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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街上儀仗齊整的車馬隊轱轆轱轆駛過,簡淮寧才站了起來,最后回望了一眼消失在廢墟中的將軍府,以及壓在她殞命之處的小白花。 她和時澈說道:“我們走吧?正好搭一程順風車?!?/br> 時澈站了起來,問道:“順風車?” 簡淮寧看著隊伍前方鮮亮的旌旗威武飄揚,甚至覺得有點諷刺。 她解釋道:“這是大啟朝禮部使者出行的儀仗,應該是返京的和談使者,坐他們的車,正好直達皇城了?!?/br> “我猜至陰命格的簡淮寧應該在皇帝的后宮里吧,她失足落水的地方?!?/br> 除此以外,她想不出對方還能有什么怨念至深之處。 兩個毫無份量的游魂,跳上了隊伍中間的一輛車駕,除了車夫,里面空蕩蕩的。 簡淮寧又回首看了看儀仗隊里無數的空車駕,笑了笑:“大概是運了許多和談賠償的物資過來,返程就空了?!?/br> 送到西北的糧草物資,從來都是濫竽充數,叫簡家軍體諒國庫空虛。 卻有銀兩讓皇帝煉丹問藥,大興土木,也有銀兩巨額賠款,以求和談。 她有些自嘲地輕聲道:“之前我從至陰命格簡淮寧的古代命運里,看到的結局也就是這樣了?!?/br> “割地讓城賠銀,我也只不過是把這些推遲了四年而已?!?/br> “能推遲四年,你已經做得不能再好了?!睍r澈說的并不是安慰的話,是他真的這么想。 簡淮寧看著禮部官員的車駕,輕輕地笑了笑,說道:“你知道嗎?我其實是沒有將軍封號的,禮部第一個上折子不同意?!?/br> “大家喊我女將軍也好,喊我小將軍也好……頂多,算是我的外號罷了?!?/br> 小將軍這個稱呼,最早是她的親兵們開始喊的。 因為大將軍是大將軍,兩位少將軍是少將軍,都有朝廷親封的將軍稱號。 卻只有簡淮寧沒有。 她臨危受命,出征險勝,守住了淮城,最終大啟朝廷給她的賞賜,卻是由皇后下發的。 嘉獎她女代父職,至忠至孝,感動天地。 但給女子下正式的將軍封號,讓她鎮守一方,不僅禮部不同意,文武百官也不干,就連沉迷煉丹的皇帝也覺得大失顏面。 最后折衷,由一國之母出面,嘉獎天下女子,合適。 不給她將軍封號,卻也不剝奪她統領簡家軍殘部的權力,也不派新的將領過來。 相當于默許她暫代父兄之職,駐守無人愿去的西北淮城,駐守朝廷早就以為要丟的西北淮城。 于是外人喊她女將軍,但親兵們喊她小將軍。 簡淮寧靠在空蕩蕩的車駕里,無聲地嘆了口氣,她確實留戀她長大的地方,她的淮城,她的將軍府。 可她的家人已經沒有了,她的簡家軍也沒有了。 時澈聽懂了她的嘆氣,寬慰她道:“至少還有人記得為你立碑埋花,你護著的百姓,還記得簡家軍?!?/br> “是啊?!焙喕磳幭肫鹉菈K帶著余溫的石頭,和碎裂的枯花,笑了起來。 至少她盡力了,她對得起淮城背后的百姓。 而被她守護的人們,即使他們不敢在將軍府的廢墟上明目張膽地祭奠,也用他們的方式,偷偷地祭奠了她。 當年坐在父親的馬背上,幼小的簡淮寧從京城到了西北。 如今坐在禮部的馬車里,長大的簡淮寧從西北到了京城。 一來一回,同一條路的往返,像是為她這二十年的古代人生,劃上了徹底的句號。 當禮部的車駕駛入皇城時,簡淮寧循著腦內的另一份古代記憶,如她所料的,在對方落水身亡的荷花池畔找到了另一位簡淮寧。 但她幾乎有些不能直視……直視另一個……自己? 被誤換的神魂歸位后,剛剛紅毯摔倒的長期節食女明星身體,歸了她。 所以,她傷疤滿身一劍穿心的尸首,歸了另一個簡淮寧。 眼前的對方,像是瘋了一般,在拿荷花池當鏡子用。 她看一眼池水,就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開始拼命地試圖洗臉,洗身上,像是想把那些傷疤都洗掉。 可他們都是魂魄,哪里洗得掉呢? 永遠都會是那一刻的模樣。 連荷花池的水面,都還是平靜得能當鏡子用,沒有被她攪起一絲漣漪。 于是她洗完了臉,再看一眼池水,發現自己還是凍掉了半只耳朵,眼角掛著像淚痕一樣的凍傷。 雖然五官挺好看,可愣是被邊塞的風沙摧殘得不像樣,哪里比得上精心保養的女明星的臉。 更別提渾身的刀疤劍傷箭瘡,層層疊疊,疤上疊疤,怎么都褪不掉。 虎口掌心指間,全是粗糙的老繭,兩根尾指失去知覺,彎曲得不大對勁。 現代長大的簡淮寧,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變成了這副模樣,于是再次發瘋地撲向池水,妄圖洗刷。 但其實,小將軍也不能接受自己用了二十年的身體,變成了眼前這幅模樣…… 就……太狼狽了…… 為了疤,至于嗎? 小將軍深深嘆了口氣,扣住了道士給她的符紙,走近了荷花池畔。 現代簡淮寧本來是沒注意身邊來人的,她畢竟是魂魄,擋不到路,荷花池畔來來去去,多的是賞景的宮女,后宮的妃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