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失軌 第57節
我疲憊地抹了一把臉,冒出些很可笑的想法。去年的這個時候,哪怕有厭倦有爭吵,我依然和陳鋒好好地在一起,顧鳴生還是無話不談的好友,蔣秋時也依然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我還沒有因為一瞬的心動走向錯誤的軌道,一切都還來得及。 越想得到,就越會失去。顧鳴生將頭抬起,從未有過的脆弱與失真從琥珀色的眼底傾瀉而出,好像碎成一片片的玻璃,在濕潤下美得不真實,也鋒利得傷人。 “小曜,世上沒有兩全的選擇,你想要安穩,又要追求刺激,沒有哪個人能同時滿足你兩個要求?!?/br> 他開合的唇色顯得極淡,像是沒了血色,一字一句砸在我的心上。 “我只是想讓你多給我一點時間,不要那么殘忍地選擇結束,可你自始至終都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答應和拒絕全都在一念之間,全憑你的喜好和感覺,對了就什么都可以發生,錯了就要全盤否定。林曜,你太貪心了一點,我現在終于能明白陳鋒的感受,你不是薄情,你是根本就沒有心?!?/br> 我腦海一片空白,滯了很久才想起反駁。身體止不住發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 刺耳的鈴聲劃破凝滯到冰點的氣氛,一瞬間戳破顧鳴生的逼問。我不顧他赤裸裸的審視,看向屏幕上閃爍的‘蔣秋時’三個字,猶如細微的電流在一瞬間貫穿全身,在空白過后掀起一片駭浪。 “我出去接一個電話?!蔽衣耦^低聲說。 “就在這里接?!?/br> 顧鳴生果斷地打斷了我的話音,我倘若未聞地轉身去拉車門,試了幾下后終于意識到什么,荒唐又憤怒地看向他,“你把鎖打開,我現在就要下車?!?/br> “我說了,就在這里接?!彼盟瓶创┝宋倚牡啄切╈?,冷冰冰地褪去一切溫柔。 “顧鳴生,我再說一次......你要做什么?” 在這個逼仄的環境,顧鳴生輕而易舉地奪過我手里的手機。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他的面上已經劃過一瞬極快的暗沉,勾勒出一個不帶溫度的笑,在我試圖拿回手機的前一刻按下接聽,打開了免提。 我的動作徹底僵在那里。 “林曜?” 蔣秋時清冷的嗓音順著話筒響徹整個車廂,尾調淡淡勾起,帶有細微的詢問。 “......我在,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幾口氣,最終強行忽略顧鳴生的存在,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回答道,一顆心在逐漸下沉。 “你今晚可不可以過來一趟?”蔣秋時沒有察覺到這一頭的波瀾,聲線細微的起伏,“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說?!?/br> “好,我知道了?!?/br> 在這個幾乎窒息的環境下,我根本無從思考,倉促地答應下來后,一直沉默的顧鳴生兀然扣住我的手腕,不容拒絕地欺身壓上,將電話湊近唇邊,用毫無波動的嗓音冷淡回道:“他不會過來,我們還有事情要做?!?/br> 那頭的氣息戛然而止。 沉默蔓延。 我渾身的溫度都在瞬間褪去,再也顧不上其他的掙扎起來,試圖擺脫顧鳴生的桎梏伸手奪過手機,他卻好像偏偏要再添上一把火,在混亂中低頭吻了上來。 這或許稱之為撕咬更加合適,承載了主人的全部怒意發泄式地堵上我的唇,要將靈魂都徹底交融。我被抵在冰冷的車窗上,無路可退承受這個粗暴的吻,氣息紊亂交錯,再也喘不過氣,我用盡所有力氣把他推開,緊接著一聲悶響。 做好的造型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模樣,發絲凌亂貼在臉側,西裝上的玫瑰胸針不知在掙扎中掉落到哪個角落。顧鳴生的臉頰很快泛起紅,在這張完美的臉上成為唯一一處瑕疵,我的掌心一陣陣發麻,終于在片刻后傳來難忍的刺痛。 抵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 “冷靜下來了嗎?” 我氣息顫抖地發問。 顧鳴生的胸口不斷起伏,眼底翻涌著數不盡的深沉與陰云。拳頭松開,收緊,一遍遍反復,手背的青筋似乎已經撐到極致,幾乎炸裂。沒有說話。 “手機給我?!?/br> 他沒有動,我自己伸手去拿,上面的通話顯示已經掛斷,在三秒之前。 蔣秋時聽到了全部。 我止不住發抖,也許是表情太過難看,顧鳴生竟然露出一個釋然笑容,在這張稍顯狼狽的臉上綻放出不合時宜的溫柔,“原來這才是你拒絕我的真正理由?!?/br> 這樣的顧鳴生陌生得可怕,也好像褪去全部假象,露出駭人陰暗的內殼。我極力壓下搖搖欲墜的理智,擠出兩個字:“不是?!?/br> 可是顧鳴生已經聽不見了,他渾身都在這一刻松懈下來,放下某種一直強撐著的東西,扯出來一個失魂落魄的笑,卻比哭還要難看幾分。 “林曜,我真的有些累了,這些年我明明一直都在努力地,清醒地活著,因為我原以為這樣才是最好??墒乾F在,事實卻突然告訴我這個世界并不是這樣,它比我想的還要殘忍,還要奪走我的全部希望?!?/br> 顧鳴生好像要將深埋在心的全部都傾訴而出,自顧自地說給我聽,也在說給自己。 “我太清楚利益和得失,也太清楚感情和遺憾,我把一切都看得太清,反而過得那么痛苦。小曜,你說這是不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我的心一陣陣絞痛,卻不清楚這種悲傷的源頭,喉嚨好像被無形中壓住,說不出任何蒼白的解釋。 “不是的……” “小曜,你和蔣秋時不會長久,他比你想的更加復雜,也更加危險?!?/br> 顧鳴生凝望著我閃爍的雙眼,一字一句從內心深處發出。 “我永遠都會在這里等你,等你回來找我的那一天?!?/br> 我幾乎咬破下唇,“……憑什么?” “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加懂你?!?/br> 他傾下身,吻上我的額頭,似乎已經變回那個熟悉的顧鳴生,牽起一個極致清醒而深情的笑。 “無論過程如何,結局都不會改變,小曜,我會等你回來?!?/br> 第81章 我終于是落荒而逃。 顧鳴生把我看得太清楚,也把自己看得太清楚。 他的世界擁有涇渭分明的分割線,一邊是感情,一邊是利益。他說我很重要,但那僅僅是位于‘感情’的一方天地里。一旦被另一方撼動,所謂的情深不許都不過是一席空話。 可偏偏我無法反駁,顧鳴生的每一句都正中紅心。他的偏愛于我而言是砒霜也是蜜糖,我們可以是朋友,是情人,唯獨不可能做戀人。 永遠背道而馳,永遠漸行漸遠。 永遠期望落空,永遠不可能給予對方想要的安穩。 不知不覺,雙腿終于在長久的行走后傳來不適的信號。我停下腳步,淡金色的夕陽從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中傾瀉而下,柔和地灑落,驅散幾分體內的冷意。 時間有些晚,但依然來得及。 我不敢給蔣秋時發去任何消息,他應該早就看穿了很多被試圖掩藏的真相,卻什么也沒說,陪我裝出表面上的平靜。 我比顧鳴生更加明白真正的蔣秋時究竟是怎么樣,他復雜而矛盾,克制又允許自己短暫的放肆。這些特質匯聚在一起織成了他的秘密,他將這一面隱晦地藏起,在不經意間撕開一個角落。 我不清楚他為什么會在這個時間讓我過去,或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也許改天再談也不遲。 但在那通電話后,我突然覺得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在這場越來越亂的關系里,必須要有一個人狠心地舉起刀刃,將那些多余的、枯萎的枝葉剪去,才能讓它重賦生機,恢復以往的健康。 放棄這個機會,也許一切真的會來不及。 一扇門隔開兩個世界,我遲遲不敢敲下去,眼前恍惚閃過那日在醫院里,也是這樣站在門前,仿佛后面藏有洪水猛獸,會在推開的一瞬間撲倒上來。 我擯棄那些雜念,深吸一口氣終于敲響了大門。 片刻后,里面響起一聲清脆的開鎖。 映入眼簾的畫面沒有我想象中那樣糟糕,客廳開著暖洋洋的燈,電視傳來不重的音量。我局促地站在門口,看蔣秋時自然地取出拖鞋,又替我關上門,“你來的比我想的要早?!?/br> 我心突跳了一下,被這層平靜背后的含義壓得一陣窒息。在玄關處停留了片刻,才毫無底氣地扯開話題:“你下午的檢查怎么樣了?忙的過來嗎?” 蔣秋時的動作一頓,他背對著我的方向,唯有在半晌后傳來平穩的回答:“有護士在,忙得過來。你先坐下,要喝水嗎?” 他沒有指責什么,輕飄飄的一句帶過。我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堵在胸口,“當時是小楠......也是顧鳴生的助理給我打電話,他那邊有事情,我才不得不掛掉視頻,下次檢查我再陪你過去?!?/br> 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做出這樣的承諾,可能是蔣秋時身上獨有的魔力,讓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把錯誤歸咎在自己這里。 事實上,心虛的那個人也的確是我。 很想問問蔣秋時究竟有沒有聽清在車里的那通電話——應該是聽清了??蛇@種主觀的判斷總是會帶上些期望,想著有沒有可能砸中小概率的選項,還能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 而蔣秋時仿佛能讀懂我心底的掙扎,用下一句話將希望碾壓得粉碎。 “沒關系,你和他的事情忙完了嗎?” 他其實不帶多少情緒,用沒有起伏甚至說得上平和的聲線道出這句話。我卻覺得整顆心都在被一只大手揉捏,很久都呼不出一口積壓的濁氣,聲音忍不住沙啞。 “......你都聽到了?” 蔣秋時用沒有受傷的右手給自己倒了杯水,也給我倒了一杯,放在桌上像是禮貌地招待客人,“嗯,聽到了?!?/br> 末了,他思忖片刻,又接上一句:“他是不是誤會了我們的關系?”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從我頭上倒下,澆滅所有期盼與蠢蠢欲動。是,是誤會,我和蔣秋時有什么關系?不過是曾經曖昧過,吻過,最后又退回原地,靠一只貓牽動起時隱時現的聯系,說過無數次不打擾,卻還是一次次踏入對方的領地。 那種熟悉的煩躁再一次跳了上來,一團悶熱的火在體內燃燒,四處躥騰。我從未這么迫切地想要撕破他的冷靜和理智,推著難以抑制的話音從喉嚨中發出。 “你是不是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蔣秋時問:“知道什么?” “顧鳴生,還有......陳鋒?!?/br> 最后兩個字說出,夾雜一聲沉重的音調倉促落地。 “我知道,”蔣秋時望著我,話音不緊不慢地落下,“當初在水族館,是你把他們介紹給我?!?/br> “我不是指這個?!?/br> 我忍不住反駁,忽然覺得很累,這樣一直躲躲藏藏,竭力維持住表面的和平究竟有多么可笑而難堪。 “林曜,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問這些說明你已經猜到了答案?!?/br> 蔣秋時靜默半晌,眼底閃爍的深意略顯虛晃,好像我從未看透過這個人,從來都在這段關系上蒙著一層霧。 “我沒有想過隱瞞,這是你和他們之間的事情,與我無關。我只是想給你足夠的空間,不讓你覺得被冒犯,可是結果卻適得其反,”蔣秋時緩緩垂下眼,隔著鏡片只能窺見一抹沒有藏好的波瀾,“林曜,我不想和你討論顧鳴生,陳鋒,或是任何其他人。他們對我而言只是一個陌生人,我不會在意陌生人是怎么想,只有你的心情才是有意義的存在?!?/br> 我像是被什么東西用力一擊,心上的煩悶在擴散之后轉為一種更加難言的情緒,融入血里加速流動,鼓動著胸口的跳動。 “我......” “但我知道你想要一個答案?!?/br> 蔣秋時將雙眸抬起,目光帶有攝取人心的魄力穿透我的心神,“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和陳鋒的關系,之后是顧鳴生。我想你隱瞞這些的目的就是不希望我知道,所以我才會一直裝出不知情的樣子,直到那天在酒吧門口遇見了你們?!?/br> “第二次......是我去學校找諾諾的那次?”我不敢置信地看著蔣秋時,聲線忍不住發顫,“你從那個時候就知道了?” “實際上那是我們第三次見面,第二次你并不知情,那時我在馬路對面看見你和陳鋒走在一起,再后來,他牽住了你的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