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59)
短短時間里一連遭受了自己兒子喜歡男人,喜歡的還是另一個自己當成兒子的雙重打擊,他沒辦法容忍這樣的事。 林柏從:你愿意跪就跪著,跪到天荒地老也改變不了。 林俞緩緩松手,再不去拉林柏從的衣服,耳邊楊懷玉和林曼姝的聲音也遠了。 風雨浸透了骨髓,帶來刺骨的冰涼。 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話是怎么說出口的。 但他還是聽見自己說了。 如果非要讓我哥離開家,那我跟他一起。 無人知曉,這句話含著怎么樣的分量。 上輩子他面臨過同樣的關口,走得頭也不回。 他帶著滿身的罪孽和悔恨重新來過,卻做了差不多的選擇。 這個選擇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 因為他再不能讓那個孤寂的背影,形單影只重回迷霧,那么多茫茫原野和沙漠山川,他不能讓他一個人。 林俞覺得自己被撕裂,他選了,隨著自己的心。 但他依然痛苦難當。 他對不起爸媽,對不起林家,對不起奶奶,對不起太多太多人。 林俞沉浸在下了決心的沉痛中,不料林柏從氣壞了,指著他說:一起?你想得挺好,他那去的地方你連門口都踏不進去!你是能跟著他擋子彈還是扛得住沙包碎石!你就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家,哪兒也不許去! 林柏從說完拉起妻子,斷了林俞后路,狠心離去。 走到廊下對著還站在那兒的林皓等人說:不許管他!都給我回去! 沒人敢忤逆氣頭上的林柏從。 但是所有人跨過前院的那道門,又全都在那里停住腳。 那是林家祠堂前面的空地,已經完全長成男人模樣的人,被十來個帶著大大小小傷的黑衣人圍在中間,跪在那兒。雨水沖刷了他頭上的血,將上衣染紅半邊。 外面的人跪了多久,里面的人也就跪了多久。 楊懷玉當場捂著嘴哭出聲,林柏從搖晃兩下,扶著門框。 這次林爍和林皓一同沖出去。 林皓先開的口,去拉他:大哥!林俞瘋了,你也要跟著發瘋是不是?起來! 林爍沒林皓那么不穩當,這個大哥在林家所有兄弟當中是什么樣的位置,從來沒人動搖過,但林爍還是不解:真的不能忘嗎?非就得鬧到這種地步嗎?家里不是就數你們厲害嘛,為什么偏偏在這種事上不能回頭呢?! 聞舟堯沒有管林爍和林皓,只是看著站在那兒的林柏從夫婦。 林叔,林姨。聞舟堯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大雨像是絲毫未曾硬影響他骨子里的那份堅毅,他沒有說自己的真心,沒有說誰對誰錯,只是說;十三年前,聞舟堯得幸遇上你們,這是我這輩子最深的感激,也是我最無法償還的抱歉,對不起,是我一再越界,帶著林俞回不了頭。 別說了!楊懷玉哭著道:都別說了。 聞舟堯:林姨,既然捅破了,那我就一次性說清。林俞是你們的兒子,你們教育他,我沒資格上前阻攔,更做不到就這樣把他帶走。但我想說的是,不管你們還拿不拿我當林家人,這輩子,我都愛他。 林柏從痛心疾首,愛他?你們在一起只會毀了他,也毀了你自己,明白嗎? 空口承諾說再多無用的道理我懂,林叔。聞舟堯說:我知道我沒立場求得你們的支持,但我會證明自己的話,也不會毀了誰。我之前就答應過奶奶,活一天,保他一天安寧,保林家一份平安,所以不論你們認不認我,這份承諾終身有效。 聞舟堯的視線穿過道道木門,直抵外間大雨中的人,里面有深沉的愛意和疼惜。 他說:他的脾氣看起來軟和,實際倔得不行,三天時間后,我會把他安然無恙送回來。 楊懷玉露出不敢置信的眼光,遲疑:舟堯你你同意了嗎?答應斷了? 聞舟堯站起來。 他走過林爍林皓的旁邊,穿過阻攔的保鏢,走到門口。 他還是那個大哥的樣子,是楊懷玉和林柏從的長子。 彎腰溫柔地抱了抱楊懷玉,任由對方捶著他胸口哭出聲。 最后轉頭看著林柏從說:林叔,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太難接受,除去這三天,短時間內我答應不會見他。但我保證,你們永遠都不會失去他,他也承受不了失去你們。讓他那么痛,從來不是我的本意。 林柏從看著聞舟堯,那你呢? 他永遠也不會失去我。聞舟堯看著外面說。 雖然聞舟堯不曾同意分開,但他條理明晰的條件,一個三天的承諾,拽住了搖搖欲墜的所有人。也像是在這壓抑得看不見出路的包圍圈中劃開了一道豁口,讓林柏從松了口。 說到底,林柏從終究擔心兒子那牛脾氣,而聞舟堯了解他們。 林俞對里面的事情無從得知。 他只是在雨幕中,在雷電齊鳴里,看見了那個朝自己緩緩走來的人。 來人單膝在他面前跪下。 林俞任由雨水滑過眼簾,視線看著他額頭的傷,看著他專注的眼。手緩緩附上去,啞聲問他:你怎么也淋成這樣? 聞舟堯抓住他冰涼的手,替他理了理打濕的頭發。 說:沒事了,哥帶你走。 第74章 還是當年林俞在校外和人打架, 最后聞舟堯帶著他出去住的,那個林曼姝給了鑰匙的房子。這里定期都會找人打掃,時間久了, 很多人很多事都在變,但這個地方還是和幾年前并沒有什么不同。 時間仿佛一下子就被拉回了那個時候,角落里聞舟堯當時專門給他弄的工作臺也還是保持在原樣的位置。 林俞喊冷, 聞舟堯從帶著他進門開始, 什么話都沒說直接抱著人去了浴室。 脫掉所有衣服,摟著他泡進熱水里。 林俞從一開始輕微顫抖,到漸漸回溫,然后平靜。 他閉著眼睛, 貼在聞舟堯胸前,浴室里全是蒸騰的熱氣,熏得他覺得所有思緒都遠了。 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林俞有種精疲力竭一樣的倦怠,此刻靠著他哥,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不去想父母的失望和無奈,不去想將來,也不回望過去, 他只是想如果時間停留在現在這一刻, 永遠停留,也挺好。 后來水涼了些,聞舟堯換第二次水,林俞稍稍打起精神。 他趴在邊緣, 隔著朦朧的霧側頭看著他哥,怏怏說:像在做夢。 一場荒蕪的沒有準備的夢。 夢里一切還是支離破碎,他還是沒能擺脫過去, 還是出了柜,離了家,說不定后來還是要浪跡天涯。 但是又很奇異的,他仔細感受了下,覺得自己其實沒有那么傷心絕望。 大概是因為這次跟著去浪跡的人,是叫聞舟堯的緣故。 沒做夢,是真的。聞舟堯拿著花灑沿著他的肩膀往下澆水,不肯哄他。 林俞因為熱氣,鼻尖冒了汗珠。 你會不要我嗎?他睜大眼睛問。 聞舟堯看他一眼:瞎說什么。 林俞從趴著的姿勢緩緩坐起,擠到聞舟堯腿間,環著脖子抱上他。 這種肌膚貼著肌膚的感覺帶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貼緊一點,再緊一點。他從來不曾覺得,自己對肌膚相觸有著這么多的渴求。 像個著了魔的癮君子,蹭著他,親著他。 抱我,哥,你抱抱我。他呢喃。 聞舟堯什么也沒有說,摟緊他。 他蹭著林俞的耳朵低聲問他:想做嗎? 林俞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沒有什么比聞舟堯此刻的愛撫和擁抱更能撫慰他,他想要親近,想要那種全世界滿眼睛都只能看見一個人的專注感。 聞舟堯從細碎吻他開始,林俞再不能感知其他,后來視線一直晃,他就急促地喘。 位置從一開始的浴室挪到后來的臥室里。 整個過程聞舟堯并不急切,他總是知道他最需要什么。 他們的貼近了,從頭到尾就一刻也不曾再分開,聞舟堯壓著他,緩慢的,看著他的眼睛,每一下卻深且重。 一下一下,逼出林俞的哭音。 林俞再受不住,就吊著他的脖子拼命求,身體卻又抵死般地不肯分離。 聞舟堯只做了一次,卻整整持續了兩個小時,直到后來林俞昏昏沉沉失去感知。中途迷迷糊糊被聞舟堯抱起來喝了一次藥,特別苦。 他搖著頭不肯,要往外吐,被聞舟堯捏著下巴嘴對嘴灌進去。 林俞無理取鬧,說他過分,說自己爸媽都不要了,剛跟著你出來就欺負我。他閉著的眼睛眼角含淚,抱著聞舟堯絮絮叨叨:哥,我都只要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你怎么這樣啊,我有點痛。 不知道,就是很痛。 雖然喂了藥,但林俞還是開始高燒,一個小時內溫度直逼四十度。 他小時候就是這體質,高燒難退。 楊懷玉跟著林曼姝趁著天剛蒙蒙亮來看他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林俞燒得跟脫水一樣頭發濕噠噠,躺在床上嘴唇干裂怎么也叫不醒的樣子。 楊懷玉站在床邊掉眼淚,心痛如絞。 她捂著嘴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這性子,執拗不肯低頭,到頭來也不知道折磨的是他自己,還是我們。 這話其實是對著站在旁邊的聞舟堯說的。 楊懷玉一個母親的心,終究是沒能抵過對兒子的牽掛,一夜都沒有熬過去,就托了林曼姝帶自己來看他。 淋了那么大一場雨,又挨了巴掌,怎么能不生病。 聞舟堯同樣看著床上的人,開口說:您放心,這汗出了才能好,他逼自己太狠,有了這次,未必是件壞事。 楊懷玉看見兒子早沒了主意。 拉著大兒子的手說:醫生怎么說?開藥了嗎?給他打針了嗎? 聞舟堯:兩小時前剛扎了一針,藥也吃了,您放心。 楊懷玉走到床頭,彎腰摸了摸兒子的頭發。 看著林俞,眼中帶淚,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五歲那年,高燒昏迷了整整半個月,半夢半醒間總是喊痛,問他卻什么也說不出來。那么大一丁點,嘴唇都咬破血了,就是咬著牙哭,不知道夢見了什么就那么苦。 并沒有注意到聞舟堯眼底的神色,楊懷玉還在繼續。 當年是你回到建京的前一天,他才稍稍好轉,清醒過來。他變得比以前黏人多了,很多時候甚至不像個五歲的孩子,身體養得好了些,就開始主動要求跟著他爸學習木雕,他苦夏又怕冷,但一堅持也是這么多年。后來又有了意玲瓏,起早貪黑,他把每個人都放在心上了,我和他爸怎么可能看不見。 楊懷玉越說越發止不住淚,林曼姝把她扶起來。 大嫂,天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有舟堯照看著,小俞不會有事的。 楊懷玉轉頭看向聞舟堯。 聞舟堯的視線卻還是在林俞臉上。 這個。楊懷玉終究是從包里拿出一東西,遞給聞舟堯。 是那把木雕小刀的掛飾,林俞當初第一件完整的雕刻成品,也是送給聞舟堯的第一個禮物。 楊懷玉說:這應該是你昨天和保鏢沖突間落下的,好好收著。 掌心間深色的繩索斷裂過,又被重新打上結。 掛飾也早在漫長的時間磨去了雕刻痕跡,有積淀的歲月感。 聞舟堯去看楊懷玉。 楊懷玉紅著眼睛說:我依然很難接受自己的兒子愛上了另外一個兒子這個事實,但是舟堯,林姨對你永遠是放心的,我知道你最不會傷害他。沒有哪個做父母的,真正忍心傷害自己的孩子。不管怎么說,這幾天好好照顧他,你林叔和我,包括你們自己,都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聞舟堯收好手心的東西,點點頭。 謝謝你林姨。聞舟堯說:你已經給了我們超出想象的寬容,他知道你來看他,會很開心的。 楊懷玉紅著眼匆匆出了門。 等外間沒了動靜,聞舟堯才又看了看手心的東西,放好后坐在林俞床邊。 他彎腰親了親他的額頭。 又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著說:辛苦了,這些年。 聞舟堯曾經有過許多猜疑,因為林俞過分的少年老成,后來他斷斷續續做了很多夢,又有了另外的猜想。他想,那些夢,小孩兒親歷了,卻還是記得。 帶著那些悔和痛,跨過一世的傷,跌跌撞撞來了他的身邊。 到了現在他完全肯定了這個猜測,那些心疼從綿密到徹底透不進風,剜了他心上的rou,一日一日,都讓他痛恨自己,也曾未來得及護他周全。 聞舟堯潤濕林俞干繃的唇,因為發燒,林俞唇上的顏色淺淡。 既然林俞自己不說,想瞞著,那就瞞著,他這輩子都可以當做不知道。 他們還有很多的時間,這輩子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林俞這場高燒,燒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晚上,才緩緩降下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甚至有些云里霧里的。 窗外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昨天的那場大雨已經過去,今日有了降緩的趨勢,就如同雷霆之怒將歇,一切掩藏在無聲無息的沉默之下。 聞舟堯端著粥從門外進來,看見他睜著眼睛,停頓一瞬,平平常常說了句:林姨和小姑早上來看過你。 林俞眼里瞬間有了驚訝,看向門口方向。 聞舟堯走過來把碗放下,問他:還有沒有哪兒難受? 沒什么力氣,應該是腎虛。他還有心情來了句玩笑,除了聲音又沙又細,自然而然伸出胳膊要聞舟堯抱。 聞舟堯俯身把人抱起來,高燒后身體沒力很正常,而且你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林俞聞到了他身上的煙火氣。 你自己熬的???他靠在聞舟堯身前問。 聞舟堯:嗯,你一直不醒,就給你放鍋上溫著的。 林俞放任自己跟沒長手一樣,由著他哥一口一口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