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61)
殿試科舉的最后一關,有皇帝坐鎮,德高望重的老臣巡視監考,當場開題,舉子們寫文章交卷,眾多批卷官員和皇帝現場批閱給出成績點明前三甲,一日之間便決定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命運,這樣的場合,比現代的高考還要可怕,也難怪舉子會緊張。 康絳雪是在應試教育中長大的,很能理解舉子們參加考試的心情,當下有點被氣氛感染,也不再心急,破天荒地說了幾句安撫之言,宣布道:入座吧,到時開始。 第86章 一聲令下,考官到位,舉子們也到安排好的桌案旁逐一入座,前前后后坐了七八排。這一排開,立刻露出了幾十張不同年齡段的面孔,鄭嵐玉在這群人中年齡最小,容貌又俊美鮮活,先前看不到,入座以后則很快就暴露了位置,在第四排的右手邊,和龍椅隔著七八米遠。 這么一個距離,康絳雪根本看不清鄭嵐玉的模樣,但美少年這種生物天生自有其輪廓和氣場,哪怕看不太清臉還是可以輕松感覺到對方的高顏值。小皇帝心里有了計較,更不著急,只準備耐心靜待欽點狀元之時再尋機近距離接觸這位鄭小先生。 不想還未趕上這個時機,他沒動作,鄭嵐玉反倒抬頭向著龍椅的方向看過來,兩個人對上眼,那少年當場冷哼一聲,沒好氣地轉移了視線。 隔著這么遠,康絳雪本來應該看不清鄭嵐玉的神態,奈何鄭嵐玉的動作實在不加遮掩,表達情緒之時連兩邊肩膀都向上聳了一下。 就這一眼,康絳雪確定是鄭嵐玉本人沒跑了。 不過縱是脾氣差,對皇帝也不應該這么不客氣??到{雪隱隱覺得鄭嵐玉對他的態度不是很友好,認真想卻不知道原因。 怎么回事鄭嵐玉對他的第一印象竟然這么差?? 康絳雪沒想到這么早就吃了個軟釘子,有些糟心,沒忍住悄悄問盛靈玉:朕看起來令人生厭? 盛靈玉尚未說話,小皇帝已經后悔地自言自語:早知道就應該花時間打扮一下,不穿這件衣服,換個淺淡顏色說不定更正經些。 盛靈玉聽得沉默,許久都未回話。 殿試需要安靜,康絳雪不能嘮嗑,因此也不在意盛靈玉適時的安靜。小皇帝點頭之后,主考官宣布開題,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在殿中彌漫。 在一片地上落針都能清晰聽見的寂靜中,舉子們各自凝神思考,開始落筆答題,養心殿內只余書寫之聲。 一個半時辰的時間像熬燈油一樣一秒一秒過去,在插好的線香熄滅之后,宮人們將舉子們的試卷收攏上來。 這一下,情況從舉子忙碌變成了臣子們勞碌,小皇帝面前也堆了一沓子文章,等著他批閱。 批卷打分這個工作康絳雪其實做不來,他自己雖說是個寫書的,但閱讀文言文和創作黃色糧食不在同一個業務范圍,兩者有壁,幸而康絳雪提前做了準備,身邊帶著盛靈玉,直接按盛靈玉的臉色來批閱,盛靈玉點頭就是優,盛靈玉皺眉就是劣。 小皇帝開著外掛,一目十行,比那些老臣評得還快。 一連看了十多張,康絳雪終在一摞文章里瞧見了鄭嵐玉的名字,一眼看去,字跡筆走龍蛇,十分張揚。 鄭嵐玉的文采筆力沒有懸念,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全場最佳,康絳雪有意走個過場就打高分,不想看文章的盛靈玉忽然在此刻皺起眉來。 康絳雪奇怪,小聲問道:怎么了? 盛靈玉手指過去,在文章中兩處分別叩了下。 康絳雪不擅長看古文,但并不是看不懂,凝神細看,不到兩分鐘,神情也跟著微妙起來。 啊這,鄭嵐玉的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和人設綁定,確實是實打實沒一點毛病,只要中規中矩隨便寫寫,狀元之名百分之百花落他家,可誰知道鄭嵐玉偏偏就沒有隨便寫,他暢所欲言,寫了兩處十分有爭議的地方。 這一次殿試的主題是個忠字,緊跟時事,圍繞前幾日平息的楊顯叛亂一事而定,答題思路顯然是要臣子表忠心,維護皇家的權威。 鄭嵐玉倒好,引經據典,細數千年歷史,得出兩個論點。 第一,皇帝欠罵,平時就應該一直被勸諫,早勸就能早發現問題,順便練練皇帝的肚量。 第二,忠不應該只對皇帝,更應該對國家,對大局,對百姓,若是皇帝太昏庸,實名建議下崗。 這兩個論點,道理是正確的,叫康絳雪來看也覺得有道理,但你把這個話不客氣地直接說出來,就很令人不爽,尤其是令皇帝不爽。再者建議皇帝下崗這條,能理解為以民為主,也能理解為大逆不道,放在這個背景下,一不小心惹了皇帝不快,當場就會掉腦袋。 康絳雪的臉上出現了某種程度的尷尬,若說他本人肯定無所謂,可小皇帝的人設擺在那里,顯然接受不了鄭嵐玉的這篇文章。 康絳雪偷偷向著其他批卷的老臣看過去,后者似乎也已經看到了鄭嵐玉的文章,諸位考官的表現安靜如雞,默默看完,又默默將鄭嵐玉的文章擱在了一旁。 一段時間過去,眾人將批好的文章匯聚在一起,果然將最后的決定權留給了小皇帝。他們對于鄭嵐玉的才華十分認可,但怕惹了小皇帝不快,沒人敢直接評定優劣。 康絳雪被迫面臨著兩難的抉擇,鄭嵐玉這個狀元到底點還是不點。 點了,他的人設和面子說不過去;不點,鄭嵐玉的狀元之名就飛了。 沒了連中三元的美名,鄭嵐玉說不定還會因此覺得小皇帝沒眼光沒心胸,對他印象更差。 這能怎么辦? 只能點??! 康絳雪繃著臉,狠下決斷,在紙上匆匆寫了幾個字,命令宮人擬旨宣布成績。有幾個老臣離小皇帝很近,看到了鄭嵐玉的成績,匆匆對視一眼,都覺得驚訝。 沒想到小皇帝竟然容下了這個年輕氣盛的后生,這簡直不像小皇帝的作為,莫非、莫非小皇帝他 根本就沒讀懂? 康絳雪倒不知官員們心中給他找了個這么合適的解釋,只心情復雜地看著舉子們跪下來接旨。 平無奇音調高昂,從探花郎開始宣布,逐一念出今年的探花和榜眼,這兩人年歲都將近三十,難掩激動。其余舉子們聞聲異動,有人羨慕,有人惋惜,有人失望低頭。 鄭嵐玉站在其中,顯得十分突兀,別人都有反應,只他昂首挺胸,毫不擔憂。他的外在表現很是自信,看起來胸有成竹極了,可等聽到他就是今年的狀元,這位藍衣少年反而不合時宜地露出驚訝神態,腳步傾斜一瞬。 前三甲要到近處領旨謝恩,鄭嵐玉人在最后,慢騰騰地挪了上來。隨著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表情從驚訝一點一點變成算你有點眼光。到了小皇帝跟前,已是重回鎮定,他掀起衣袍,冷著臉磕了個頭。 三人齊道:謝主隆恩 鄭嵐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康絳雪也沒在意,他只顧著瞧鄭嵐玉,看得越清楚越覺得眼熟。 好一個容貌精致白凈的少年,不枉能沾上盛靈玉的名號,有點如玉郎君那味兒,可小皇帝總覺得在哪里見過他。 到底是哪康絳雪忽地想了起來,在盛靈玉祖父出殯的那一天,在正街的高橋上他曾遇到過一個噴子少年。 那日那少年猜出了他的身份,但脾氣還是豪橫得很,對小皇帝一頓冷嘲熱諷卻原來他就是鄭嵐玉。 怪不得,怪不得,康絳雪就說這世上哪來那么多不要命的杠精,敢情是同一個人。 康絳雪想起這段淵源,難免有些好笑,看著鄭嵐玉的眼神亦不由得生出了一點熟悉感。他的神情變動,面帶笑意,十分包容,那副模樣落在鄭嵐玉眼中,落在盛靈玉眼中,都掀起了不同程度的風浪。 鄭嵐玉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神情又開始不耐煩。 康絳雪并不生氣,他已是真切地發覺,鄭嵐玉確實很有才,同時年紀也是真的小,只要把鄭嵐玉當成小屁孩,他的容忍度就能直線提高。 小皇帝開口道:今日定朝又獲良才,朕高興得很,晚間在宮中為狀元郎設宴,合宮同慶。 鄭嵐玉無波瀾地應道:多謝陛下。 康絳雪干脆道:那便到此為止,都退下吧。 殿試結束,前三甲的消息放出去,四處都要道喜,狀元還要游街,熱熱鬧鬧和家人團聚,很是忙碌,沒必要拘在這里??到{雪屏退眾人,打算晚上再和鄭嵐玉尋個機會說話,可空下來在心中將鄭嵐玉的反應過了幾遍,康絳雪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鄭嵐玉的態度冷得過頭了,不合常理。 小皇帝向平無奇詢問道:鄭嵐玉家里頭都有些什么人? 平無奇應道:父親戰死邊關,只剩下一個寡母。 只有老母親這點和小皇帝印象中的一致,但一個寡母如何能和小皇帝扯上關系?康絳雪又問:他父親是什么時候死的?怎么死的? 平無奇回道:邊關戰死。 鄭嵐玉家里應該是世代從文,從文又怎么會戰死邊關?康絳雪更是奇怪:他父親是誰? 平無奇應道:名字,奴才不太清楚好像是叫鄭源。 鄭源,鄭源,康絳雪念叨兩聲,腦子里忽然爆出一句臥槽,鄭嵐玉竟然是鄭源的兒子。 康絳雪是中途穿書,朝堂上的那些過去的事許多都沒參與,但鄭源這人他有印象。鄭源之死,正是因為小皇帝原身將鄭源貶到了邊疆,而康絳雪第一次上朝時正趕上鄭源的死訊,他也沒干好事,下令厚葬的同時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調戲了鄭源的老婆孩子。 難怪鄭嵐玉看他rou眼可見地不順眼 這換了誰能順眼? 康絳雪好生麻木,難受得差點噎過去,目光一晃,不經意注意到身邊空空,盛靈玉不知什么時候沒了人影。 ? 盛靈玉人呢? 養心殿外,人潮散去,藍衣少年身邊匯聚著不少人,同行舉子之中有他的同窗,雖沒中選,但也為鄭嵐玉高興。 好啊,你還真拿了狀元!以后整個學塾都要沾你的光了,在這個年紀連中三元,整個定朝都沒人能超過你。 鄭嵐玉高高抬著下巴,少年面孔上滿是倨傲:這有什么可說的?本就是應該的。 同窗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鄭嵐玉的后背。這時宮人謄寫的文章也被傳了出來,鄭嵐玉的文章落到了周圍的人手里。 舉子們圍成一團,爭相傳閱,同窗跟著看了兩眼,看著看著大驚失色:我還以為你寫了什么溢美之詞惹得那位陛下龍心大悅親自設宴,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一篇你膽子怎么這么大,這都敢寫?! 鄭嵐玉并無所謂:寫了又如何? 同窗比鄭嵐玉還后怕:陛下竟然沒有動怒,你的運氣太好了,以后千萬收斂些! 鄭嵐玉道:運氣?說到一半,鄭嵐玉又不想說了,他揚揚手,不顧形象頭也不回地跑了。 同窗愣了下,追著喊道:玉郎!鄭玉郎! 那呼聲傳出很遠,傳到養心殿的階下,盛靈玉像是被陽光刺到,忽地抬起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玉郎。 可笑。 第87章 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盛靈玉,康絳雪便自己帶著平無奇回了正陽殿。 這些日子以來盛靈玉私下里忙的事情并不少,提前離去也很正常,小皇帝不是非要每分每秒都需盛靈玉陪著,自然不會追究,只繼續頭禿地消化剛剛那個從天而降的壞消息,獨自唉聲嘆氣地回了宮。 糟心感還是少不了的,回宮的一路,康絳雪真是整張臉都垮了。 他早就知道招攬鄭嵐玉的難度很高,殊不知竟然難到了這個程度,串聯上鄭源的前因后果,真像是冷水潑頭,弄得小皇帝精神都萎了。 難是難得不得了,但康絳雪卻也不可能就此放棄,鄭嵐玉的提前出現是一種轉機,最要緊的是康絳雪現在還是皇帝,鄭嵐玉就算看不上小皇帝,也不可能直接去給楊惑辦事。 前路漫漫,接著努力吧。 這么想著,晚宴時分,康絳雪重振旗鼓,再一次雄赳赳出發去見鄭嵐玉。 盛靈玉自之前離去到現在都沒有露面,但身邊跟著新晉的十二郎衛,個個以小皇帝為主,康絳雪也沒什么擔心的,照常去了宴會,和早已等候著的眾人一起入席。 這場慶賀喜宴是為新科狀元而設,席間來的都是這一屆的舉子和朝中的一眾文臣,整個場面非常和諧,透著文士儒雅之風。鄭嵐玉在很靠近小皇帝的位置,不知是不是有同窗起哄,他的頭上簪了一朵紅色絹花,在這寒冬之中又是喜慶又是顯眼。 人長得好看的,戴花當然也好看,但鄭嵐玉似乎不怎么喜歡,臉色臭得厲害。 康絳雪親自宣布開席,特意安撫眾人道:既是狀元宴,當以狀元郎和諸位舉子為主,不用太拘謹,隨心所欲就是。 別人要是太規矩恭敬,小皇帝就沒有和鄭嵐玉說閑話的機會,因此以身作則,帶起頭來吃吃喝喝。宴上的眾人一開始都老老實實,后來見小皇帝當真是什么都不管,便也放松了一些,開始三三兩兩談論文章,又過一陣,越談越歡,又擊鼓傳花,當場作詩。 氣氛熱鬧起來,康絳雪非常樂見其成,他拿了一杯酒,趁亂下場湊到鄭嵐玉的身邊。 等了一夜,就是為了這個,康絳雪對著鄭嵐玉露出非常和善的笑容,祝賀道:狀元郎年少有為,這般年紀就金榜題名,世所罕見。 鄭嵐玉頭頂紅花,臉色稱不上好也稱不上壞,他抬抬嘴角,皮笑rou不笑:小臣倒也不想這么早就入仕,誰讓小臣的爹死得這么早,若不科考,如何撐得起鄭家的門楣? 沒毛病。 一句話便把康絳雪準備的后續全都給堵了回去,康絳雪嗓子里一卡,哪敢接著問一句你爹是怎么死的,只能尷尬道:喝酒。 鄭嵐玉沒推辭,兩人各自舉杯,對飲而下。 對飲的這個當口,鄭嵐玉的目光悄悄落在小皇帝的臉上,瞧見那人被他頂了回去還是不曾動怒。 果然 看不明白。 鄭嵐玉也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了,不管是那一次在高橋上遇見小皇帝,還是今日在朝堂上小皇帝親口點他做狀元,每次當他以為小皇帝要不悅發怒,這人都用一副不和他計較的模樣無視了過去。 一次兩次能當作巧合,次數多了便叫人不得不換個角度來看。鄭嵐玉是真不懂,這個名聲荒唐毫無可取之處的小皇帝為何老是這么一番做派,面對頂撞不僅不生氣,甚至還主動替他這個找茬的人找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