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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我未及弱冠。初下山,尚未識得人間事。 我入凡間,所遇第一戶人家,為其鄉間富戶。主人家育有一女,極慧,不過垂髫,便可通曉經義。 那主人家極為寵溺獨女,鄉間亦是和善,一片睦睦淳樸之相。 一二載后,當我再途徑該地時,已是遍城哀鳴,怨氣沖天。 而那戶興盛的富戶人家,已經徹底敗落,唯余怨氣不絕。百般查探后,方才得知,在我走后不過數月,鄉間多了位‘仙人’,可治百病,能知前事曉未來。 原本一切皆好,可惜,又過了月余,鄉間突顯災殃?;认x過境,雨水不現,饑荒蔓延。 于是,所謂的‘仙人’掐指論斷,是有災星現世,方有此劫。 那戶富戶人家的女兒,就是其推斷的災星??v然饑荒之際,富戶一家幾番施糧,救下不少性命,卻抵不住‘仙人’的幾句論斷。 至于之后…… 無非是破家引難,怨氣不絕。那一方土地,宛如被遺棄一般,或旱或澇,再不復往昔興盛。 而所謂的‘仙人’,卻是竊取他人性命機緣為生的邪修?!?/br> 荀行止說的很平緩,語氣沒有半點波瀾,俊朗的面容是和往昔一樣的冷淡,但是熟悉他的祁皎卻能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他提及此事時,眼底隱現的嘲弄和怒氣。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卻又痛恨肆意玩弄輕賤無辜百姓的邪修們。 荀行止是歸元宗的親傳弟子,同輩間一向視他為‘吾輩間第一人’,舉止儀度,心性修為,從無半點可指摘之處。 正是見過人間疾苦,所以才分外想挽天下之將傾。 他有一腔信念,故而劍鋒所指,從無懼。 對上荀行止的時候,老者卻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笑著捋了捋胡須,望向遠處的奈河,“過段時日,也不知奈河熱不熱鬧?!?/br> 那一方小舟穩穩當當的在奈河中游蕩,算是這一方腥風血雨中,難得的平靜。 慢慢的,祁皎抬頭,總覺得自己似乎望見了星辰,但鬼城,只有無盡的陰沉與森冷,又怎么會有星辰這樣耀眼的東西。 祁皎伸出手的時候,手上竟然意外落下一片花瓣,是深深的紅色,倒是和這詭異的鬼城,莫名相搭。 但是,握著這片花瓣之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祁皎發覺原本因為血氣難聞而起的不適,似乎都在慢慢消失。 祁皎三人,跟著那劃船的老人,在奈河上飄蕩,不知過了多久,當祁皎再睜眼的時候,已經身處于最開始所在的酒樓中,她在酒樓中的一間客房內。 所以,方才的是夢嗎…… 祁皎玉白的手指微松,一抹深紅滑落,祁皎余光瞥見了,朝那看去,卻發現是片花瓣。 她將花瓣拾起,殷紅的顏色和白皙的手形成強烈對比,晃得人眼睛似乎都繚亂了起來。 這一刻,祁皎像是明白了什么。 沒有再探究下去,她將那片花瓣放入玉盒,又放入儲物袋中。 之后,才慢慢起身,準備看看外頭是什么光景。 可是還未等她出去,就聽見街市上喧鬧的聲音,不是人間煙火的說笑,反而更多的是哭聲,悠悠泣泣,聚的多了,就吵得人耳朵生疼。 她推開房門,剛想找個人問問是怎么回事,就瞧見潘嶼塵穿著弟子青袍從眼前經過,祁皎連忙叫住他。 然后詢問道:“外面發生什么了嗎,為什么這么吵?” 潘嶼塵卻一臉意外,像是不解祁皎為什么會這么問,但還是回答了,“今日是七月十四,還有兩個時辰就到鬼節了,這些鬼魂都是等著回凡間看望親人的?!?/br> 祁皎愣住了,七月十四? 她明明記得是十三。 見祁皎似乎是在思索的樣子,潘嶼塵也不敢走動,而是站在原處,等著祁皎的允可。畢竟不論修為還是身份,他都是祁皎的后輩。 祁皎蹙著眉,原本正想著,一瞧見潘嶼塵還在身旁,便放下這些思緒,先讓他離開了。 而后慢慢從酒樓下去,剛到酒樓的門口,就被這密密麻麻的鬼魂們嚇了一跳。 其中一個農婦模樣的鬼魂正死命往隊伍里頭擠,口中還念念有詞,“哎呀,也不知道我家的豬一胎生了幾個崽。辛辛苦苦伺候它懷胎,熬了那么久的番薯葉,怎么臨到頭就死了。 狗蛋這個不爭氣的,也不知道給他娘上香的時候提個一嘴,真是白養了?!?/br> 嘴上說著,那大娘蹦跶的更厲害了,直直往里頭沖,仗著是個全頭全尾的鬼,不用動不動撿個頭拎條腿,硬生生被她跑到了前頭。 戰斗力之生猛,令人乍舌。 圍觀了全過程的祁皎,不由搖頭。 也不知道等她投胎的時候,遇上中元節,會不會因為搶不過人家,而只能趕個尾巴。 哦不對,她修仙了,所以她死后不入輪回,如果不做轉做鬼修,就會慢慢消散,成為滋養這天地的原料。 可見修仙也不是好修的,祁皎在心中感嘆道。 正想著呢,就感覺身側好像站了人。 抬頭望去,是熟悉的面容。 佛修釋念。 祁皎原本想問問他,記不記得方才他們還在一方小舟里,被船家帶著游蕩于奈河之上,可是剛欲開口,腦海中的記憶好像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