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2)
耳后隱隱傳來破風聲! 風繾雪反應極快,千重衣擺似冬雪漫卷,單手長劍出鞘,鋒刃帶起的狂風攪得水面亂晃,當啷一聲將暗器一劈為二是一枚不起眼的石子。 一道黑色身影從山腰俯沖入泉中。 風繾雪急忙退讓幾步,避開四濺水花。 謝刃單手扯住布在河底的網,想追趕那條被劍氣驚走的紅錦魚,可哪里還能追得上,忙活半天連片鱗都沒撈著,于是轉身怒視罪魁禍首:你大白天洗什么澡? 風繾雪的目光卻落在他領口的蘭草暗繡上,那是長策學府的徽飾,再加上方才少年如鷂鷹般的利落身手,和手中銀黑色佩劍,年齡、身高、長相、甚至是目前這尋釁滋事的眼神,簡直和謝刃扣得嚴絲合縫。 得來全不費工夫。 風繾雪不動聲色,將解開的腰帶重新系好:你受傷了。 謝刃冷哼一聲,從河里濕漉漉地走出來,胳膊上洇開不少血跡,扯開袖封時,露出幾道戒鞭留下的新鮮傷痕。 風繾雪從沒進過學府,課業皆由青云仙尊與師兄親自教授,當然也就沒挨過打,這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震撼的教育方式,連帶著自己也稍微一rou疼。謝刃看起來卻沒多在意,自顧自將衣服上的水擰干,對著河底一團水草喊道:出來,我們去下一個溪谷! 水草飄飄忽忽地動了一下,原來是只水妖,周身被漆黑怨氣環繞,估計平時沒少翻江倒海。但這大兇的妖邪,此時卻縮成一小團,連頭都不敢冒。謝刃等得不耐煩,于是將他硬扯了出來,卻發現水妖正在哭,嚶嚶嚶梨花帶雨,那叫一個慘。 謝刃:? 風繾雪也不解地問:他怎么哭了? 水妖立刻就哭得更大聲了,他帶著十萬分我馬上要死的恐懼,求饒道:瓊 一個瓊字剛出口,風繾雪已猛然想起來,自己曾見過這水妖! 那是在蓬萊海域,水妖成群作祟,自己便同師父去斬殺,當時留了三只,師父命他們頭頂明珠為燈,護往來漁船不再被怨潮吞噬,眼前這只便是其中之一! 眼看就要露餡,風繾雪指尖彈出細小雪光,悄悄沒入水妖額心,將其神智打散片刻,木愣愣如牽引偶人一般說:瓊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 謝刃滿心不悅:你在裝神弄鬼地念什么? 水妖淚流滿面,我不知道啊,我在裝神弄鬼地念什么? 風繾雪不方便多用攝靈術,怕被謝刃看出端倪。幸好水妖本人很爭氣,沒過多久就把他自己給嚇暈了,直挺挺倒在岸邊,砰! 謝刃:別暈??! 風繾雪將水妖一腳踹回河中,免得干死,又無情推卸責任:這位朋友看起來身體不大好,你們是在合力抓魚? 紅錦魚生而有靈,數量稀少,能鎮邪除祟,多以水中怨氣為食。謝刃用水妖作餌,在這里埋伏了整整五天,方才引來一條紅錦魚,眼看就要入網,誰知山谷里突然冒出來一個人要沐浴,受凜冽劍氣驚擾,別說是警惕性極高的紅錦,就連河底那只百年老王八也挪動貴步,慢吞吞地擰走了。 白忙一場。 風繾雪還記得自己此行的首要任務,就是要與眼前的少年拉近關系,便道:我并非有意打擾。 謝刃將散開的袖封重新扣緊:所以我自認倒霉。 風繾雪趁他不注意,右手食指微屈,一道符咒入水,冰冷寒意頃刻在河底泥漿漫開,化為厲風雪影,破浪追上已經游出好幾里地的紅錦魚,卷起它颯颯而歸,一頭撞進了亂麻般的漁網中,撲騰騰攪出一片水花! 被驚醒的水妖:救命! 耳邊劍聲錚錚,他魂飛魄散,覺得這定是瓊玉上仙要來斬殺自己,立刻又暈一次。 謝刃一劍挑起巨大漁網,在山谷揚出一場傾盆暴雨,左手順勢抽出乾坤袋,將紅錦魚裝了進去。再扭頭一看,風繾雪也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來一把降魔傘,正撐著端端正正站在岸邊,頭發絲也沒沾濕半根。 噗。 風繾雪明知故問:這條魚為何會回來? 誰知道呢。謝刃隨口答道,或許是在下游撞到了什么東西,城里有怪事。 怪事? 我也是昨天才聽說。 此地屬于白鶴城,而白鶴城靈氣稀薄,向來沒有世家愿意鎮守。平時山上若冒出來幾具傀儡啦,幾副白骨啦,都是由城中青壯年拿鐵鍬趕走的,也不是什么大問題。不過這回的麻煩有些棘手,至少靠著鍬是拍不走了。 白鶴城中有座破廟,無字無碑,看不出是哪位神明,原本風平浪靜,最近神像卻開始說話了。 頻繁發出一些古怪聲音,沒人能聽懂,不過聽不懂也不耽誤百姓害怕。大家先是奉了許多瓜果點心,燃起香火祈求安寧,可神像似乎并不領情,不僅聲響越急促,還緩慢又僵硬地將貢品全部打翻,摔得滿地狼藉。 風繾雪問:然后呢? 謝刃道:然后也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個騙子,裝神弄鬼掐了一卦,說需往廟中送一個姑娘。 風繾雪皺眉:送了? 謝刃道:送了。 不過送也白送,姑娘提心吊膽在廟中住了十天,什么事都沒發生。古怪聲沒見小,貢品還被打翻得更勤了,后來她實在待得無趣,干脆卷起包袱回了家。 風繾雪打算親自去廟里看看。 謝刃暫時住在白鶴城的客棧中,可能是因為捕到了紅錦魚,他的心情看起來不錯,聽說風繾雪也要前往長策學府修習,很爽快就答應對方可以與自己同行。 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謝刃打下來一枚酸果,在手中拋著玩,別告訴任何人水妖的事。 風繾雪點頭:好。 想要快速與一個陌生人拉近距離,無非八個字,投其所好,有求必應,所以風繾雪并未多問理由,其實也不需要問修行者理應仗劍斬妖,而非與妖同行,更別提是以活妖作餌,怎么想都上不得臺面,像竹業虛那種老學究,聽到后肯定是要當場氣暈的。 白鶴城不比長策城錦繡如畫,看起來有些灰蒙蒙的破落。兩人進城時,恰好撞見算卦的騙子又在攬活,搖頭晃腦說什么上回送的姑娘年歲大了,這次要換一個剛滿十八的,聽得周圍百姓一愣一愣。 喂。謝刃用劍柄掃開人群,非得要送姑娘啊,萬一那位神明喜歡男人呢,不如你親自去試試? 百姓立刻七嘴八舌地說,送過了,送過男人了,胖的瘦的都有,一樣沒用。 謝刃難得被噎一回: 你們還考慮得挺周全。 那算卦的騙子闖蕩江湖,也不全靠狗皮膏藥,其實還是有一點小修為的,自然能看出風繾雪與謝刃不是一般人,便嘿嘿陪笑:這不是都、都試試嗎,萬一就對了神明的胃口呢。 享受香火卻不護百姓,反倒要索活人取樂,與妖邪何異。風繾雪發問,廟在哪里? 他容貌清雅脫俗,聲音又冷,往那一站就是一株落滿霜雪的仙樹,眾人先是看呆了剎那,后才齊齊一指:城西,柳樹街! 待兩人離開后,大家又小聲嘀咕,聽說城里的劉員外已經差家丁去外頭請高人了,莫非就是這兩位白衣仙師? 柳樹街上果然有一座廟。 廟身斑駁破舊,上頭卻掛滿了各色綢緞,估計是出現異狀后來不及翻修,只能以此遮擋。廟中神像穿紅著綠,正在發出陣陣怪音。 風繾雪雙目微閉,以神識細辨。 神像聲音洪厚,正中氣十足地重復著同一句話 大將軍英明神武! 第3章 大將軍英明神武。 風繾雪問:哪位將軍? 聲音答:滿招大將軍! 何年生人? 天慶十八年! 天慶十八年。謝刃算了算:距今已有三百載。 再問別的事情,神像就不肯回答了。風繾雪與謝刃出門一打聽,這白鶴城還真出過一位名叫滿招的將軍,天慶十八年正逢康樂盛世,沒仗打,所以沒幾個人記得他,至于英明神武的事跡到底是什么,當然就更說不出一二三來了。 兩人再次回到廟中,謝刃道:這次我來問。 風繾雪提醒:神識若被反噬,有損修為。 你剛才與他對話時,也沒問過我的意見。謝刃右手拇指在額心一劃,風繾雪只好退后兩步,站在一旁聽著。 謝刃道:付昌大將軍英明神武! 風繾雪沒料到他上來就冒出這么一句。與寂寂無名的滿招不同,付昌是真正的名將,他生于流離亂世,在尸山血海中拼死守護著家國,戰功赫赫,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在殺敵。在付昌身故后,皇帝下旨將其忠勇事跡集結成冊,又修建廟宇供后世瞻仰,香火就這么旺盛了五百余年,直到今天,提起大將軍三個字,絕大多數人第一時間想起來的,也還是付昌。 神像果然受到了刺激:滿招大將軍英明神武! 謝刃朗聲:付昌大將軍一生退敵三百余次,守城七十余座,率五萬老弱殘部大破南廷二十萬精壯叛軍,攻無不克,英明神武! 神像咯吱咯吱地活動起來,像是氣極,謝刃卻不管他,雙臂抱在胸前:而你又做了什么,就敢在這里自吹自擂? 空氣凝結,死寂壓抑。 顯然神像也被問住了。 謝刃繼續嘲諷:這廟怕也是你自己用私房錢修的吧。 神像: 白鶴城靈氣稀薄,因此你雖有廟宇,卻直到最近才聚起神識,發現這里香火慘淡,就作怪嚇唬城中百姓,芝麻大小的本事,竟還自稱英明神武。謝刃拔劍出鞘,冷冷地說,沒用的玩意留著礙眼,不如拆了干凈! 神像怒咆著往前挪動,反被那些紅綠綢緞纏住絆倒,自己跌下神壇摔了個粉身碎骨。廟外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聽到嘩啦啦的碎裂聲都被嚇一跳,剛準備伸長脖子往里瞧,卻見風繾雪以廣袖掩住口鼻,疾步走了出來。 躲遠! 話音剛落,廟就塌了。 被謝刃一劍砍塌了。 黃泥瓦片撲撲掉落,將殘破神像深深掩埋,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魂飛,刷一下跑得影子都沒一個。風繾雪也御劍升至半空,直到下頭的灰塵都散了,才輕輕落回地面。 滿招怨念未消,又從斷壁里直直伸出來半只斷臂,試圖做最后的反抗,結果被謝刃一腳踢飛。少年繪出一張符咒,彈指射入地下,訓斥:老實點,不然刨了你的骨頭喂狗! 土堆撲簌兩下,終于不再動了。 竹業虛曾在信中寫謝刃頑劣自大,性格狠戾,七情淡漠,不服管教,但風繾雪與他相處這半天,卻覺得倒也未必,畢竟若當真冷漠狠毒,就該一掌將滿招的殘余神識打散,而不是以血繪符,逼對方安穩地躺回去。 破廟坍塌的消息很快傳入富戶劉員外耳中。 他在前一陣曾派出家丁,前往漁陽城的大明宗求助,到現在人還沒回來呢,突然就聽外頭都在嚷嚷,說自己請來的仙師已經將破廟給拆了,也犯了迷糊:小三子請來人,怎么不先帶回家休息喝茶? 仙師斬妖除魔,總是片刻耽誤不得,還喝什么茶。夫人替他準備新衣,老爺快些,我聽說他們已經去了八仙樓吃飯,咱們可不能失禮。 也是。劉員外叫來心腹,命他將一早就準備好的謝禮蒙上紅綢,先抓緊時間送到八仙樓,自己則匆匆沐浴更衣,準備體體面面地迎接貴客。 八仙樓是城中最好的酒樓。 謝刃熟門熟路,要了五個素菜包子,一碟嗆拌三絲,一碟清炒筍片,一壺梨花蜜釀,又將菜牌推到對面:你方才說自己姓風,是來自銀月城嗎? 風繾雪點頭:正是。 世人只道青靄仙府有瓊玉上仙,并不知上仙本名,所以風繾雪也懶得再選個新名字。至于銀月城風氏,是渭水河畔赫赫有名一支望族,大長老風客秋與青云仙尊私交甚篤,這回很爽快就給了風繾雪一個遠房侄兒的身份,昨日剛派弟子快馬加鞭送來服飾與門徽,還有厚厚一摞本家資料,供他隨時查閱。 風繾雪替自己要了一碗獅子頭,一碗珍珠雞,一壺濃烈醉春風。 兩人口味截然相反,一個素得青白一片,一個葷成屠夫過年。老板娘看他二人容貌上乘,心中喜歡,又白送了一盤蜜餞果子,自己依在柜臺后看熱鬧,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再讓小二取了甜糕、酥糖、瓜絲,挨著往過端。 風繾雪道:不必再送,我不嗜甜。 咸的也有,咸的也有。小二重新往廚房跑。 片刻后,桌上咚地放下紅托盤,上呈黑紋金三,醒靈果三,凝血草三,雪骨、地黃、火煉各一,以及玉幣兩百余枚。 風繾雪往柜臺后看了一眼。 婦人掩嘴咯咯地笑:公子莫誤會,這些值錢貨可不是我送的,是劉員外。 送禮的家丁態度恭敬:我家老爺感激二位仙師不遠千里來此驅魔,特備下區區薄禮,還請笑納。 你家老爺夠客氣的。謝刃將玉幣丟回去,好意心領,禮就不必了。 他看不上這些玩意,長策學府里什么天材地寶沒有,至于風繾雪,更是連瞄都懶得瞄。留下家丁尷尬地站在原地,暗暗想著,不是都傳大明宗的弟子好說話嗎,這怎么冷冰冰的? 長街盡頭,劉員外正笑容滿面地叫:小三子! 老爺。娃娃臉的家丁風塵仆仆,身后還跟著五名絳袍修士,這些便是大明宗派來的仙師。 諸位辛苦了。劉員外趕忙拱手行禮,現如今邪祟已除,還請仙師到府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