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6)
滴滴滴語音助手為您報時,現在北京時間二十點整。 熟悉的機械聲再次響起,傅南岸放下了手中的書。他緩緩地換好衣服握住盲杖,一陣敲門聲在此時響了起來。 傅教授,您在嗎?是池照的聲音。 傅南岸頓了一秒,才道:進來。 您等很久了嗎?池照探了個頭進來,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頭發,而后熟練地去找放在旁邊的毛巾和臉盆,剛有個患者突然叫我,我就比平時晚到了一會兒。 傅南岸沒說什么,池照自覺地端著盆去旁邊的開水房接了半盆開水,兌好涼水之后把他毛巾浸泡其中,把冒著熱氣的毛巾擰干,語氣十分自然:教授您坐旁邊的椅子上吧,我來幫您熱敷眼睛。 一切似乎與往常一樣,池照來幫傅南岸敷眼睛已經成為兩人的默契的小習慣了,但這樣的事發生在今天又不太尋常,傅南岸閉上眼睛,沉吟了一會兒才道:不是要去聯誼會嗎,怎么過來了? 池照的手抖了一下,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怎么您也知道這事兒啊,不會趙嬸兒也和您說讓您幫我找對象了吧? 傅南岸不置可否,只是問他:怎么沒去? 就不想去唄,池照答得含糊,扶著傅南岸的腦袋讓他微微向后仰,濕熱的毛巾貼在眼睛周圍的皮膚上,池照笑了下,說:好了,您先別動,一會兒就好。 盲人的眼睛比常人的脆弱,池照每次熱敷的溫度卻都剛剛好,微熱又不燙人,熱蒸汽滲入皮膚當中舒緩著僵硬的肌rou,傅南岸閉著眼睛,聲音很慢地叫了聲:池照。 池照抬眼看他:嗯? 如果你有事的話,微信和我說就好。傅南岸的聲音很慢也很溫和,他眼睛被毛巾擋著,以至于看不到臉上的表情,本來幫我敷眼睛就是麻煩你了,如果你覺得麻煩的話 不麻煩不麻煩,不等傅南岸說完池照開了口,我特別喜歡! 話都是這么說的,傅南岸卻還是笑著搖頭,年輕人多社交是好事,池照要來這邊真挺耽誤事兒的,不該總這樣:是我影響你了。 真沒有,池照有點慌了,聽懂了傅南岸話里的意思,也是真的怕他誤會自己,我真是因為有患者找才來晚的,我根本沒想過參加那聯誼會,真的。 他怕傅南岸不信,是真把心窩子里的話都掏出來了,沒有半點虛假:要找我也不會在聯誼會上找啊,我都有喜歡的人了,當時趙嬸說要給我介紹對象的時候我就拒絕了,又不是沒人喜歡我,要是我想隨便找個人談戀愛的話也不會單身到現在了。 這話說得太真誠了,再誤會就不應該了,池照的語氣緊緊繃繃的,傅南岸笑了,打趣他了一句,是想緩和氣氛的:嗯?喜歡你的小姑娘很多? 池照卻更緊張了:不是,我沒這個意思,我都和他們解釋清楚了! 池照說得很著急,說完了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傅南岸是在開玩笑,傅教授的唇角微微勾著,池照的臉有點燙:反正我從來沒覺得幫您敷眼睛有什么麻煩的,我覺得比那勞什子聯誼會有意思多了。 放在眼睛上的毛巾逐漸涼了,但又好像還是很燙,池照的語氣別扭還帶點害羞,傅南岸靜默片刻,半笑著問他:和一個老瞎子待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誰說您是老瞎子了?池照直接回了一句,一下就生氣了,還以為有人說他傅教授了,見傅南岸翹起的嘴角才意識到這是又是在逗他。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了,不知道傅南岸今天怎么總開他的玩笑,這些話他是招架不住的,他別過眼睛,嘟囔著說了句,反正我就喜歡和您待一起。 別別扭扭的語氣跟撒嬌似的,傅南岸沒有說話,唇角的笑意卻加深了。 沒法形容這種感覺,像是被毛絨絨的尾巴尖掃過了皮膚,也像熱乎乎的小動物就趴在你的胸口。 熱毛巾徹底涼了,池照又給傅南岸換了一塊。 溫熱的毛巾貼在皮膚上有種奇妙的觸感,連帶著心底也軟下去了一塊。有說不清的滋味在飄蕩。 第22章 碰到了嘴唇(一更) 池照就是這么一個實誠的人,誠摯,討人喜歡,對誰都一樣。他做事的時候是很認真的,不搞虛的,不只傅南岸,其他的教授老師也很喜歡他,學東西扎實。 在心理科實習的時間過去的很快,轉眼就四周了,到了該出科考試的時間。出科考試是每個科室都有的東西,檢驗你的學習成果,分為筆試和實cao兩部分,合格了才能順利出科。 怎么辦啊池照,我緊張。臨考核的前一天,鐘陽秋抱著課本都快哭了,這心理的知識點怎么這么多啊,還全是咱沒學過的。 鐘陽秋實習的時候和池照分到了不同的病區,平時不在一塊兒,考核的時候還是一起的,心理科的東西很多和臨床學生學的不大一樣,鐘陽秋一臉哭喪著抱著借來的心理學教材讓池照給他劃重點,池照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兒。 心理科的專業書挺厚的,醫學生的書都不薄,池照從幾本大厚書里挑些自己認為比較重要的,又押了幾道大題給他:這幾道你好好看看,我感覺可能會考。 池照押題那是沒的說的,同寢四年了,每年期末考試池照都押題,押中的概率很高,鐘陽秋歡天喜地的抱著池照遞來的課本,當寶貝似的捧在懷里:咱池哥就是厲害,未卜先知??!跟我這預言家有的一拼了。 這都是老師查房常提問的知識點。池照無奈地搖頭,知道他還記著之前自己把胸牌落在傅南岸哪里的事兒,這都多久了,要是把這記憶力放在背書上也不至于每次考試都這難了。 池照把書從他手里拿出來隨手在上面指了個知識點,比如這個,我們病區傅教授提問過兩次,錢教授提問過四次,估計你們老師也不會少提問這個。 鐘陽秋驚了,壓根不記得老師還提問過這個,真心實意地感嘆:那你是真比我這個預言家厲害,我自愧不如。 哪兒能呢,池照也跟著他逗趣,咱鐘哥的預言能力也不是蓋的。 朋友之間常開這種玩笑,鐘陽秋馬上又接:那必須的,馬上預言你和傅教授接吻。 行了行了,再說真沒邊兒了,池照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復習吧,咱都得好好復習。 池照性格好會說話,但對待學習的態度絕對是認真的,傅南岸說讓他們來心理主要是學個思路,但他還是想盡量多學一點。他沒打算考國內的研究生,因此沒有其他學生考研的壓力,不逃實習,東西學得扎實,趁著平時查房的空檔把書都看了一遍,有不會的還會去請教傅南岸和其他教授。 這樣的學生沒有老師會不喜歡,踏實,上進,第二天考試的時候池照筆試毫不例外地拿了臨床大幾十號人中的第一,實cao時也表現的游刃有余。 實cao的監考老師不能是自己的帶教老師,池照抽到了錢教授給他監考,剛抽到簽時陳開濟給他做了個節哀的表情,誰都知道錢教授是出了名的嚴厲,但在整個cao作結束之后,錢教授卻對池照夸贊有加,重話都沒說一句,甚至全部考核完之后還特意去傅南岸跟前夸了池照幾句。 小池這孩子不錯,傅南岸是池照的帶教老師,在帶教老師面前夸學生那就是最高級別的贊譽,手穩心也細,問問題的時候不卑不亢的,各個細節也記得準。 池照被夸得都有點不好意思了,連忙說:主要是傅教授教得好。 話不能這么說,傅南岸也夸他,也是真覺得池照認真刻苦的,咱們池照確實基本功扎實,下功夫了。 夸獎的話沒人不愛聽,池照笑著應了兩句,臉上的笑容久久都沒有散去。 能被傅教授夸不容易,傅南岸是溫和的性格,在工作上的要求卻不會對你降低要求,一直到晚上池照都是開心的,做夢都要夢到傅教授。 這是他們臨床學生在心理科的最后一天,之后池照他們就要輪到急診去,急診在另一棟樓,以后見面的機會就少了,科室幾個關系不錯的特意為他們舉行了歡送會。 說是離別,也沒那么悲傷,都是一個醫院的,又不是見不著了,大家吃的也很隨意,有人提議說想吃大盤雞一大幫人就去了,吃得紅紅火火,吃得很舒心。 一段路上有人相伴是榮幸,之后各奔東西也不意外,這段美好的日子會一直留存著記憶中,偶爾想起來會心一笑就讓人滿足了。 來,我敬大伙兒一個。陳開濟初看起來挺大少爺脾氣,熟悉了之后那絕對是氛圍組的骨干成員,性格耿直豪爽,喜歡活躍氣氛,端著酒杯敬了一圈又一圈,自己還喝得有點上頭了,放下酒杯感嘆道,一個月過太快了,真想讓你們再多留幾天。 剛開始的時候池照和他不對付,也根本沒想過能和他做朋友,一晃一個月過去,熟悉了,池照慢慢覺得陳開濟其實是個挺不錯的人,他雖然有時候比較情緒化,但對關系好的人絕對是掏心掏肺。 和好朋友分別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池照也舉起酒杯:以后常見面,一起出來玩。 那必須的。陳開濟點頭,這時候還不忘調侃池照說,池哥你以后要多來心理科啊,不說我,你傅教授可也在這兒呢。 自打上次之后大家都知道池照很崇拜傅教授了,對偶像的那種喜歡,小粉絲嘛,聽他這么說也跟著調侃:就是就是,你男神還在咱心理科呢。 小池可別變心那么快啊,到別的科室也不能忘了咱們傅教授??! 飯桌上一片歡笑,大家都沒什么惡意,一團熱鬧之中池照也大膽了點兒,順著這個話題問傅南岸:傅教授,以后出科了我還能來心理科嗎?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傅南岸能說什么,當然也只能說:心理科隨時都歡迎你。 池照還要得寸進尺:去辦公室找您呢? 傅南岸頓了一秒,說:可以。 這種都是飯桌上的玩笑話,直白的話最能逗趣,大家被兩人的對話逗笑了,氣氛熱絡,但池照其實是認真的,在傅教授身邊是舒服而安心的,池照喜歡這種感覺。 在心理科的整個實習過程都是很愉快的,最后的這頓飯也不例外,醫院門口的這家大盤雞味道很正,雞rou用的都是雞腿,洋蔥和青椒是里面的靈魂,吃得差不多了幾人又叫老板下了幾片燴面,老板很實在,這里的燴面都是免費送的。 北方人多喜歡吃面食,吃飽喝足胃里覺得舒服,一頓飯從六點多下班一直吃到快十點,中間大家聊了不少,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還是到了該分別的時候。 臨走的時候陳開濟拍了拍池照的肩膀,其實是真有點舍不得的:去急診好好干哈,別丟我們心理的人。 放心吧。池照撞了下他的肩膀,不欲讓話題這么沉重了,調侃他,你也是,好好干,咱們心理科未來的教授。 陳開濟深深嘆了口氣,低頭悶了口酒。 晚上回去的時候天黑了,幾個教授照例送實習生們回去。寢室樓這邊的燈不太亮,影影綽綽的,實習生的寢室樓是醫院后面的居民區改造的,有點破,路凹凸不平,池照怕傅南岸磕到了,其實也就幾步路了,他側身對傅南岸說:不然傅教授您先回去吧?我們這就到了。 傅南岸笑了,就著方才飯桌上的氣氛繼續開玩笑:怎么,這還沒正式出科呢,就嫌棄我了? 池照知道他在開玩笑,但還是有些緊張:不是不是,我就是怕您不好走。 傅南岸知道,但還是想送送他們:又不是之前沒送過。 傅教授對學生一直很好,不論是誰,他從未把自己當做是一個盲人而理所當然地接受別人的照顧,他反而常常照顧別人。 這樣的人相處起來舒服省心,也就顯得離別時刻格外艱難,池照簡直想說要么自己不走了就留在心理科吧,但他知道他不能這樣,孰輕孰重他還是分的清的。 就這么一路往前走著,學生公寓位置偏,周圍安靜下來,池照的話不自覺地也少了,他安靜地跟在傅南岸身邊,快走到地方的時候傅南岸碰了下他的手肘:怎么不說話了,不開心? 傅教授太通透了,什么都瞞不過他,池照剛想說自己沒有,又聽他說:行了,新旅程有新的風景,沒什么可難過的。 傅南岸的腳步很穩,盲杖敲在地上一步一步,也像是敲在了池照心里,池照別過眼睛,低低說了句:我知道。 都是成年人了,道理都懂的,但情緒是很難完全受理智支配的,人都是感性動物。 其實今晚池照確實是有點低落的,分別時候難免難過,大家感慨萬千的時候他的目光幾次偏到傅南岸那邊看,卻看到傅南岸一臉平靜的表情,這讓池照更不好受,傅教授送過太多實習生了,一茬又一茬,他們在他這里沒什么不同。 故事是活在記憶里的,大家都懷念著、都惦記著才叫故事,可傅教授經歷過太多了,他們這些實習生對他來說只是萍水相逢的過客,想到了這點后池照的心里一直悶悶的,換平時這話他是說不出來的,但情緒已經到了這個點那就必須得問出來了:傅教授,您會記得我們嗎? 傅南岸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我帶過最喜歡的學生了,傅南岸手指撫摸著盲杖,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踏實,上進,我很喜歡。 池照抿著嘴唇,以為傅南岸要說什么讓他克制情緒之類的話,卻沒想到傅南岸說:我也舍不得。 傅教授不是冷情的人,身邊有這樣一個人噓寒問暖的,沒有一點觸動那是不可能的,不管池照的目的是什么樣,他確實讓傅南岸想起來的時候心里是熱乎的,跟別人不一樣。 舍不得是必然的,但沒有用,人總得往前看的,一段路有一段的風景,要一直往前走才有意思。傅南岸跟池照說:我不留你,也不想留你,但這不是以后就沒聯系了,就像你們剛才說的,想了就回來看看,來心理科,來我辦公室里,舊朋友都在這兒。 這些話說得是真的掏了心,池照不會不懂,傅教授知道怎么樣最戳心,池照心里那點小情緒瞬間就煙消云散了,偏頭看著傅南岸,眼睛里只盈著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