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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馮達旦還穿開襠褲,騎著騎著尿了,金黃色的尿液就淅淅瀝瀝順著父親的脖子流下來。 姆媽驚詫地撲過去,用水杯接馮達旦的尿——她說那是珍貴的童子尿,用來煮雞蛋煮雞湯,最是大補。 馮家有許多條狗,父親是其中最不受重視的一個。 因為他優柔寡斷,渴望安穩,不夠狠,也不夠壞。 蘇逸川八歲那年,父親終于向馮家請辭,拿著前半生浴血換來的錢,回到槿城安安穩穩地開了一家商貿公司。 父親仍然是感念馮家的,所以總是叮囑他,要記著馮老太爺的好,不然你爹當年早就死在墨西哥了,也就沒有你啦。 逢年過節去送禮,送的禮物都價格不菲,一件抵得上公司小半年的收益,父親從來沒有猶豫過。 盡管那禮物大多數時候都淹沒在奢華的禮物套盒堆里,連句道謝都很難得到——馮家的主人們要忙著和名流豪富們寒暄,抽不出空來一一致謝,而父親在馮家晚宴中是沒有席位坐的,等開宴之后,就帶著他悄悄地走了。 成為馮達旦的跟班好像是很順理成章的事,他們同在立藤讀書,年紀也一樣大,馮達旦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成立“白虎團”,他沒怎么猶豫就答應了。 那是馮達旦模仿西方學校的“兄弟會”成立的小團體,他雄心勃勃地要在學校里建立自己的“帝國”,逼迫每一個男生加入,進入的人要通過一些古怪的試煉,比如喝牛血、吞蛇膽、掀女生裙子等等。 蘇逸川覺得很無聊,但是父親極力鼓動他和馮達旦處好關系,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能在少年時代和馮家小少爺建立起友誼,將來的平步青云簡直是rou眼可見的。 事情就是這么古怪——當年的父親渴求安穩,如今年紀大了,卻又開始遺憾過去,覺得自己年輕時如果再拼一點、狠辣一點,也許這會兒已經在馮家擔當大任,成為人上人。 于是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的身上,希望他能左右逢源、八面玲瓏,完成自己年輕時未完成的志愿。 如果說一開始是趕鴨子上架,漸漸的,蘇逸川的確也嘗到了一些甜頭——那是他未曾體驗過的感覺,把所有看不順眼的人狠狠踩在腳下,逼得他們哭泣求饒,心驚膽戰,所到之處風聲鶴唳。 非常新鮮,非常刺激,非常爽。 他開始主動地給馮達旦出主意,怎么花樣翻新地整看不順眼的人,怎么讓眼高于頂的人跪在他們面前,卑躬屈膝。 馮達旦也rou眼可見地越來越“重用”他,十三歲生日的時候,甚至親自邀請他出席了自己的生日宴會。 這是從未有過的榮耀。在所有出席宴會的孩子里,他是家庭最低微的一個,可馮達旦分給他的蛋糕是最大的。 這讓他受寵若驚,飄飄欲仙。 后來他才知道,每一口蛋糕都是有代價的,精明的馮家人從來不會做虧本買賣。 變故發生在高一那年。 馮達旦失手將刀捅進了趙正博的身體里。 那時趙正博其實還沒有死,他掙扎著捂住傷口,跌跌撞撞地逃跑,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連串的血跡。 蘇逸川懵了。 他欺負過很多人,把很多人打出血,但是從未想過這是會死人的。 也許是這么久都沒有出過事,他幾乎有種自己生活在格斗游戲里的感覺,出拳能給他帶來凌虐的快意,但他下意識覺得,對面的人是不會死的,一局結束,對面就會晃晃悠悠站起來,重新復活。 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 他下意識要打120,馮達旦卻一巴掌扇掉了他的手機:“你特么傻逼?” 馮達旦把趙正博踹倒在地,津津有味地欣賞他慢慢死去的樣子,然后像模像樣地拿出紙巾,擦掉了刀柄上的指紋。 馮達旦轉頭嘲笑他:“這就嚇傻了?沒見過死人?” 他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自己去年暑假在墨西哥的時候還曾經遇到過街頭槍戰,流彈亂飛,一個紅頭發的老人被一槍爆頭,腦漿濺了一地,刺激得他當晚多吃了三碗烤豬腦花。 蘇逸川難以置信,低聲道:“旁邊還有監控!……這、這是在國內!” 馮達旦滿不在乎,他體內的嗜血因子被完全激發出來了。 雖然從小被訓練使用槍支,但是家長還從未讓他在訓練場之外的地方用過槍。他們警告他國內和國外法律不一樣,要安分低調一點,但是他從小在各個國家輾轉生活,大腦里根本沒有法律道德的概念,普通的刺激也根本滿足不了他。 他憋了這么多年,終于有機會“試試手”了。 他管殺人叫“試試身手”。 也是在這一刻,蘇逸川才終于意識到,自己以前有多么天真。 他以為馮達旦只是脾氣暴躁驕橫一點,卻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真的可以隨隨便便殺掉一個同班同學。 事故被處理得很干凈。 馮家拿錢堵了呂恩慈的嘴,讓他去治孫女的??;監控室被燒得一干二凈,一點證據都沒有留下;立藤壓消息也壓得很快,幾個星期后就幾乎沒人討論這件事了。 蘇逸川表面上沒什么異樣,依舊是天天跟著馮達旦沖鋒陷陣,看到不順眼的人就揍一揍。 只有他自己知道,恐懼幾乎將他吞沒了。 他對趙正博當然是沒什么感情的,但趙正博死前翻著白眼,不肯瞑目的樣子接二連三地闖入他的腦?!麩o法控制地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惹怒了馮達旦,會不會和趙正博是同樣的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