給你們的!」

    「哈!是嗎?」

    洪宣嬌從來也不怕被人威脅,失聲笑了起來,「就算天王歸天了,我依然是

    幼天王的姑媽,也還是西王府的王娘。不知道你想要如何償還呢?」

    傅善祥低下頭去,過了良久,又道:「雖然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把你怎么樣,

    但是你別以為你今天放了我,我就會感激你!」

    洪宣嬌往前俯了俯身,像個男人似的托起傅善祥的下巴,道:「我既不怕你

    的威脅,更不需要你的感激,你若是識相,今后做人便莫要太過招搖,更不能再

    離得幼天王和我的兩個兒子很近,明白么?」傅善祥用力地把頭一扭,轉到了一

    旁,不再言語。

    小麻雀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搖晃,像是躺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之上。他緩緩地睜

    開了眼睛,卻發現自己的身邊圍坐了十幾個人影。

    清妖?

    小麻雀馬上反應過來,伸手去摸自己的佩槍和戰刀。但是她的腰邊,空空如

    也。

    「喲!小兄弟,你醒啦?」一個聽上去十分年輕的聲音說。

    「你別怕,我們都是天國的圣兵!看你年紀這么小,一定是童子營的吧?」

    旁邊一位更加年輕的太平軍道。

    小麻雀這才看清,身邊的人都沒有剃發,耳邊垂著長長的發綹,頭上裹著紅

    巾。

    「??!我,我……你們是誰?」小麻雀感覺渾身酸痛,掙扎了幾下想要坐起

    來,卻不能得償所愿。

    「小兄弟,是我們救了你!你被清妖的開花大炮擊中,身上受了好幾處傷,

    好在沒有性命之憂。饒是如此,你也昏迷了好些天呢!清妖一頓炮擊之后,就馬

    不停蹄地追擊忠二殿下去了,我等見他們無心打掃戰場,便來瞧瞧還有沒有活著

    的弟兄。卻不料,還真讓我們尋著一個!」

    小麻雀依然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似乎失去了知覺,喃喃地道:「我們,

    我們現在在什么地方?」

    「你看,」

    一名太平軍從馬車上站了起來,指著前邊道,「我們到了!」這馬車不像諸

    王的馬車一樣是廂式的,只是在一匹老馬后面,掛了一輛板車,十幾名太平軍一

    起擠在板車上。

    小麻雀抬頭沉重的腦袋一看,前方摸約半里地的所在,立著一座巨大的城樓。

    城樓之上,飄舞著太平天國的杏黃旗??墒沁@城樓,看上去已經千瘡百孔,

    像是遭受過好幾輪炮擊一般。在斑駁的城門上,小麻雀還能依稀分辨出幾個大字

    望吳門。

    「??!」

    小麻雀驚道,「我,我現在嘉興?」

    「喲!小兄弟,你還有點眼力見嘛,居然認得出這里是嘉興城?」

    小麻雀道:「我父王跟我說過,嘉興城北望吳,南通越!」

    「什么?你父王?你父王是誰?」太平軍們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忠王李秀成!」

    「哈哈哈!」太平軍們都大笑起來,「你莫不是說,你就是忠二殿下吧?」

    「那是我二哥!你該不會被開花大炮炸壞了腦子吧?我還說,我是天王的兒

    子呢!哈哈哈!」小麻雀從懷里摸了一陣,掏出一塊金牌來,丟給那些太平軍。

    太平軍接在手里,細細一看,都像手中握著一顆燙手的山芋一般,急忙把金

    牌還給小麻雀,齊齊地在馬車上跪了下來:「參見小殿下!」

    「你們快起來!」

    小麻雀忽然忘記了痛,坐了起來,把正要跪下參見的幾位太平軍都拉住了,

    「這里哪有什么小殿下??!說起來,你們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啊,對了,你們

    是榮王殿下的人?」

    「沒錯!」這時,太平軍們可不敢放肆了,老老實實地回答著小麻雀的話。

    「我在常熟、福山作戰,嘉興榮王的人,為什么會在那里救下了我?」

    「哦,是這樣的!最近不是常州告急嗎?榮王

    令我等帶兵北上,馳援常州。

    可是嘉興城現在也吃緊,所以去的人并不多,還不滿一千人。本來,我們想等著

    會合各路援軍后再往常州推進,誰知剛到半路,便聽說援軍都讓清妖給打散了,

    便停在了半路,不敢冒進。后來聽說忠二殿下的人正在急攻常熟和福山,便想到

    那去會合忠二殿下。誰知,我們剛到,清妖的主力也到了,還來不及和忠二殿下

    會面。清妖追著忠二殿下往江陰方向去了,我們在收拾戰場的時候,發現你還活

    著,便把你給救了下來!我們原本想著,跟在清妖主力的后頭,到江陰去助忠二

    殿下一臂之力,可是嘉興城的告急文書又來了,令我等速速回防嘉興!嗯……就

    是這么回事!」

    太平軍們語無倫次地把前因后果都說了一遍,小麻雀也聽了個大概。

    「快!快!」

    望吳門的城樓下,有人站在一個高臺上不停地揮手,「快進城,清妖馬上要

    殺過來了!」

    隊伍加快了腳步,很快就到了城樓下。

    小麻雀看到城樓的最高處,飄揚著兩面旗幟,一面上繡著「太平天國榮王廖」,

    另一面上繡「太平天國挺王劉」。在不遠處的河面上,淮軍李朝斌的艦只已經像

    烏云一般掃了過來,旗幟更甚。

    馬車就得得得地開進了城門里。緊接著,身后的吊橋被嘎吱嘎吱地拉了起來。

    小麻雀坐在馬車上,看著恢弘幽深的門洞盡頭,心里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他總覺得,這里將會是自己最后的歸宿。

    馬車很快就駛出了門洞,他口中喃喃道:「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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