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7)
風繾雪道:我為何要震驚,方才那位何宗主長得就很像要抱著九嬰的頭才能入眠。 謝刃哭笑不得:那現在還說不說正事了? 風繾雪道:修真界的確隱約有傳聞,當九嬰的九顆頭顱重新出現,便能復活舊主,但這種說法實在過于荒謬,況且誅殺九嬰的是燭照神劍,紅蓮烈焰燃起時,再兇悍的妖魂也只能化灰。 謝刃搖頭:沒人見過九嬰,也沒人見過燭照,說到底,許多年前那場誅妖之戰傳到現在,不過是薄薄幾頁紙罷了,萬一神劍并不像記載的那么厲害,真讓妖魂逃了呢?蟄伏數年再度生事,也不是沒有過先例。 風繾雪看著他:若真如此,那便由你去收拾這爛攤子。 謝刃比較莫名其妙,心說修真界那么多前輩,這和我有什么關系。不過他現在已經能摸清對方的脾氣了,這位室友雖然有時看起來又冷冰冰又不講道理,但大多數時間還是比較友善可愛的,便順著哄道:好好好,我收拾,你還想吃什么? 風繾雪拿起佩劍:不吃,回學府。 謝刃匆匆將點心揣了兩個:等等我啊。 天色已經暗了,空中不斷飛過漂亮的流光紙鳶,是整座城最溫情脈脈的時候。風繾雪想起竹業虛喜歡吃rou脯杏干,就去鋪子里買,留下謝刃獨自一人無聊地等,扭頭看到熱騰騰的糖餅剛出鍋,便走過去:老張。 老板忙著刷蜜糖,并不理他。 謝刃又敲敲案板:老張! 老板納悶地看著他:這位小哥,你在叫我嗎?我姓李。 謝刃一頓,繼續禮貌詢問:所以你不喜歡我喂喂,疼! 風繾雪面不改色拽著他的頭發往前走,腳步飛快。 謝刃好不容易才掙開,伸手反兜住他,好笑道:被抓包了,就知道你又在騙我。 風繾雪目視前方:我沒有。 人家根本就不姓張。 嗯,因為不喜歡你, 所以不愿讓你知道他姓張。 你自己聽聽,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會。 謝刃扯住他的一寸發帶,將那滑軟的絲緞在指間繞幾圈:不管,請我喝酒。 風繾雪反手掃出一劍。 謝刃順勢握住他的手腕,將人帶上屋頂。此時華燈初上,街上的人都笑著看這兩名小仙師打鬧,從酒肆到客棧,再到最高的塔尖,衣擺如雪,劍掃落花。 剩下最后一截路,兩人走得也不消停,扯野果丟石子,甚是雞飛狗跳。直到進門看到竹業虛正一臉威嚴地站在院中,方才雙雙剎住腳步。 竹業虛問:何宗主呢? 謝刃笑嘻嘻道:我就知道瞞不住師父,他在同我說完事后,已經回血鷲崖了。 竹業虛搖頭:先進來。 謝刃已經發現了,只要與風繾雪同行,那么無論自己是翹課搗亂,還是縱火打架,所得到的懲處警告總要比以往輕上那么一些些,就比如這次,都與何歸混了一下午,回來竟也沒被罰跪,進屋還能有椅子坐。 風繾雪可能尚且沒有意識到,自己下山勸學居然勸出了靠山的反作用,見謝刃說得口干,還親手替他倒了一杯茶,又從乾坤袋里摸出來一小壇桂花蜜,加了幾滴進去。 目睹完整個過程的竹業虛: 謝刃將血骸潭與九嬰首級的事情細細說完,又問:師父可聽過其余頭顱的下落? 竹業虛道:第一顆頭顱被斬于長夜城,第五顆頭顱被斬于白沙海,第七顆頭顱被斬于火焰峰,這三個是野史中有記載的,至于到底是真是假,多年來并無人仔細研究過。 也對,已經死去數千年的妖邪,頂多出現在話本里嚇嚇小孩,誰會閑得沒事做到處替他找頭可能也只有血鷲崖了,不僅藏頭,還要跑去頭上打坐修習,簡直不可理喻。 風繾雪問:那黑霧呢? 竹業虛道:何宗主今日帶來一本書,詳細記載了玄花霧被燭照砍傷后,煉出新魄一事,除此之外,還提到當初紅蓮烈焰裹挾著玄花霧,自千里絕壁俯沖直下,似鋼釘重重楔入谷中,不僅將地面砸出一個天坑,還將另一側的鐵山也震得當場坍塌。 巨大的山石滾如深坑,再被烈焰焚成融化的紅漿,滾滾濃煙將整片天都遮住了,直到三日后降下一場暴雨,谷中方才重新恢復平靜狼藉的平靜,青山幽谷皆不在,只有裸露的土地和被深深掩埋的玄花霧。 謝刃恍然:原來鐵山是被紅蓮烈焰所焚,才會變成如今漆黑堅硬一大塊,我還以為真像傳聞說的,那里曾被用來融化補天。 風繾雪道:鐵山堅硬無比,曾有無數煉器師想去那里取材,卻無論如何也砍不動,若玄花霧真被埋在山下,那它是怎么逃出來的? 謝刃隨口回答,可能是感受到了舊主的召喚,九嬰的頭不也動了嗎,一般話本里都這么寫。 竹業虛氣血上頭,又想打這吊兒郎當的小徒弟,九嬰若真的重現于世,一場浩劫恐在所難免,哪里能容他如此輕飄飄地調侃? 謝刃往風繾雪身后一躲,繼續說:照我看,那九顆頭既然屬于同一個主人,要動也應該一起動。不如我們去另外三個地方看看?萬一真有異常,也好通知大家早做準備。 竹業虛心中正有這個想法,白沙海位于南境,火焰峰位于西邊,只有長夜城離得最近,但也要走上半個月。他原本打算親自去看,風繾雪卻道:竹先生還是留在長策城,以免別處又生亂。 謝刃也說:對,這種小事,師父只管交給我與璃煥,保證速去速回。 說這話時,他特意存了個心眼,原以為帶上璃煥,就能將債主留在學府,自己也不必再夜夜苦讀《靜心悟道經》,結果一回頭就被風繾雪瞪了一眼,瞪得那叫一個兇蠻,本來就冷冰冰的臉更寒霜了,生生讓謝小公子后背一涼。 竹業虛道:璃煥要留下準備幾日后的考試,脫不開身,你與風公子一道去。 謝刃只好說:哦。 竹業虛打發他去賬房支取路費,待廳中重新安靜下來之后,風繾雪道:曜雀帝君與他手中的燭照神劍,都是以斬妖除魔為畢生追求。 竹業虛試探:上仙的意思是? 風繾雪道:燭照劍魄一直游走于天地間,無拘無束如一陣自由的風,無論是多有名望的修士,都不能將其制服,后卻突然主動鉆入謝刃靈脈中。師父與竹先生多年來一直猜不透緣由,可現在看來,或許是神劍感應到九嬰即將重現于世,所以想借助謝刃的手,再如千年前一樣,轟轟烈烈誅一次妖呢? 竹業虛擔憂:這 室內燈火跳動著,影子也跳動著。 照得處處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離開前廳之后,風繾雪目不斜視,腰桿挺直,走得衣袖帶風。謝刃一直在路邊等著,他這回可謂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能成功擺脫《靜心悟道經》,反而還得罪了債主,但幸好,臉皮厚是萬能的,于是他強行將人家攬住,又貼上去道:我這不是怕你路上辛苦嗎,長夜城又不是什么山明水秀的好地方,那里的妖邪很兇殘的,哪有舒舒服服睡大覺舒服。 風繾雪糾正:你的床只是一張硬板,頂多能睡,和舒服沒有任何關系。 謝刃本來想說那等回來,等回來了,我給你弄軟和些,可轉念一想,隔壁的房又不是修不好,便道:那我今天晚上多看兩頁書,這樣總成了? 風繾雪果然:嗯。 謝刃樂了:你還真是好哄,不對,你還真是喜愛《靜心悟道經》,行,晚上我徹夜陪你讀。 院中的仙筑師們還在忙碌著,忙什么呢,忙著雕花,因為大家已經實在找不出什么活了,又必須待滿五十天,所以只好各種沒事找事,倒是讓謝刃再度大開眼界,原來你們風氏子弟的居處,連窗戶縫隙里都要雕滿芙蓉花嗎?看起來很費工??! 風繾雪問:你有意見? 謝刃如實回答:稍微有一點,這不是有錢燒得不是,還挺好看的,好看。他單手遮住對方的眼睛,叫苦,商量件事,你別老瞪我好不好,來,咱們回屋。 后半夜時,最后一場春末細雨沙沙落。 說要徹夜讀書的人,還沒翻上三四頁就又耍賴睡著了。風繾雪單手撐著頭,指尖掃出一道絮滿飛花的柔軟毯子,輕輕覆蓋在對方身上。 長夜城城如其名,沒幾天能看到太陽,城中還修建著三座高聳黑塔,塔尖各落一只石雕巨鷹,雙翅一展,越發遮得整座城池昏暗不見天。 這么一個鬼地方,自然沒人愿意住,差不多已經空置了幾百年??粘亲钜咨?,隔三差五就有房子咯吱咯吱開始響,爬出來什么都不奇怪。各 家修士合力在城外布下陣法,好讓怨氣兇煞無法出城作亂,至于為何不徹底鏟平省事修真界還是挺需要這么一個陰森詭異的地方,用來給初出茅廬的小輩們做練習的,練習膽量,練習劍術,練習陣法,差不多和巍山上的鳴蛇一個作用。 不過鳴蛇有符文鎮壓,還有竹業虛盯著,長夜城里的諸位父老鄉親可自由得很,擰腦袋比擰蘿卜還利索,而且隨著歲月的流逝,這項手藝也越發精湛,所以誰家弟子若能進城擒趟妖,還能再囫圇著出來,不說吹噓三年,至少吹三個月是沒問題的。 風繾雪問:你先前來過這里嗎? 謝刃搖頭:沒有。 風繾雪懷疑:真的? 謝刃納悶:當然是真的,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干嘛騙你。 風繾雪道:但我覺得你和這座城還挺配。 謝刃看了眼不遠處那黑漆漆的城門,到處亂滾的骷髏,還有嘎嘎亂叫的烏鴉,表情十分一言難盡:你就不能給我許一個稍微好點的地方,不說紙醉金迷,至少得春暖花開,怎么就和它相配。 風繾雪往城里走:我以為你會迫不及待來這里試身手。 謝刃搖頭:這你就錯了,我就算試身手,也是去擒那些四處為禍的兇煞,這種被圈在城里的能有什么意思,小打小鬧罷了。 地上到處都是暴雨留下的水洼,謝刃走了兩步,突然拉住風繾雪的衣袖:等等。 何事? 那里,是鸞羽殿的玄鳥符嗎? 風繾雪看著草叢里燒焦的金符:是。 謝刃嫌棄:不是,他家竟然也能看上這窮地方,有錢有勢的,也不知道帶門內弟子去見見真的大世面。 城中有動靜。風繾雪叮囑,小心。 謝刃點點頭,右手暗自握緊劍柄。 幾只烏鴉落在城門上,帶落撲簌灰塵。謝刃取出一道避塵符,還沒來得及放出,一塊巨大的磚石已自城墻脫落,轟轟砸了下來! 風繾雪揚出劍光,將青磚斬得四分五裂。謝刃被嗆得直咳嗽:這也太年久失修了,再來幾場暴雨,怕是整座城都要塌。 話音剛落,地底就傳來浪潮一般的震顫,人也像是站上了飄浮的小舟。謝刃看著前后搖擺的城墻,不知自己原來還有這言出法隨的本事,單手拉起風繾雪便御劍升上半空,又恰好撞上數千烏鴉受驚,正成群結隊往外飛,險些被裹在里頭。 風繾雪道:不像地動。 謝刃道:也不像年久要塌。 更像是有什么深埋于地下、見不得光的玩意,正在蠢蠢欲動地往外爬。 此時,城中又傳來一陣驚呼! 風繾雪拉著謝刃飛掠進城,兩人合力掃出一道劍光,將不遠處那棟搖搖欲墜的高樓攔腰砍為兩截,救下了險些被坍塌廢墟掩埋的看金色家袍的樣式,應當是鸞羽殿弟子。 透過漫天飛舞的灰塵,風繾雪道:崔浪潮。 崔望潮: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頭發蓬亂掛草,衣裳也扯破了豁口,再顧不上糾正自己的名字,反倒像是見了救星,三兩步撲上前,伸手想拉風繾雪的衣袖,結果被避開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一把握住謝刃的手,哭道:快,快去救救金兄! 哪個金兄,金泓?謝刃問,他被這城中的兇煞拖走了? 是啊,就在剛剛。崔望潮語無倫次,我們都沒反應過來。 這么緊張干嘛。謝刃將胳膊抽回來,他是鸞羽殿的少主,雖然討厭了些,本事還是有一些的,先說說看,帶走他的是漂亮jiejie還是魁梧大漢? 崔望潮道:是、是一顆頭! 謝刃聞言一愣,看向身邊的風繾雪,頭? 崔望潮繼續說,也有可能不是頭,反正是個臟兮兮的圓東西,看不清顏色與五官,像個球一樣猛地就從地下沖了出來,直直撞到金兄懷中,帶著他一起飛走了。 風繾雪道:這里殘余的煞氣極陰寒。 謝刃側頭小聲:八成是九嬰負責吐水的腦袋,金泓這下賺了,足足在地下埋了幾千年的好東西,讓他白撿抱走嘶,別踩我啊。 風繾雪問:那顆頭帶著金少主,飛向了何處? 崔望潮哭喪著臉:我們都沒看清,等到想追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謝刃啞口無言,也是服了這草包,救不下人就算了,連飛往哪個方向居然都沒看清,難不成一聽到動靜,就嚇得當場抱頭蹲地了? 有另一名弟子辯解:謝公子,方才的煙塵實在太大了,又極冷,我們真的沒反應過來。 謝刃找了塊干凈巨石坐下:那沒轍,崔兄,不如你先去找幾個本地人問問看,至少弄清楚那是個什么玩意兒啊。 崔望潮五雷轟頂:??? 第23章 長夜城里的本地人,估計得扛著鐵鍬往外刨。 崔望潮一想起方才那拔地而起的頭,就覺得兩股顫顫,生怕自己也被一波帶走。于是辯道:這城里的兇煞何其狡猾,就算我將他們都捉來,也未必肯說真話,倒不如直接去找金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