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4)
風繾雪拉著他往外走:不覺得。 謝刃深一腳淺一腳,整個人沒形沒狀,將討嫌二字詮釋得分外淋漓盡致。在路過隔壁臥房時,還要伸長脖子將頭探進去看,這一看,頓時萬分震驚:風兄,我昨晚來的時候,你的房間不是還很正常嗎? 風繾雪不解:現在哪里不正常? 謝刃看著滿室明晃晃的玉床碧柜琉璃臺,再一次感受到了銀月城風氏的有錢程度:哪有人求學還自帶家具的,這些都是你從乾坤袋里取出來的嗎?對了,那個毛皮墊子是什么稀罕東西,居然會自己發光,我能不能進去摸一把,哎哎哎,你別拉我啊,救命,強搶民男啦,我不想去學堂,風兄,風兄! 風繾雪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強行將人扯到前院。此時大家已經開始上課了,竹業虛終于能在早課時見到愛徒,心里那叫一個欣慰,而一眾同窗也稀罕得很,集體目送他二人回到座位,感慨,不愧是風氏出來的人,竟能將謝刃從床上揪起來,厲害,了不起。 俗話說得好,來都來了,謝刃倒也安分,乖乖坐著聽了一早上課。中午大家都去吃飯,他卻又沒了影子,璃煥見怪不怪:大概跑去城里聽說書了吧。 風繾雪拿起佩劍就出了學堂。 長策城照舊是熱鬧又繁華的,謝刃從東街走到西街,許多鋪子的老板都眼熟他,將剛出鍋的小糕點用葉子裹了,熱騰騰地遞過來:嘗嘗,新出的。 多謝福伯!謝刃也不客氣,一邊捧著吃,一邊往茶館的方向走。正要進門時,見旁邊的小攤子前圍了不少人,就也擠過去看。 桌上擺了三四排精致的木鳥雀,擰一擰就能展翅飛,而且速度會越來越快。謝刃買下一只,用指尖在木雀尾稍隨意點出一朵紅蓮火,撒手放它盤旋于空。娃娃們看著紛揚落下的火光幻影,紛紛鼓掌喝彩,謝刃逗夠了這群小孩,剛準備得意洋洋收回木雀,身后卻傳來清冷一句:謝刃。 風繾雪道:跟我回去上課。 謝刃簡直要被他念到耳鳴,語調也有氣無力:風兄,你怎么總管我這些。 然而風繾雪極有原則,有求必應也好,投其所好也好,前提都是學得好好上否則自己下山是為了什么?便強行拖著他走。謝刃踉踉蹌蹌,心累得很,不懂這金貴大公子怎么聽課還得有熟人陪,走了兩步,又順手摸了個靈果啃,攤主大嬸認識他,只笑著罵了一句,也不愿計較。風繾雪見狀暗自搖頭,過去將錢付給大嬸,回頭卻見謝刃表情呆滯,便皺眉:你又有什么事? 糟了。謝刃臉色一白,那只木雀還燃著火,我剛剛給忘了,它飛去哪兒了? 風繾雪抬頭一看,天上空空蕩蕩,哪里還有木雀的影子。幸虧有一個小娃娃指路,兩人趕忙御劍去追,追了一路,眼看再往前就是長策學府,卻始終不見其蹤跡。謝刃心中焦急,正欲扭頭折返去別處尋,卻被風繾雪一把握住手腕,拖著繼續往前疾馳。 有煙。 確實有煙,先是青絲絲一縷,再是藍盈盈一片,再往后,已是濃煙滾滾黑霧繚繞,火光熊熊竄上半天。整片學府都亂了,上課的顧不上念書,干活的顧不上掃地,水桶與引水符齊上陣,從四面八方嘩啦啦往上澆,總算蓋滅了這把從天而降的紅蓮火。 竹業虛怒不可遏:阿刃! 謝刃: 被燒的是風繾雪的臥房。 因為璃煥反應夠快,及時用避火咒隔開了相鄰幾間房,才沒有造成更大損失。但話說回來,就算將長策學府所有學子的臥房都燒了,加起來可能也不如上仙一張床值錢。 風繾雪自然不會讓謝刃賠,不過他倒是發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能讓對方不再四處亂逛,而是老老實實留在學堂修身修心修性修德。 這晚,謝刃在去跪思過院之前,先收到了一張賬單,看完第一條蘭透熏香柜,七千玉幣就開始眼前發黑,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 風繾雪道:可以免你一個零頭。 謝刃雙手握著他的肩膀,比較沒有底氣地說:風兄,這件事你是不是也稍微有那么一點點的責任?你看,是你在集市上叫我,我才顧不上木雀的。 風繾雪很爽快地點頭:好吧,免你八成。 謝刃心花怒放,好說好說,接著看第二條 空山凝云床,十二萬三千玉幣。 風繾雪低下頭,唇角透著一點笑。 但謝刃沒顧上看,因為他已經迅速腦補完了自己辛苦還債的凄慘一生,心中正不勝悲涼。 風繾雪提議:不然你以后陪我好好上學,別再到處亂跑,錢我就不要了。 謝刃悶悶抬頭:別,這我也過意不去。 那你除了陪我上學,再與我一道研究這個。風繾雪取出厚厚一本《靜心悟道經》,這書難讀枯燥,我卻喜歡,人人都不愿與我同修,所以只能找你。 若換作平常,謝刃一看這無聊的名字,可能已經當場睡著,但今時不同往日,身負巨債的少年是沒有資格拒絕的,別說是靜心悟道,就算是靜心撞墻,也不是不能考慮。 那就這么定了。風繾雪收起書,等你從思過院回來,我們便每晚一起看書。 謝刃生無可戀地想,在跪思過院和看悟道經之間,我竟分辨不出究竟哪個更慘。 他站起來,很沒有精神地說:那我去跪著啦,你今天沒地方睡,就去我的房間吧。 風繾雪點頭:好。 思過院要比別處更寒涼一些,院中鋪滿圓形鵝卵石,謝刃是這里的???,已經跪出了經驗,打了個呵欠就開始發呆。反正過嘛,來來去去就那么幾樣,思得再透徹也改不了,索性就不思了。 墻角蟲豸窸窣,被圓盤似的月亮照著,進進出出忙忙碌碌。謝刃下午忙著救火,晚上忙著挨師父訓,飯沒顧上吃,肚子正餓得咕咕亂叫時,有人剛好拎著食盒,從墻頭輕盈落下,如雪衣擺上沾著露。 謝刃吃驚地問:怎么是你,璃煥呢? 風繾雪跪坐在他對面,將盤碟一樣樣端出來:往后你再挨罰,都換我來送飯。 你這也太明目張膽了,給我幾個包子饅頭就行。謝刃趕緊按住他的手,哪有人罰跪還要吃七碟子八碗的。 不行嗎?風繾雪想了想,自己唯一一回被師父關禁室,師兄們何止是送來七碟子八碗,還有一張鋪滿柔軟毛皮的大床。 謝刃撿了幾個包子,催促:快點回去。 風繾雪收拾好食盒,離開前不忘提醒,明日記得準時來上課。 謝刃一聽就叫苦:可我都跪一夜了。 風繾雪默默和他對視。 想起那張十二萬三千玉幣的絕世神床,謝刃立刻舉手保證:好,我準時,我一定準時。 第19章 第二天清晨,謝刃果然準時前往學堂上課,他被罰跪一夜,實在困倦極了,搖搖晃晃往下一坐,只雙眼無神盯著竹業虛,至于講的內容是什么,半個字都沒入耳。 璃煥奇怪地問:你怎么不回去睡? 謝刃有氣無力,伸手往隔壁一指。 璃煥壓低聲音:你一共燒了人家多少錢啊,真要賣身不成,不如我先給你借點? 謝刃將袖中揣著的賬單拍給他。 璃煥打開一看,面色一肅:算了,我突然覺得你睡不睡的也不是那么重要。 謝刃撐著腦袋展開暢想:你說有沒有可能,哪個鑄幣師突然發狂,非要送給我整山整山的玉幣,我若拒絕,他就尋死? 璃煥滿臉同情,你繼續做夢,我要去看書了。 在巨債的壓迫下,謝刃很規矩地坐了一整天,只在晚上呵欠連天地問了一句:我能先睡會兒嗎?就半個時辰,等你要修習的時候,再叫醒我。 風繾雪點頭:好。 謝刃如釋重負,連臉都懶得洗,往床上一倒就睡得昏天黑地。隔壁被毀的臥房尚未修葺好,所以兩人還是住在同一間的,風繾雪替他放下床帳,自己回桌邊靜心打坐,窗外輕風吹著,罩中燈火跳著,空氣里也漫開花香,學府的夜色總是靜謐,比起別處來,多了幾分說不清的祥和美好。 謝刃這一覺睡得很熟,連大雪孤城的夢都沒了,枕間殘余的梨花香沁進夢里,帶出一片春日芳菲林。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睜眼看了會兒床帳外的小團燭光,以及桌邊那個白色的人影人影?! 風繾雪聽到動靜:你醒了。 你一直坐在那里嗎?謝刃跳下床,驚愕地問,現在什么時辰了? 寅時。 寅時。謝刃回憶了一下,自己睡著時差不多戌時末,所以他整整在桌邊坐了三個多時辰? 風繾雪道:過來看書。 你怎么也不早點叫我。謝刃坐在他對面,萬一我一覺睡到大天亮,你豈不是要枯坐一夜。 不算枯坐,我這樣也能睡。風繾雪替他倒了一盞茶,又將《靜心悟道經》翻開第一頁。 謝刃睡得正渴,一口氣飲盡杯中茶,酸酸澀澀加了梅子,倒很醒神。 然而醒了可能也就半刻不到吧,因為面前的《靜心悟道經》實在太無聊了,他看了不到半篇,就又開始困,滿篇密密麻麻的字此時都變成重重疊疊的影,心如沉月寂靜,心如沉月月,神什么參不盡來著道 風繾雪提醒:謝刃,坐直。 謝刃強撐著坐起來,把無聊寫了滿臉。 風繾雪耐心教他:修身靜心本就枯燥乏味,否則豈非人人皆可悟道,閉目,靜心。 謝刃敷衍地閉上雙眼,想著長策城里的風花雪月,街邊的果子籠子里的蛐蛐兒,哪樣不比靜心有趣?哪怕沒事干看別人兩口子吵架呢。況且人心本就應鮮活生動,全部無欲無求地靜下來,和枯木有何區別? 過了一陣,他將眼皮偷偷掀起來,想看看身邊的人。 結果風繾雪也正在看他。 目光交接,謝刃被嚇了一跳:風兄,說好的要靜心,你怎么不看書,卻看我? 風繾雪回答:書我已經看完了。 謝刃卻不信:這《靜心悟道經》足足有一百四十二卷,誰能看得完? 風繾雪道:我。 謝刃隨手翻開一頁:第十二卷,講的是什么? 風繾雪道:妄欲不生,心自清靜。 第三十卷 呢。 知足之足,方能常足。 第一百零七卷! 不欲以靜,天下自定。 謝刃又問了幾卷,風繾雪皆對答如流。他又驚奇又納悶,驚奇的是竟真有人能背完整部《靜心悟道經》,這得無聊到什么程度,納悶的是,你既然都背完了,參透了,為何還要拉著我半夜苦讀? 風繾雪道:因為我實在喜愛此書,所以想讓你也看看。 謝刃被這種奇詭的分享欲噎住了,他看著面前厚窯磚樣的大部頭,心底再度悲涼起來,干脆往桌上一倒,叫也叫不動。 風繾雪提醒:早些看完第一卷,你還能再回去睡一個時辰。 謝刃握住他的一截衣袖,依舊趴著耍賴:風兄,明日不用上課,我帶你去城里玩吧,保準比看書有意思。 風繾雪答應:好,你看完第一卷,我便陪你去城里玩。 謝刃一骨碌坐起來:不是,不是這樣的因果關系,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今晚不逼我背書,我明日就帶你吃喝玩樂。 風繾雪用扇骨一敲他的頭:看書! 謝刃: 他又磨蹭了一陣子,見風繾雪已經開始凝神修習,自己一個人再演也沒人看,便只好不甘不愿地坐起來,總算能靜心看完第一卷 。 炊煙裊裊,晨光熹微。 風繾雪替熟睡的謝刃蓋好薄被,自己起身去了南堂。竹業虛依舊在藏書室內查閱《黃煙集》,雖也從中挑出了一些與仙船黑霧類似的妖邪,但細細比對之后,卻都有區別,不能做到全然相符。 風繾雪問:最像的是哪一種? 竹業虛答:玄花霧,由萬千尸骸怨氣所化,時而輕如煙,時而黏如漿,力量最強大時,曾彌漫籠罩住了整片大荒原,狂風吹不散,烈火焚不滅,后被燭照神劍所傷,倉皇逃竄。 燭照神劍? 竹業虛道:是。不過書中記載的玄花霧如寒冰刺骨,但仙船上的黑霧,傷人時卻如巖漿guntang,也有細微區別。 玄花霧當初為神劍所傷,最終受傷逃往何處? 書中沒有記載,往后也再未現世。 若那黑霧真是玄花霧,上古妖邪重現人間,聽起來可不像好兆頭。風繾雪道,那就先勞煩先生將余下卷宗查閱完畢,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答案。 竹業虛點頭:上仙盡管放心。說完之后又試探,阿刃昨晚可還聽話? 風繾雪道:雖不愿靜心悟道,卻也沒有太胡鬧,天亮時剛睡下。 竹業虛聞言松了口氣:沒有胡鬧就好,至于被焚毀的房屋,請來的仙筑師說至少需要五天才能恢復原狀。 風繾雪道:五十天。 竹業虛吃驚:五十? 風繾雪解釋:五十天,剛好看完上卷。 至于為什么修補房間竟要用上五十天因為那是銀月城風氏公子要住的嘛,自然不能草草了事,精雕細琢一些,并不奇怪。 而謝刃此時尚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親愛的師父打包送人,睡醒后就舒舒服服出門去逛。照舊是三人小分隊,加上新來的風繾雪,璃煥問:阿刃,咱們今天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