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28)
璃煥站在巷子的前頭,奇怪地說:咦,這里怎么沒路了? 不僅沒路,而且光暈也消失了,盡頭是一堵黑漆漆的高墻。四人剛開始以為傳單出了問題,沒多想,轉身要原路返回,誰知越走越偏僻陌生,走到最后,更是完全換了另一條路。寂靜的,沒有任何聲音,高聳黑墻夾著一條慘白窄道,白霧繚繞,連一絲風都感覺不到。 風繾雪沉聲命令:御劍! 四道寒光同時出鞘,兩側的墻壁卻也跟著陡然拔高,任憑劍飛得再高,墻總能以同樣的距離阻隔住視線。 璃煥心慌:什么鬼東西! 風繾雪雙目緊閉,從黑墻白霧中,敏銳捕捉到一絲熟悉的怨氣,與在長夜城感受到的相差無幾,便道:是九嬰。 的確是九嬰。謝刃說,先下去吧,御劍怕是飛不出這迷陣,等會兒,那里好像能看到一座高亭! 是城里的撈月亭!璃煥喜道,走,咱們沖破白霧,說不定就能出去。 劍氣如霜寒,颯颯穿過半空,白霧依舊紋絲不動。風繾雪眉頭微皺,一手拉住謝刃,與他一道落在高高的涼亭頂上的確是撈月亭,卻不是春潭城里的撈月亭。 而濃厚的霧也突然在此時開始消散,華光萬里傾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一座城池就這么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四人腳下,也有亭臺樓閣,也有小橋流水,小販叫賣,小孩笑鬧,三五游人結伴,甚至還能聞到飯菜酒香。 璃煥問:是幻象嗎? 墨馳從袖中取出一枚木鏢,按下機關飛入城中,一路打得房檐咚咚作響,還險些絆倒了一名賣菜的大叔。 不是幻象,是真的,不過不對啊,這地方怎么這么眼熟,我們是不是曾經來過? 正說著話,城里突然就有人開始吵架了,吵得還挺激烈,仔細一看,原來是豬rou攤子的老板娘在教訓自家相公,罵到后來仍不解氣,干脆扯著他的頭發開始往家里拽,街坊四鄰聽到動靜紛紛出門,有相勸的,有掩嘴偷笑的,還有趁機偷豬下水的,一時好不混亂。 豬rou攤,老板娘,謝刃腦中轟然一響:是那座微縮城池! 酒樓、客棧、小橋流水可不得眼熟,因為幾人曾經一有空閑,就趴在桌邊專心致志看這群人過日子,只是萬萬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會成為城中人。 城池的圖紙是落梅生親筆所繪,前后共修改百余次,想來對每一個細節都已爛熟于心。九嬰若附于他身上,想造出一座同樣的城,并不算難。 璃煥驚愕:他將我們困在這里,是要做什么? 謝刃合劍回鞘:管他有什么目的,先想個辦法出去再說! 第36章 想出城,最快的方法當然是走城門,不過四人很快就發現,這座城池壓根沒有門,黑墻四四方方圈住城中的每個人、每件物,磚石間找不到任何可拆卸的縫隙。璃煥道:那座微縮模型也是沒有城門的,只有一塊牌匾,上書無憂二字。 無憂城,聽起來是個人人向往的好地方,而城中百姓也確實活得無憂哪怕是兇悍吵架的rou攤夫婦,所為也不過是明晨幾時出攤這種雞毛小事,沒多久就又手牽著手,親親熱熱地回來了。 這座城共分東西南北四塊。風繾雪道,我們從四角出發,先畫一張詳細的地圖。 好。璃煥與墨馳答應一聲,分別去了東角與北角。謝刃自己挑了西角,因為他在長策學府時,每晚睡前都要盯著微縮模型看,對構造很熟悉,西角是最空曠的,一個馬場就占了一大半地方,再加上一個木匠鋪、一座寶塔、零星幾戶人家,很快就能畫完。而多出來的時間,正好可以去南角幫忙。 南角則是整座城池最復雜的所在,不僅住的人多,還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風繾雪穿過街道,被路邊的面點鋪子吸引了目光,老板長得挺白胖喜慶,跟籠屜里的饅頭似的,熱氣騰騰還要點三個紅點,不少百姓都在排隊。 兩個rou餡兒,一個素菜,一個豆沙。風繾雪點好東西,想付錢,摸向腰間卻空空蕩蕩,不由一愣。 現在才發現東西被人偷了?身后響起熟悉的聲音,謝刃丟給老板一些碎錢,一手抄過包子,一手牽起風繾雪,帶著他走到陰涼茶棚里,坐這兒等,我去買點喝的。 風繾雪問:你怎么偷我錢袋? 謝刃又氣又笑,敢情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于是雙手扶住他的肩膀,往后一轉:看到那個被捆在樹上的人了嗎? 風繾雪皺眉:看到了,你說話的時候不要在我耳邊呼吸,癢癢。 謝刃只好稍微站直一些:你還在盯著包子看,他就已經下手了,我抓他時,周圍百姓都見怪不怪,可見是個慣偷。你先吃東西,等會再去問話也不遲。 小二很快端來一壺茶,茶具竟然是整套聆白玉,茶湯碧綠清香,風繾雪端起輕輕一聞,道:是瑤臺春茶。 我雖不愛喝茶,不過也聽過瑤臺春茶,萬金一兩。謝刃道,還有,我方才去馬場,發現里面養的皆是曠世名駒,看來落梅生在建造這座城池時,的確是沖著無憂二字去的,所以才會將他所見過的、用過的、嘗過的所有好東西都放在城內,供百姓日常取用。 風繾雪掰開包子,rou汁流下指尖,于是低頭一吮,謝刃看著那柔軟的嘴唇,腦中又一熱,不由暗罵自己一句,都被困在這破地方出不去了,怎么還有空想七想八。為了掩飾心事,他也拿起素菜包子吃,可沒咬兩口,又覺察出不對:你不知道我要來,怎么還替我買了吃食? 風繾雪道:城西一共也沒幾樣東西,你畫完了,自然會來找我,算著時間差不多,我就去買了。 謝刃聽得心情好,又湊近一些,很欠很痞地問:為什么我畫完之后,就一定得來找你啊,不能去找璃煥或者墨馳? 風繾雪將剩下的糖包子搶回來,視線一飄:那你去吧。 別,我就開個玩笑!謝刃戳戳他的腰,快還我,我還沒吃飽呢。 風繾雪笑著躲開,捏著包子直接遞到他嘴邊:吃,吃完了繼續干正事。 謝刃就著對方的手咬了一口,不知是因為豆沙還是因為別的,反正甜得比較蕩漾,七葷八素的。兩人就這么說說笑笑地吃完了一頓飯,若城外的九嬰能看到,應該會頗為挫敗,畢竟圍觀困獸之斗的一大樂趣,就是欣賞對手那種逃脫無門的焦慮和急躁,而不是含情 脈脈相互對視,一個小包子恨不得咬上十八口。 那賊被捆仙索綁得結實,尋常人只怕早已四肢麻痹,他卻還在曬著太陽和周圍人吹水。見到謝刃與風繾雪過來,也絲毫不見恐慌,反而嬉皮笑臉道:兩位小仙師,反正我也沒偷成,你們就高抬貴手,放了我吧。 謝刃看了他片刻,右手打個響指,捆仙索立刻如靈蛇一般回到袖中。賊人沒了束縛,大搖大擺剛想走,卻被謝刃握住右手,往樹上用力一按,風繾雪站在旁邊,只覺眼前寒光一閃,賊人的手已經被謝刃用匕首穿透,牢牢釘在了樹上。 他心中一驚,想上前勸阻,卻發現對方并沒有流血,而且隨著謝刃收回匕首,傷口也迅速愈合。 賊人驚魂未定,忙不贏地跑了。謝刃道:我猜的沒錯,這里的人果然不會有傷病疼痛,你打我一下試試。 風繾雪飛起一拳。 謝刃猝不及防,險些被打得背過氣,半天憋出一句:真打??? 風繾雪一頓,辯解:你說不疼。 我是讓你試試。謝刃扶著樹站直,叫苦,但不疼歸不疼,你怎么能打我和打炎獄用一樣的拳法?就算不會打情罵俏,拍一巴掌也成??! 風繾雪問:真的不疼? 真不疼。謝刃揉了揉肚子,無憂城,連生病受傷的痛處都免了。 兩人繼續走街串巷,將剩下的地圖畫完。過了一陣,璃煥與墨馳也來了,四人尋了處客棧,將各自的地圖拼在一起,發現這座城池果真設計得極為精巧,堪稱五臟俱全,而許多先前沒注意到的小細節,如今身處城中,也如云霧撥開呈現眼前。 除了醫館,什么行當都不缺。璃煥道,我們試著問了幾個人,他們神智清晰,敏捷善辯,只有在提起外界時,才會露出遲疑的神色,似乎完全聽不懂。 因為對他們來說,這座城池就是天地宇宙,就像你若問我九重天外是什么,我也答不出。謝刃隨手拿起架子上一個小玉瓶,外頭難得一見的古玩珍品、山珍海味,這里卻再尋常不過,無憂無慮無病無災,怪不得從沒有人想過離開。 風繾雪站在窗邊:那兒有個姑娘。 什么姑娘?三人也過去看,就見街對面有一處院落,白墻黑瓦綠樹掩映,院中坐了個正在制糕的姑娘,十六七歲的年紀,一身紅裙挺可愛。 璃煥道:這院子是最常見的江南風格。 墨馳道:城中哪里的建筑樣式都有,甚至還有我家修建的三兩座樓,梅先生應當是將他走南闖北見過的、喜歡的所有樓宇院落都挪到了城中。 璃煥不解:可這小院看著沒什么稀奇,為何要放在如此中央的位置? 謝刃接話:既然院子不稀奇,那就是人稀奇了。 說到這個,四人幾乎同時想起了飛仙居管事提過的那位小女兒,因傾慕落梅生,所以逃婚前往春潭城,卻不幸慘死在了兇煞手中。 她叫什么名字來著? 當時咱們也沒問啊。 制糕的小姑娘看著門口的四位俊俏小公子,有些不好意思,說:我叫紫英,你們來我家,是有什么事嗎? 我們只是想討碗水喝。風繾雪行禮,姑娘家中還有旁人嗎? 喝水啊,進來坐吧。小姑娘搬出幾把小椅子,我爹不在,明日我家有貴客要來借宿,聽說是修真界最年輕、最厲害的煉器師呢,所以我爹和我哥哥去買新的床褥被子了,說不能給人家用舊的。 修真界最年輕厲害的煉器師,不用猜也知道是落梅生。四人在院中坐了會兒,果然又回來一對父子,板車上拉著嶄新的寢具,鄰居大嬸正在曬太陽,看到后打趣:不知道的,還以 為你在給阿英置辦嫁妝。 我們的阿英本來也快嫁了。哥哥擦了把頭上的汗,笑道,不過還是比不上小娟meimei,東西都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馬上就要成親,哪有今天還沒備好的。大嬸拎出來一籃子紅雞蛋,等著,明日就來給你們沾喜氣! 眼看兩家人已經開始忙著準備晚飯,四人也先告辭回到了客棧。 墨馳問:所以明天梅先生會來嗎? 謝刃靠在椅上:按照故事的發展,應該會來,只不過他現在被九嬰侵占可又說不準,投宿江南一事既然發生在數年前,那明天來的,也可能是幾年前的年輕落梅生。 管他年輕還是年長,只要來一個,至少能幫著咱們拆解一下這座城。璃煥道,說不定能找到出去的辦法。 風繾雪雙目微閉,試著用神識聯絡了一下師父與師兄,卻像是一頭撞進一團帶刺亂麻中,幸好他反應夠快,及時歸位,才沒有被擾亂心神。 你怎么了?謝刃及時發現異常,上前扶住他。 風繾雪搖頭:沒事,有些累。 那今晚早點歇著吧。璃煥道,還是老規矩,我與墨馳一間,你們兩人一間。 飯菜是小二送上樓的,最好的淮揚菜式,價格還不如一屜饅頭貴。而入夜后的浴水里也萃了百花汁液,床上鋪滿綾州錦緞,放在外頭得按寸賣。 風繾雪睡在床內側,睡意全無,這回附在落梅生身上的九嬰,明顯要比金泓身上那個厲害不少,他不知道自己目前還有幾成把握,能降服那正在不斷蘇醒的上古兇妖。 謝刃問:在想什么? 風繾雪回神:落梅生。 想也沒用,人會不會來,得明日才能見分曉。謝刃哄他,先睡。 風繾雪回憶了一下,自己在青靄仙府的時候,假如失眠,師兄就會取出一串音鈴。 謝刃道:音鈴?那不是給小娃娃用的嗎,里頭藏一些燕子小馬的故事不是,我現在沒有痛覺,你掐我也沒用。 風繾雪將手收回來,不悅道:我的音鈴里是竹林雨聲! 謝刃心想,那不還是音鈴,但他非常懂行情地沒有再爭辯,而是道:那怎么辦,我現在也沒有竹林雨聲給你聽,不如這樣,你轉過去,我替你按按肩膀。 風繾雪依言面向墻。 謝刃替他放松緊繃的身體,幸好城中只是沒有痛楚,別的知覺還是有的,風繾雪被他按得又酸又舒服,總算肯好好睡覺。但謝刃卻失眠了,因為他懷中抱了個人天知道兩人是怎么蹭的,反正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這個親密的姿勢了,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命中注定吧。 心跳如擂鼓。 擂了差不多一整夜。 翌日清晨,璃煥對著謝刃發表評論: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你看起來好像很困,但是又很亢奮。 因為我想了一整夜要怎么出城。謝刃面不改色,街上放了一早上鞭炮,你們居然也能睡得著。 放鞭炮是因為有喜事,就是對面大嬸要嫁女兒。吉時到了,一頂花轎歡歡喜喜被抬往城北,紫英也在送親的隊伍里頭。四人閑得沒事做,便也跟去混了頓酒席,席間聽到有人在叫紫英,約她下午一起去房中陪著新娘子,紫英卻說:不行不行,我下午有事呀,阿爹與哥哥等會要出去買東西,我也要趕緊回家準備糕點,明日家中會來貴客,得招待人家! 四人聽得一愣,不是今天來嗎,怎么又成了明天? 阿英。謝刃叫她,那位煉器師路上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