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1)
平無奇問道:去盛家? 康絳雪自覺沒有臉見盛靈玉,他的身份更讓他沒有能大方去盛家的理由,康絳雪搖頭答道:不只要遠遠看一眼,一眼就好。 海棠心領神會,給小皇帝準備衣物,康絳雪吩咐道:素色的就好。 海棠道:陛下放心,奴婢曉得。 為了臣子而穿素的皇帝太過少見,平無奇心里感觸,卻不忘在外面給小皇帝裹了件黑色斗篷??到{雪沒用午膳,帶了一行十余人出宮,他們盡數穿著便裝,混在人群之中上了街道。 這日的風十分冷,街上的人卻比以往時候更多,康絳雪和平無奇等人在一座人流擁擠的橋上站定,聽見周圍的人們沉聲議論,方知道今日這一條街上所有的百姓都是出來給盛國公送行的。 康絳雪聽到耳邊有獵獵風聲,仰起頭時,看到了漫天飛舞的紙錢。 有人喊道:盛國公到了。 盛家喪葬的隊伍自橋下露出蹤影,素白的孝服似乎讓周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暗色。 盛靈玉走在沉重的棺槨之前,手里捧著盛國公的牌位,一步一步緩緩地向前。 康絳雪人在橋上,看不到盛靈玉的臉,可他卻知道那個人一定是盛靈玉,盛靈玉的脊背永遠都挺得那么直,仿佛世間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是隨風而過的塵埃。 他今日還會落淚嗎? 周圍的百姓發出了一些低低的哭聲,盛靈玉的身后跟著兩位女性,兩道纖細的身影互相攙扶,隨著隊伍緩步走過。 康絳雪一直沒有聽到盛家人的哭聲,反而是街上的哭聲一點點響起,最后連在了一起。 竟是整條街上的百姓都在痛哭。 盛國公是個什么樣的人? 康絳雪見過他一面,說過幾句話,可卻還是遠遠不夠明白,一個人究竟要活成什么樣子,才能對得起這滿城的哭聲。 難怪盛家的門庭養得出盛靈玉這樣的男子,難怪盛靈玉寧折不彎,一生剛強,皇室昏庸亦未改其志。 因為盛靈玉終其一生都在追尋他祖父走過的這條路。 這條被人哀悼的漫漫長路。 康絳雪這一次沒有落淚,他目送著盛家送葬的隊伍一點點走遠。 太多的無力感積聚在心中,他合上雙目,輕聲道:楊氏無德,若有來世,當遇明主。 平無奇聽得小皇帝如此感慨,低低回道:楊氏并非沒有明主,楊氏如今有了陛下。 有了他,他能做什么?他身邊有楊惑,有苻紅浪,他甚至連自己能不能護住盛靈玉都不知道。 康絳雪沒有說話,等隊伍遠去,人群也開始散去,他還立在天橋上望著遠方。 出神之間,有一道聲音自旁邊傳來,一道男聲道:這街上的百姓跟著傷心是因為受了盛家庇佑,從此失了一根梁柱,您這一身的富貴傷的是什么心?這般多愁善感,倒像是在裝模作樣。 這話說得著實不中聽,穩重如平無奇也有些皺起了眉,循聲望去,只見橋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藍衣少年,年歲不大,容貌生得煞是脫俗。 一眼看去,這少年和小皇帝差不多大,十七八歲,但氣質卻差別巨大,小皇帝是富貴驕縱之氣,這少年是冷冽刺人的狂氣。 平無奇開口想要訓斥,康絳雪卻不等他說就揮手制止,他今日實在沒心情,別說按照人設演戲,連斗嘴他都覺得沒有心力。 康絳雪淡淡道:算了,不必理他,我們走吧。 小皇帝不欲理睬,那見面就找碴的藍衣少年卻并不依。這人看上去不像是豪門大戶的子嗣,但膽量甚大,張嘴就敢說,根本不忌憚小皇帝身后跟著的十多個侍衛。 少年攔路道:這就走了?小人怎么不知道陛下原來還有這般的寬宏大量? 叫出了陛下這兩個字證明這少年明顯認出了小皇帝的身份,可他的口氣卻完全不像是和小皇帝說話,反倒像是有怨氣一般。 康絳雪停下來看了他幾眼,并沒有猜出對方是誰:渣攻之中沒有此人,重要配角里好像也沒有年紀這么小的。 這人雖然看起來對小皇帝心有不滿,但對小皇帝行事作風不滿或者有仇怨的人實在太多,按照這個思路去想宛如大海撈針。 康絳雪想不出結果,干脆放棄。這個當口,那藍衣少年依然沉浸在嘲諷模式之中喋喋不休:小人莫不是冒犯了陛下惹了陛下不快?那就是小人失言,陛下隨意治罪就是,反正陛下也不是第一次這么做,一貫如此而已,小人聽憑處置,絕無怨言。 陛下怎么不說話?難道是小人身份低微,不值得陛下開口? 路遇杠精,怎么著都能杠起來??到{雪不是第一次遇到杠精,可卻是第一次遇到不要命的,跪也不跪,開口就叭叭。 這樣的封建王朝,竟然還真有傻子敢跟昏庸跋扈的皇帝面對面杠,看這孩子年紀也不大,康絳雪自然不想跟他計較,開口道:你過來。 那藍衣少年一怔,顯然沒想到小皇帝會說這么一句,可畢竟對方是皇帝,他嘴上隨意噴,行動上卻是十分順從。 少年靠近過來,道:陛下要做什么? 康絳雪道:張嘴。 藍衣少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又開始叭叭:原來是要喂毒賜死小人,果真是陛下的作風,小人就說陛下怎么可能會為了盛國公 后面的話沒說完,康絳雪將一個香囊大小的小布包塞進了少年的嘴里,小布包本是用來給小玉裝零食的,現在堵上少年的嘴剛剛好。 少年震住了。 世界安靜了。 康絳雪沒心情理他,叫過平無奇道:回宮。 平無奇道:陛下,那他 康絳雪道:不用理會,一個孩子罷了。 小皇帝一行人頭也不回地離去,竟是真的沒有再搭理自己,小皇帝的身影被一群人包圍,冷風吹過之時,掀起了小皇帝的斗篷。少年隱隱看到了一片素白的衣角一閃而過,不由得怔在原地。 皇帝為了臣子穿素衣? 少年陷入短暫的沉默,過了一陣才將嘴里的小布包拿下來,正發呆,身后有人叫他道:玉郎、玉郎、鄭嵐玉!你聽見沒有?你怎么還在這里?文章可帶了?快些吧!先生還等著你呢,你到底想不想要推薦了? 藍衣少年回過頭,神情之間的猶豫和愣怔一掃而空,他又是一臉狂氣不屑道:你當我在意那區區推薦不成?有沒有那老學究,今年的狀元都是我! 康絳雪回了宮,到底還是去了太后的坤寧宮一趟。 苻紅藥氣他來得晚,聽說他又出宮一趟,埋怨了好幾句:才剛剛脫險,你還敢出去?你不拿自己當回事,也得想著哀家啊,哀家就你這一個兒子,你要是出個什么事,你叫哀家怎么辦? 話是這么說,可苻紅藥并沒有耽擱叫宮人給她捶肩捏腳。 康絳雪循著她身邊的宮人看過去,發覺苻紅藥身邊多了兩個身材健碩容貌粗獷的太監,其中一個胡須都沒有剃干凈。 小皇帝眼皮一跳,看破不說破,只敷衍地點點頭,強行撐起精神道:母后當朕想被綁嗎?你不心疼朕還怪朕,朕還沒哭呢! 苻紅藥道:你在跟哀家頂嘴? 康絳雪道:就頂就頂,你能拿朕怎么辦吧! 苻紅藥被氣笑了,撲哧一聲,倒也懶得跟小皇帝打嘴仗,她嚴肅一些道:行了,這事不是小事,哀家心里有數,肯定會徹查到底??上憔司诉@兩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突然閉關煉藥去了,不然這事有他在,綁你的賊人不出三日就拉出午門斬首去了。 康絳雪聽到閉關煉藥四個字,心里震了好幾下,苻紅浪真去煉藥了這便說明接下來應該暫時見不到他了。 見不到苻紅浪固然好,可要是等苻紅浪出關真拿出個生子藥來那盛靈玉的風險 不,苻紅浪是肯定會把生子藥煉出來的,他就是這么個人設??到{雪心煩更甚,好幾秒才回過神來道:母后,你把這件事情交給朕吧。 苻紅藥十分吃驚:交給你?你想查? 小皇帝連朝堂上的事情都不管,竟然主動提出去查亂臣賊子,苻紅藥不敢相信:你知道什么線索?知道對方是什么來路? 康絳雪胡扯道:朕知道個屁,朕要是知道他現在已經死了! 那你為何 小皇帝怒氣沖沖:朕要報仇,朕要自己報仇! 這倒是合情合理,苻紅藥被說服了。 小皇帝被綁,那綁匪逃走的過程如此順暢,顯然是謀劃周密,苻紅藥料想小皇帝不可能套出什么線索,加上她不知道下手的是姬臨秀這等異族,心里頭也懷疑是長公主那邊所為,因此這事寧可亂查也不能交到長公主手上。 苻紅藥左右思量,覺得線索實在太少,沒有苻紅浪在自己恐怕查不出什么,到時候要是小皇帝追著問也不好交代,如今小皇帝自己主動要查,反倒是能落個輕松,就算屆時小皇帝查不到什么,她這頭也沾不到責任。 苻紅藥裝出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最后同意了??到{雪陪著她演戲,等到離開坤寧宮之時,成功攬下了這件事。 他并不驚訝于苻紅藥的同意,因為康絳雪心里明白,不僅苻紅藥覺得他不可能知道什么,恐怕綁人的姬臨秀此刻也覺得自己沒有露出任何馬腳。 正因為如此,康絳雪在此時想要扒掉姬臨秀一層皮,不費吹灰之力。他清楚姬臨秀在皇城之中最大的兩個據點,包括姬臨秀那條花了十幾年時間才建立起來的完整的產業鏈。 那是一條生財之道,一條楊惑不知道,苻紅浪不知道,只有他知道的生財之道。 古往今來通往權力之路,需要的除了兵,就是錢,若是他能抄了姬臨秀的底,那他就再也不會如此被動。 康絳雪已經決定了,他想再試一次,這一次不是為盛靈玉,而是為他自己。 因為他也有自己的愿望:他想有能力保護盛靈玉。 成與不成,一試方知。 第39章 想要達成這個目的,實行起來絕不像嘴上說的那般簡單,康絳雪回宮之后立刻開始整日整夜地忙碌。 姬臨秀這條產業鏈非常巨大,橫跨整個皇城,串聯在各行各業,互相之間能夠傳遞消息,信息網龐大且傳遞迅速??到{雪若想成事,必須突然出手,一擊即中。 這聽起來已經很難,然而真正的困難不只如此,康絳雪最大的難處是如何在一擊即中的同時隱藏住他的目標,不讓太后察覺出他真正在做的事是什么。此刻小皇帝沒有自己的人手,用遍布苻家眼線的禁軍去做這件事,實在難上加難。 康絳雪為此籌備了一場全城搜捕,每一處小地標設置不同的獨立任務,動手的內廷禁軍每個小組得到的命令都不同,有的是清掃姬臨秀真正的產業,有的則是虛晃一槍。全軍同時進行,互相之間禁止通氣。 這想法聽起來簡單,實際做起來卻舉步維艱,康絳雪連續熬了三四天,吃飯睡覺全部能省則省,只要是清醒的時間,他一直對著皇城的地圖一家店鋪一家店鋪地做計劃,一邊篩查到底是不是目標點,一邊決定該設置什么樣的任務。 等完整的計劃做出來,康絳雪在短短幾天的時間里rou眼可見地瘦了好幾斤。 平無奇和海棠心疼得不行,但康絳雪根本停不下來,他很清楚自己根本就不是做這種事的料,正因為如此,不拼命是不行的。 就算吐血,他也得接著做。 康絳雪費了整整五日的時間才將計劃做完,雖然這計劃表面上看起來就是小皇帝憤怒之下進行的無差別搜查,可只有他和平無奇、海棠三人知道,這計劃背地里用的心血細數不盡。 然而即便如此,真到了實行的關頭,還是有兩個嚴重的問題無法解決:一是他為了故布疑陣鬧出的排場太大,人手不足。二是因為小皇帝沒有自己能用的人,產業清掃成功之后,缺少自己的人接手。 這就是現實。 他如在孤島,孤立無援。 康絳雪苦熬了一夜,被現實逼得直掉頭發。 以往不管遇到什么問題,他總是一種能茍就茍怎么都行的佛系心態,這一次他偏偏咬牙不肯松口,每當忍不住去想他不可以之時便在內心不停呼喚盛靈玉的名字,想著盛靈玉,康絳雪硬是撐住了那一口氣。 他催眠自己:他能行,他能做到。 冷靜下來之后,康絳雪又想起了當初被他擱置的計劃,之前那次上朝他也曾考慮過怎么增加小皇帝的勢力,當時瞄準了張國公和陸侯爺,可因為拉攏太難沒有深想就放棄了。 這一次,康絳雪著重去想,終是抓住了一絲轉機 他是碰不到張國公,但他能碰到張剪水;他是見不到陸侯爺,但他能見到陸巧。 陸巧和張剪水,就是他拿下陸家和張家最大的利器。 康絳雪其實是有路可以走的,只是他以前從來都沒想過,他要拿皇帝的身份去鉗制他們,利用他們 這是他一直以來想都不愿意想的事情。 思慮許久,康絳雪最終下定決心給陸巧遞了一封信,又派人叫來了張剪水,親自和張剪水見了一面。陸巧那邊不用提,他和陸巧要的東西,陸巧一定會給他,而張剪水這頭,到底還是要他親自去說。 張剪水在夜里無人時來到正陽殿,由平無奇引路,專門躲過錢公公等眼線私下里進來,有這個陣仗,張剪水也覺察出了不對,等見到小皇帝本人,更是驚訝。 張剪水早已多少看出了小皇帝的不對勁,小皇帝時而囂張,時而深沉,確實不太像看上去那樣簡單,可等真看到康絳雪退去平時驕縱的神態沉默地坐在燈下時,她還是不由得感到震驚。 反差大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好的是帝王并不似看上去那么昏庸,壞的是這足夠證明帝王活得比一般人更加不易。 皇帝是不應該受苦的。 張剪水在御前跪下來,康絳雪沒有和她兜圈子,直接把自己畫滿了計劃的地圖扔到張剪水面前,直言道:幫朕。 張剪水很是一怔,等看到圖中的各種信息,越發發現這其中的水深得難以想象。 她半天沒說話,心中疑問如同浪潮一般翻涌,這張圖之中的信息是怎么來的?小皇帝怎么會知道這條暗線?小皇帝拿下這條暗線之后想做什么?小皇帝藏得究竟多深?可話到了嘴邊,張剪水只是道:陛下,臣女無能,湊不出這么多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