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誘月光 第10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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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高令羲。 艾如芬恨嘁嘁的喑啞嗓音傳來:“令羲,我才是……我才是你mama啊?!?/br> 高令羲并未回話。 “行了,先進去再說吧,別被人發現了?!?/br> 三人腳步聲移動,很快進了院內的一間屋子。 謝斯白腳步立即便要跟上去,站在這兒聽不見房間內人說話。 秦黛拉了一下他手腕。 她告訴他是一回事,但若要讓謝斯白親耳聽見,或許也會親耳聽見那個女人那么喊他,秦黛百般不愿。 謝斯白卻按了下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說:“在這兒等我?!?/br> 秦黛沒有阻攔。 中式院落的古樸房間內,艾如芬一進去就抱住了高令羲。 “兒子,媽好想你,終于見到你的面了?!卑绶疫煅实乜拗?。 沒幾秒,卻被高令羲決然推開,他低頭整理自己價格高昂的定制西裝:“等會兒還要回去敬酒,弄皺了被人看出來?!?/br> 艾如芬笑笑:“想當年,媽生下你時,你才那么大一點,轉眼間也要結婚了。令羲,媽很高興?!?/br> 一墻之隔外,謝斯白靜靜地聽著。 他從未發現艾如芬也會如此溫柔,即便是在當年還沒被人告訴是抱錯,她也從未這么像一個母親般對待過他。 他想起秦黛剛才的話,斂眉。 接下來自是一場母子相認的戲碼,不管高令羲態度如何,艾如芬哭得不能自已。 謝斯白面無表情,卻聽門內高岐說:“行了,令羲還要回去敬酒,時間久了被人發現端倪不好?!?/br> 艾如芬語氣殷切:“我知道。令羲,媽下次再找機會見你,我知道,謝蕙芝那個女人不準你見我,往枉我把她兒子幫她養那么大。你……你要有機會,主動聯系mama好嗎?” 高令羲不會說,謝蕙芝從未阻攔過他找艾如芬,甚至當年,她問過他多次,是否要跟艾如芬走,她甚至可以幫他安排后一切,一生無憂??筛吡铘嗽谝娺^艾如芬一面后,就做出了選擇。 他改了姓,留在了這里。 “我哪有那么多時間。你今天突然出現已經很不好了。還有,以后別這么直接來找我,可以見面的時候,我會找你的?!?/br> “好,好,那你快和你爸回去吧,別耽擱了時候。下次,也帶瑞妍來見見mama吧?” 謝斯白在那三人出來之前,先一步帶著秦黛離開了。 他們走出很遠,竹林匿跡,天朗氣清,謝蕙芝給高令羲選了一個訂婚的好日子。 秦黛去摸的右手,卻觸到一片冰涼。 她什么話都沒說,只是牽著他。 謝斯白卻好像沒心沒肺似的,他輕笑了下,頭低下來,額角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他們站在一片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之下,風不停息地吹來,樹蔭下竟覺得涼意陣陣。 “抱我一下,好不好?!彼偷偷卣f。 秦黛便上前一小步,腳尖挨著他的,攬著謝斯白的脖子,又抬手輕輕地在他頭上摸了摸。 謝斯白道:“你是不是把我當老大呢?!?/br> 秦黛誠心誠意:“你的頭比老大的好摸?!?/br> 謝斯白:“……” 秦黛手指往下,隔著衣服,摸到謝斯白后背那塊燙傷的疤。 “這里,是她弄的嗎?” 謝斯白嗯了聲,這個“她”是誰,他們都知道。 “忘了小學三年級還是四年級的時候,那天是我生日,我回家,我媽——那時候還以為是我媽——艾如芬竟然買了蛋糕,還做了壽面,我很開心,以為是給我的。我插了蠟燭,要點的時候,她忽然變了臉,扔了蛋糕,那碗面,朝我潑過來,我沒能躲開,后背就被燙傷了?!?/br> 艾如芬打他罵他,對謝斯白來說是家常便飯。 他以前甚至還以為,他是他爸強迫艾如芬生下的他,所以艾如芬才會罵他野種,把自己的所有不幸,都歸結于他身上。他很少埋怨她,覺得自己的確是個野種、累贅,壓根不該出生。每每看到艾如芬暴怒砸東西,他甚至都覺得愧疚,是他的出生,讓他媽變成了這樣,于是任她在他身上發泄。 好像自己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后來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識到,自己是被艾如芬無止境的打罵和貶低,侵占了自我意識。 剛才,艾如芬談到謝蕙芝時的用詞和語氣,最后,她對高令羲指代高岐時,說的是“你爸”。 謝斯白長睫低垂。 這場“抱錯”,若是從一開始,便是計劃好的騙局呢? 艾如芬那么對他,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她的孩子。 有些事,是該查查了。 謝斯白被秦黛的一聲輕喚,拉回了神。 “謝斯白?” 她皺著眉,眼里滿是擔心。 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他低頭望著人,想起曾經無數次在修遠樓的天臺上,躲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里,和她共同看同一場日落。 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那些黃昏,他們曾一起度過。 …… 謝斯白照舊帶著傷去的學校。 早晨進班時,遲了半小時,第一節 是班主任的課。謝斯白喊了一聲報告,講臺上滔滔不絕的班主任沒有停下。 他沒進去,自覺站到教室外。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十五分鐘后,班主任夾著課本,在教室外罵了他十分鐘。 這位老師出了名的脾氣暴躁,謝斯白雖成天不學習,但認錯態度還算良好。 但他遲到這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 何況又是帶著傷,不知道在哪兒打架留下的。 班主任提留不起來這個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踹了一腳,讓他跟他去辦公室。 謝斯白也沒想到,他要和他家長打電話。 第三通,艾如芬才接。 班主任語氣不好,艾如芬比他還不好,麻將聲伴隨著艾如芬罵罵咧咧的話:“他愛怎么樣怎么樣,我他媽不管——三筒——你以后別給我打電話,違反校規直接開除就行,” 沒見過態度如此惡劣的家長,班主任掃視謝斯白一眼:“你家長都不管你,我還怎么管你?” 謝斯白那天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聽見一位同辦公室的老師交流:“有什么樣的家長就有什么樣的孩子,張老師,這學生我看你也放棄算了?!?/br> 謝斯白回教室時,第二節 也已經過去了一半。 老師讓他進去,同時拿他當反面例子,中斷講課給班上進行了五分鐘德育。 謝斯白坐在最后一排,喝了口水,鬢角的傷有血跡滲出來,他胡亂用紙巾擦去。 那是艾如芬今早用一只碗砸的,那碗有個豁口,砸過來正好劃到了他臉上。 艾如芬不出完氣是不會放他走的。 謝斯白將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金屬的拉鏈扣抵著下巴頦,他整個人都很冷,賈子京從前排轉過來,還沒說話,看他一眼,都被那眼神和氣質給凍了回去。 謝斯白本想趴著睡覺,余光卻注意到一縷目光。 他抬頭,正好抓到斜前方那個朝他投來的目光。 結果被他一眼又給嚇了回去。 他下午下課,就去了修遠樓。 彈完琴,聽見上樓奔來音樂教室門口的腳步聲。 他立即出去,卻打開門時,碰到她迎面跑來。 她看見他,似乎又被嚇到了。 他今天身上沒有帶著煙味,可是她還是后退一步。 所以在她開口問時,他幾乎沒有遲疑地說: “沒有?!?/br> 他爬上了天臺,太陽已經快要沉下去。 流云稀疏,映著橘紅色的霞光。樹影婆娑,半群飛鳥從天邊向北飛去,柵欄門被人推開。 謝斯白不知道多少次,躲進那堆胡亂擺放的廢舊桌椅后。 但她今天還帶來了一個人。 向昭然,她朋友。 謝斯白總見到那個女生來找她。 她朋友家似乎出了事,謝斯白明白不方便聽人家哭訴著說這些。 可此時再出去,恐怕更會嚇到人。 他只能靜靜地聽著。 大致明白了,她那位朋友的父親賭博欠了很多債。 她安慰著那位朋友,哭了好久。 “總會有辦法的,昭昭,你現在輟學去打工也還不了多少,不要放棄念書。我這兒還有一些錢,給你,我爸也有錢,我可以去找他借?!?/br> 謝斯白被少女的純真可愛逗笑。 “你不要哭,你抬頭看看,今天的日落很漂亮?!?/br> 他也回頭去看,落日熔金,的確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