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9)
農歷臘月正是天冷的時候,八點多了,天也黑了,北風刮在身上跟刀子似的,池照的心還是熱乎的,他惦記著懷里的餃子,怕涼了,一直拿手捂著,到了第一件事兒就是把保鮮盒塞到傅南岸的懷里:傅教授,吃餃子! 塑料盒子放在懷里沉甸甸的,傅南岸的手指在上面描摹著:怎么還帶了餃子過來? 我猜您肯定沒吃,池照笑了下,很正經地說,過年就得吃餃子,這是傳統。 這是傳統?各地的風俗不一樣,傅南岸家并沒有這個傳統,他家過年一直沒吃過餃子,自然今天也沒,我還真沒吃。 那您嘗嘗!池照馬上獻寶似的把餃子遞給他,眼巴巴地說:這是我剛煮的。 盛情難卻,傅南岸其實晚上是不吃飯的,也還是微微笑了下,說:好。 池照帶的餃子多,傅南岸把餃子分成了兩碗,兩人對面坐著,邊聊邊吃。 餃子的味道很平常,就是速凍的,不管什么餡味道都差不了多少,燜燒鍋的功率有限,煮出來的皮有點塌,但就是這么一盤普普通通的餃子,因為一起吃的人不一樣,便有了不同的滋味,池照先前已經吃過一碗餃子了,卻依舊吃得津津有味。 傅南岸唇角微掀:喜歡吃餃子? 還、還行吧。池照不好意思笑了下,他吃飯速度快,碗里就剩一個餃子了,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說,主要覺得是個傳統嘛。 池照確實是個挺傳統的人,成長經歷在那里放著,從小受的教育就是這樣,餃子快吃完的時候他提醒傅南岸要留一個寓意年年有余,聊著聊著,又聊到了他小時候的事兒。 小時候過年家里都會炸雞塊炸丸子,池照笑著和傅南岸描述,就那種大鐵鍋,有手臂環起來那么大吧,一次能炸好多東西,隔老遠都能聞到香味。 春節確實是池照最喜歡的節日,除了能吃到炸物之外,更是因為那幾天父母不會打他。那幾天親戚會來,父母怕他哭了晦氣,也怕被親戚看到了說閑話。 他們會給他穿上新衣服教他說漂亮話,哪怕是池照做錯了什么事,他們也會非常大度地告訴他:沒事兒,大過年的。 只可惜幸福的生活總是短暫的,年一過完就不一樣了,親戚們走之后父母又會恢復之前的老樣子,什么氣都要往池照身上撒,怪他沒有親戚家的孩子爭氣,打得他站都站不起來了,第二天還好叫他繼續干活。 話題到這兒就有點沉重了,其實池照沒想往這個方向帶的,或許是傅教授這兒太暖和了也或許是來之前喝了點酒,池照才不知不覺聊到了這個。 不聊這個了吧。池照摸了摸自己臉,剛才沒覺得有什么,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臉紅了,應該是那罐啤酒的緣故,他笑著說,都過去好久了其實我都記不清楚了。 好,不說這個,池照不說傅南岸便不問,只是溫和地望著池照,說了句,都過去了。 池照嗯了聲,跟著重復:過去了。 是過去了,霜雪之后連寒冬都是暖的,池照坐在亮堂的房間里和傅南岸面對著面,暖氣就在餐桌邊上,餃子熱乎乎的心也熱乎,沒有比這更暖和的時刻了,池照借著熱乎的氣氛問傅南岸對同性戀什么看法,傅南岸沉默了片刻,說:真愛不分性別。 傅教授似乎不太愿意聊感情的話題,池照便也沒再多問,能得到這個答案他就很開心了,畢竟懷揣著那點小心思,他不想讓傅南岸討厭他。 一頓熱氣騰騰的餃子吃完了,兩顆心的距離也不自覺貼近了,兩人聊了挺久,不知不覺過了零點,外面竟然飄起了雪花,白色的雪在地上蓋了一層,原本喧鬧的街道也安靜下來,吃過飯后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時間差不多了,傅南岸問池照:晚上留我這邊??? 池照搓了下臉,客氣了一下:還是回去吧。 如果傅南岸不提走的事兒池照就很自然地在這邊住下了,現在提起來了他卻還得客氣一下。 傅南岸邀請他的時候說的是說會兒話,現在餃子也吃了年也過了,麻煩傅教授挺長時間了。寢室樓與傅南岸家里不過十分鐘的距離,再主動提留宿就顯得有些不知趣了。 池照去廚房把保鮮盒刷了,笑得挺不好意思的:在您這兒待了這么長時間,也該回去了,您覺得呢? 他其實是想讓傅南岸挽留自己一下的,還特意去用了反問的句式,其實是想順理成章地留下來的,哪知傅南岸點頭說好,并未勸他,還伸手把掛在衣架上的外套遞給了他:那就回去吧,路上慢點。 池照嗆了一下,沒想到事情會是這么個發展,可話都到這兒了,也只能順著傅南岸的話說:好。 事情發生的太快了,池照是真沒反應過來,剛才還在熱乎地聊著天呢這會兒就要走了,他心里有點接受不了。 門開了,外面的冷氣直嗖嗖地刮進來,與屋里的暖氣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池照確實是不想走的,慢騰騰地磨嘰著,懊惱自己剛才為什么沒說想要留下。 怎么杵在這里不動?池照站在玄關處遲遲沒走,傅南岸從后面推了下他的背,或許就是這推開的感覺刺激到了池照吧,也或許是來之前喝的那點酒,反正池照是真的不想走。血管的血液躁動著,身體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反應,池照腦子一熱,直接反身抱住了傅南岸。 傅教授他的頭埋在傅南岸的脖頸處輕輕蹭著,聲音有點委屈,我能不能不走??? 第26章 說了喜歡你 皮膚相觸的瞬間池照就懵了。 兩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池照環住了傅南岸的腰,皮膚是溫熱的,觸感很清晰,傅教授身上有淡淡的沉檀香氣,就這么落在鼻息之中,池照的心跳一下就快了起來。 血往頭上涌去,池照的腦袋有點暈,這種感覺很神奇,飄飄的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傅教授比酒更醉人。 醉了嗎?傅南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池照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顫。 沒有。池照搖搖頭,他還惦記著要走的事,他不想走,手臂收緊,在傅南岸的脖子上蹭了一下,說,教授,我沒醉,我不想走。 喝醉的人總說自己沒醉,池照堅稱自己沒醉,卻就這這個姿勢不愿意撒手,他懷里還抱著個飯盒,動作不太靈活,笨拙的狗狗似的,差點把傅南岸帶摔倒了,池照的語氣還挺委屈的:我真的不想走,教授。 委屈巴巴得跟怎么他了似的,傅南岸真沒轍了,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扶著他回到房間,池照還不放心,手拽著傅南岸的衣服 小心翼翼地湊到他的耳邊叫:傅教授 傅南岸都被他逗笑了,扶著他去到沙發上坐下:還說自己沒醉。 池照整個身體是熱的,像是黏黏糊糊的小動物,還拽著傅南岸的衣服。傅南岸把他的手指掰開,池照慌亂地哼哼了一聲,傅南岸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很溫柔:行了,先坐這兒,讓我先去把門關上,想留就留下來吧。 池照的頭發比想象中的還軟,很柔順的感覺,得到傅南岸首肯之后他就聽話了,非常自覺地在沙發上坐好,懷里的飯盒還抱在手里,雙手擱在腿上,睜著眼睛一路盯著傅南岸走到玄關處把門關好。啪嗒一聲門鎖聲落下,池照還惦記著:真的能留下來嗎? 這有什么好騙你的,傅南岸去旁邊倒了杯溫水遞給他,還是覺得挺好笑的,怎么之前不知道你喝醉酒了是這樣,跟個小孩兒似的。 如果換別人傅南岸肯定以為這是故意的,假裝喝醉要留下來,多低劣的手段啊,但如果是池照就不一樣了,傅南岸知道池照不會用這種手段騙他,甚至還覺得他挺可愛的,去飲水機接了杯熱水遞給他,問:頭暈嗎?難受嗎? 池照確實沒裝醉,相反他還非常認真地覺得自己沒醉,他就是覺得身上有點熱,腦袋清醒著呢,就喝了一瓶啤酒而已他怎么會醉呢,池照搖搖頭,非常堅定地說:不暈不難受,教授我沒醉。 傅南岸已經不信他了,讓他把水喝完,又幫他去鋪客房的床,池照見狀趕忙去幫忙,冬天的被子柔軟而厚實,抱在懷里是大大的一團,池照伸手接過被子,手臂碰到了傅南岸的手,像是在隔著被子擁抱。柔軟,溫暖,安逸。 傅南岸很快就松開了手,池照抱著被子放在床上,那舒適的感覺卻長久地停留在皮膚上,停留在腦子的最深處,像是漂泊的浮萍找到了自己的根,是一種從心底而生的滿足。 床很快就鋪好了, 池照還不愿意讓傅南岸走,小朋友知道怎么讓人心軟,就眼巴巴地看著傅南岸:教授我還不困。 他試探著說:咱再說會兒話行不? 小朋友的新年愿望不能不滿足,左右都這么點了,再多聊一會兒也沒什么,夜深了,鞭炮聲停了,傅南岸在池照身邊坐下:聊什么? 什么都行。池照說。 什么都可以,和傅教授聊天說什么都是快樂的,兩人從天南扯到海北的,其實也不知道具體聊了什么,但是就是有一種很舒服很安心的感覺,傅教授溫和穩重,看事物的角度不偏頗,和他聊天池照總能有所收獲。 窗外的雪還在飄,地上已經染白了,他們在客房里靠著暖氣片聊天,屋里太溫暖了,池照不自覺打了個哈欠。 困了嗎?傅南岸問。 夜深了,池照確實困了,還在拼命地想要睜開眼睛:還好 睡吧。傅南岸再次揉了下他的頭發,柔順的發絲從指尖滑過,癢癢的觸感留在掌心,明天再聊。 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起來,噼里啪啦的,預示著新年的到來,傅南岸站起了身。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池照嘟囔著說了句什么,黑暗之中,傅南岸的身形一頓。 晚安。 片刻,他低聲說,而后幫池照關上了門。 或許是因為酒,也或許知道這是傅南岸家,躺在客房的床上,池照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很朦朧的感覺,浮浮沉沉。 他分不清夢到底是何時開始,又在何時結束,他記不清楚夢的內容到底有什么,現實與夢境交織在一起,反復徘徊浮現。 身下的床太柔軟了,和傅教授一起跨年的感覺又太撩撥心弦,有種強烈的感覺縈繞在心頭,郁積著,呼之欲出,池照的嘴唇翕動著猛然睜開了眼。 天早就大亮了,明亮的日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眼前的房間熟悉而陌生,池照徹底清醒了過來。 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池照摸索著下了床,地板是木制的,腳踩上去時發出些微聲響,吱吱嘎嘎的聲音落在耳邊,池照悄悄松了口氣。 一晚上的夢太多也太混沌,有那么許多個瞬間,他甚至都要以為和傅教授一起跨年也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夢境。 棉拖鞋踩在地板上窸窸窣窣,池照推開了門,吱吱嘎嘎的門聲響起的時候,傅南岸的聲音也從不遠處響起:睡醒了? 傅南岸明顯已經醒了很久了,正坐在餐桌旁邊,他面前是一本厚厚的盲文書籍,池照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尖:抱歉教授,我昨天 你昨天喝醉了,賴在我這里不肯走,傅南岸笑了下,是真的覺得挺好笑的,第一次見到池照另外的一面,之前還不知道你那么能撒嬌。 池照原本就不好意思,聽他這么說更害羞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昨晚自己為什么那樣,支吾著說:對不起啊教授,給您添麻煩了吧? 傅南岸笑著搖搖頭:沒事兒。 早晨依舊是溫馨的,池照起床的時候傅南岸已經做好了早餐。黃澄澄的小米粥在電飯煲里溫著,還有蒸好的紫薯山藥以及買來的小菜。 傅南岸顯然經常在家做飯,飯菜可口又極有營養,池照一邊感嘆好吃一邊又反思自己怎么做不出來這種水平的飯菜,他不愿意認輸,最終強行把功勞歸功于了傅南岸家里的智能電器。 從傅教授家里出來是下午的事兒了,傅南岸又留池照吃了一頓午飯,池照這個年過得可真是賺大了,他們的午飯也是傅南岸做的。 池照之前沒關注過這方面,到傅南岸家才發現現在有很多智能家電出現,盲人cao作也很方便,傅南岸用烤箱給池照做了雞翅吃,外酥里嫩唇齒留香,池照沒忍住多吃了幾個,越想越覺得喜歡。 喜歡吃嗎?那再帶回去點。傅南岸又做了一盤烤雞翅給他,放在池照帶來的保鮮盒里,沉甸甸的還散著熱氣,池照感嘆了句:您也太好了。 一盤雞翅而已,傅南岸笑著搖搖頭,幫他打開了房門,你也太好收買了。 您就是好,池照很認真地說了句,又半真半假地開了個玩笑,我簡直都要愛上您了。 氣氛太好了,池照也只是一時口快,這樣的玩笑先前不是沒有開過,現下說出口,傅南岸的表情卻變了一變。 回去吧。傅南岸淡淡開了口,像是沒聽到池照那句話似的,他推著池照的背把他送了出去,而后關上了門。 之后幾天依舊是放假,假期的時候傅南岸不上班,池照不好意思老往他家里跑。 天氣依舊很冷,在微信上提醒了他好幾次要按時敷眼睛的事兒,傅南岸卻沒有回復,或許是太忙了。 池照一直惦記著這事兒,又打了電話過去,傅南岸才跟他說:抱歉,最近在準備新課題,沒怎么看手機。 沒事沒事!池照哪會介意這個,本來就是擔心,怕他一直不回消息是因為有什么事,聽他這么說也就放心了,這幾天您一定得記得敷眼睛,等上班之后我就繼續幫您敷。 傅南岸頓了下,似乎有什么話要說,池照已然先他一步開了口:那我就不打擾您了,您繼續忙吧!上班見! 傅南岸沉默了一會兒,說:嗯。 電話掛斷了,池照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會兒,跨年那天的氣氛太好了,以至于他都好忘記了之前的一切傅南岸還在躲他,比之前更加明顯了。 立了春,天還是冷的,一陣寒風吹來,池照沒忍住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