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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混在黃沙中露出隱約痕跡的,一小簇一小簇的干枯小白花。 小白花的莖稈是壓在旁邊一塊一米見方的石頭下的,露出的花朵已經干枯得近乎碎裂了。 “這是我……殞命之處?!焙喕磳幭驎r澈解釋道,又想了想,加了句,“前世殞命之處吧,如果算是前世的話……” 既然都能許諾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沒有什么需要瞞著他的了。 何況他們的魂魄還得一起去尋找至陰命格簡淮寧的魂魄,大家才能各歸各位。 簡淮寧坐在時澈身邊,靠著同一塊余溫未散的石頭,把前因后果都告訴了他。 她伸手去觸碰這些快碎裂的干枯白花,低聲道:“這種野花根系吸水能力極強,生命力旺盛?!?/br> “只要不管它,在西北這種缺水的地方,都能開得一片一片的?!?/br> “我出生之后,阿姐也訂了親,母親身體也不好了,就帶著我們離開邊塞去京城長居,之后淮城的將軍府里就沒人cao心景致了?!?/br> “后來將軍府里里外外,墻角樹根下,開滿了這樣的花?!?/br> 這塊石頭,雖無字,也非碑,卻方方正正,放在了她殞命之處。 只不過有些偏了。 但下面壓滿了這樣的小花。 所以……是誰為了祭奠她,特意尋來安置的嗎? 這個她為之付出生命守護的邊城里,這個她因為意外而存在的世界里,至少還有人記得她曾經來過。 雖然攏不住,簡淮寧的魂魄卻依然想伸手去攏這堆碎裂的枯花。 她突然覺得,能把事情告訴一個人,而不是一直用“無可奉告”來面對全世界,其實也不錯。 簡淮寧是生在淮城的,她的名字,其實就是簡家——淮城——安寧。 寄托著簡大將軍直白的期許。 但也就是名字而已。 他的每個孩子都寄托著這樣的期許,長姐簡淮靖,大哥簡淮平,二哥簡淮安,幺妹簡淮寧。 靖、平、安、寧。 但簡大將軍對女兒們,并沒有像對兩個兒子一樣,小小年紀就壓在邊塞,棍棒教育,動不動上家法跪祠堂,嚴格管教。 西北苦寒之地,妻子身體已經不大好了,長女又訂了親,大將軍便讓她帶著兩個女兒回京城的將軍府休養,也為長女備嫁。 許的是京城文官家,算是高攀的親事。 且本朝文貴武賤,文臣世家總是不大瞧得起武將的。 所以訂親之后,有許多的禮儀規矩要學,京城的交際宴請,也得夫人帶著女兒出席。 當然,作為馬革裹尸的武將,他也想著,若是小女兒也能嫁入京城文官家,那是最好的。 只不知小女兒有沒有她jiejie那樣的運氣——大女兒能訂親,據說是她的夫家去廟里求的卦,解出來正好應到了西北將門,才上門求親的。 皇城根下,遠離戰事,富貴平安,多好。 偏偏小女兒不像大女兒那么聽話,爹娘說什么便是什么,爹娘叫嫁誰就嫁誰。 那叫一個淘氣,那叫一個固執,在后院里上躥下跳,安排十個八個丫環嬤嬤都看不住她。 別想讓她安靜學女紅,她能拿著繡花針當飛針耍。 但確實根骨好,又皮實,簡大將軍干脆讓小女兒也五歲入門打根基,好消耗小孩子旺盛的精力。 只是……兩年后,出嫁的長女難產而亡,妻子過度哀毀傷身隨之而去,奔喪結束返回淮城的路上,簡大將軍曾經有過那么一絲后悔,不該教小女兒武藝的。 他們率隊離京已百里,突然帳中親兵面帶難色來報……隨行的箱籠中,發現了他藏著的小女兒。 心真大啊,在摞起的冬衣里都睡著了。 不過還算是機靈,起碼塞出一截棉袍的衣角,墊起了箱蓋的縫隙,沒有憋死她自己。 就是嚇壞了進去取冬衣的親兵,發現棉袍衣角露出箱外,頓生預警,抽出腰刀,小心翼翼地靠近。 猛地一掀。 哦豁,里面睡著大將軍團成一坨的小女兒…… 簡大將軍深深嘆氣,打算讓親兵連夜快馬加鞭,送她返京。 畢竟邊塞將軍府里,已無女性長輩方便養育小女兒,還需得寄養在京城遠親家中,托人幫忙照料,也好將來說親事。 結果小女兒氣鼓鼓地拽著韁繩說,后院的丫環們沒人能看得住她,要是強行把她送回去,她就再爬墻攀樹溜出來。 面對突然喪姐又喪母的小女兒,簡大將軍努力板出一張威嚴的面容,恐嚇她邊塞苦寒,缺衣少食,風沙漫天。 但小女兒好固執,說什么大道理都不聽。 從不好好聽先生講課,離經叛道的二兒子還煽風點火,說為什么爹在,哥哥們也在,卻不能養著meimei了?要放去親戚家養? 簡大將軍氣得想抽他,在軍營里,到處都是男人,他又常常帶兵出去,府里沒有女性長輩,小女兒這么跟著他們野大了,以后還怎么說親事? 小女兒大放厥詞:那就不嫁人嘛! 二兒子還跟著點頭:那meimei就不嫁人嘛! 不能對小女兒動手動腳,簡大將軍只好伸手糊了二兒子后腦殼一巴掌,訓道,哪有不嫁人的。 但小女兒紅著眼睛梗著脖子說:阿姐一嫁人就沒了,她不嫁。 接連失去大女兒和妻子的簡大將軍,心中一酸,深深地嘆了口氣,伸手把小女兒抱上了自己的馬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