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第48節
“我陪你上去收拾東西?!背虥鰡?,“后天是從鹿城飛還是要從上海飛?” “上海?!笔⑾母偠?。 “那我明天開車送你去上海?!背虥稣f。 “好?!笔⑾臎]有拒絕。 程涼在她最恍惚的時候說話省略了很多語氣詞,讓她可以不用費腦子去分析他話里面的意思。 程涼全程都握著她的手,鎮定的,沒有一絲負能量的陪在她身邊。 “程涼?!彪娞堇?,盛夏看著他。 程涼低頭。 “我害怕?!倍鲱^的小姑娘,終于紅了眼眶紅了鼻尖,“我很害怕?!?/br> 十幾個小時的路程,異國他鄉的戰區,生死未卜的爸爸。 后面的路。 她害怕。 第四十一章 他讓她保持興趣,好好休息…… 盛夏很少哭。 哭了會讓人擔心, 盛夏最怕讓人擔心。 但這一次,她眼淚來的猝不及防。 沒有忍,面前的這個男人雖然只認識了四個月, 但是他垂眸看她的那個瞬間, 她眼淚就突然涌了出來。 就好像,一直挺直的脊背找到了可以靠著的墻。 “抱歉?!彼€是很有禮貌, 一邊哭一邊從口袋里找紙巾。 哭了就趕緊往后退了一步,用紙巾半遮著眼。 沒有讓男朋友抱, 也沒有讓男朋友幫忙擦眼淚, 只是三層樓電梯的工夫,她眼淚就縮回去了,哄都沒讓男朋友哄。 同樣縮回去的,還有她之前的慌亂和失態。 “其實沒事的?!彼踔灵_始安慰程涼,“我mama剛才在電話的語氣聽起來并不嚴重?!?/br> “而且我從上海飛到迪拜后,那邊機場也有專人接,挺安全的?!?/br> 她一邊說一邊領著程涼進屋,甚至給他倒了一杯水。 程涼看著那杯水,白色馬克杯, 上面有變形金剛汽車人的標識,這個杯子是專門給他留的, 每次上來的時候盛夏都會給他倒杯水。 她在這種時候,還是沒有拿錯杯子。 “我先去收拾東西?!笔⑾目雌饋硪呀浲耆謴土?,“如果有人敲門, 你幫我開下門?!?/br> 她沒有進她自己的房間,而是去302那個兩平米的小儲物間里拿出了幾箱東西,在客廳里拆開攤好。 那些東西看起來都是打包好的,時常整理, 所以看起來整齊又干凈。 兩袋衣服,一袋薄的一袋厚的。 兩包上面貼著個人證件的小包,一個上面寫著mama一個上面寫著爸爸。 還有就是一小盒藥品,一小盒旅游裝的洗漱用品。 十分鐘不到,盛夏就裝好了一個小拉桿箱,又拿出了一個隨身小包,把自己的護照證件都塞進去。 合上拉桿箱之后,她就蹲坐在拉桿箱旁邊,表情有些呆愣。 “這些平時都是早就準備好的?!笔⑾目戳搜蹠r間,又看看程涼,“早知道就不準備了?!?/br> 這樣在這種焦灼等待的時候還能做點事情消磨時間。 程涼給盛夏也倒了一杯水,guntang的開水兌到溫度適宜,在里面加了一勺蜂蜜,遞給盛夏讓她兩手捧著。 他自己則也跟著蹲坐在盛夏旁邊,幫盛夏重新打開拉桿箱,把她剛才看起來鎮定其實堆疊得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個個整理好,攤平,放好。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認真,手指翻飛,像是在手術室對待病人,小心又細致。 “這些東西,我從小就開始準備了?!笔⑾谋е雍攘艘淮罂?,蜂蜜很甜,“我mama教我準備的?!?/br> “這兩袋衣服,一袋是在氣溫十五度以上的時候穿的,一袋是在零度左右穿的?!?/br> “這兩包證件,一包是我爸爸的,一包是我mama的?!笔⑾念D了頓,“身份證件、出生證明、工作證明?!?/br> “都是為了預防萬一他們在國外出了事,我一個人慌了神,可以直接帶著這些東西出門?!?/br> “我從八歲開始,每年過年的時候就會重新整理一下這些東西,不管到哪里都隨身帶著?!?/br> 這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可她父母咬牙讓她把這件事做成了一個習慣。 有些工作的家屬必須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年復一年的給自己做準備,萬一真有那么一天,狼狽慌亂的少一點,像她這樣的計劃強迫癥,安全感可以多一點。 盛夏歪著頭看著程涼幫她把行李箱整理得整整齊齊,重新合上,坐到沙發上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把她那個已經涼掉的水杯放到一邊,兩手環抱把她摟入懷里。 他全程都沒有怎么說話,任由心底那些綿綿密密的疼痛纏繞成一團荊棘。 “我不太擅長安慰人?!背虥鲆幌孪碌嘏闹⑾牡募绨?,“但是換成是我,我現在做不到你這么好?!?/br>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br> “很好很好了?!?/br> “先睡一會吧,來人了我叫你?!背虥隼^沙發上放著的毛毯,讓盛夏躺在他腿上,幫她蓋好毯子。 “我還有西西沒通知?!笔⑾拈]上眼,一片空茫的腦子還在努力回想自己有沒有遺漏的。 “晚點我給她發消息?!背虥鲇檬稚w住盛夏的眼皮。 掌心干燥,盛夏一直微蹙著的眉舒展了一些。 良久。 “程涼?” “嗯?” “謝謝?!?/br> “嗯?!?/br> *** 等待簽證和登機的過程漫長而繁瑣,一張又一張形式各異的表格和各種問詢確認之后,盛夏終于登上飛機,整個人的腦袋仍然是空茫的一片。 她不敢去深想自己爸爸在那個戰亂的地方中了流彈是一個什么樣的概念,長時間沒睡讓她腦仁發脹,甚至不太想得起來她上飛機前有沒有和程涼說再見。 但是她記得自己手里這包東西是程涼到了機場后又匆匆忙忙出去買給她的,舒服的拖鞋、紅藍配色的眼罩、可以吹氣的u型枕、一小包程涼常吃的棒棒糖,他還給她買了兩本書。 袋子的最最角落里,還放了一個小小的擎天柱的手機鏈。 臨時買的,所以很不精致看起來像是盜版的,但是這個擎天柱,變成機器人的時候是笑著的。 他說他不會安慰人。 但是這兩天如果不是程涼,她都不知道她能不能坐上這趟飛機。 她遠遠沒有自己想象的堅強,那么多年來的心理建設臨到頭來,聽到工作人員跟她解釋傷情,跟她說緊急人道主義簽證的辦理主要是針對已經亡故或者生命垂危的家屬的時候,她連紙上的字都看不到了。 盛夏的拇指又開始無意識的去找自己的食指,卻在摩挲上去的那一刻,摸到了食指上黏著的一小塊醫用膠帶,膚色的,剪成食指指尖大小,正好貼在她經常摩挲的地方。 程涼貼的。 他說你再這樣磨下去手指頭要破了。 盛夏怔怔的看著自己的食指指尖。 他們戀愛的時間并不長,七月底到現在也才半個多月。 沒有特別親密,見面的次數也不多,微信里聊天的內容大多都是表情包。 她都不知道,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會在這樣瑣碎的日常里迅速加深成現在這樣。 單純的喜歡變得厚重。 她把程涼收攏成了自己人。 她那看似友善好相處實際距離感十足的社交屏障里面的自己人。 飛機收起了起落架,一陣顛簸后穿出云層,云層之上是碧藍如洗的天空。 盛夏把那個擎天柱的手機鏈串在手機上,打開了程涼給她買的書。 哪怕現在萬分焦慮,看到書名的那一剎那,她的眼睛還是微微彎了彎。 他送給她兩本書。 一本是《高效休息法》,一本是《紀錄片創作完全手冊》。 他讓她保持興趣,好好休息。 *** 程涼送走了盛夏后,沒有回家,車子直接開到了父母住的鹿城城郊——他爸媽不喜歡市內環境,在宅基地上建了一座小城堡,金色的那種。 占山為王。 太庸俗了,程涼平時不愛去。 所以像現在這樣工作日突然回家并且回家之后就一聲不吭進了房間直接睡十個小時的情況,從來沒有過。 而且醒了以后也仍然神游天外,一個人木木呆呆地在客廳里看了幾個小時的動物世界。 程母覺得新奇,打電話讓左鄰右舍三姑六婆都來參觀了一遍,程涼連個眼皮都沒掀。 倒是沒人說他。 畢竟他從小到大都是這種蔫蔫的狀態,別人家的好姑娘都不敢介紹給這家的小伙子,總覺得程涼結了婚可能會變成一尊佛,掃帚掉地上都不會撿起來的那種。 一直到半夜三點多,程母半夜起夜找水喝,看到自家那個奇奇怪怪的兒子還坐在沙發上看動物世界,回房之后推醒自家老公:“你說,兒子遇到什么事了???怕成這樣?” 程涼這人有很多表里不一的行為,比如看起來很高大很威猛的一個人,實際上遇到事了害怕了還是會躲回家,回家什么都不做就悶著頭看動物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