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2)
元九娘佯裝鎮定地坐在阿娘身側,訓斥了多嘴多舌的十六,她笑:阿娘,十四很聰明,她應是知道我們是她的親人了。 是啊,十四很聰明,但她的九娘何嘗不聰明呢? 一眼傾心,又明智地抽刀斬情,謝溫顏后悔帶她一同去流煙館。 兩個女兒都栽在那位身上,她不禁對多年前的傳聞深信不疑。癡情者,對一人癡情,對旁人皆無情。這樣的人,看不得,沾不得。 一顆心分作了三瓣,一瓣擔憂她的十四不能和家主情得圓滿,一瓣擔憂她的九娘,見過了世間絕色再不會動其他人生情,剩下一瓣,擔心家主對先夫人余情未了,無法全心全意待她的十四。 身為母女,十四性情確實像她,但比她決絕,更有鋒芒。 殊不知這樣的性子是怎么養出來的,細品竟不像是苦味里泡大的,單看她敢給家主使臉色耍小性,這絕非苦日子里能養出來的膽子。 必然也是嘗過了別人沒嘗過的嬌寵。 說是無法無天都夠得上了。 放眼九州,誰敢和那位耍小性? 元十六被訓了一頓慢悠悠想明白為何被訓,輕扯九姐袖子,軟聲認錯。 元九娘含笑饒了她,不再提晝家那位。 阿娘,十四這事,得慢慢來。她看樣子不討厭我們。但要說喜歡,要說在意,那就難了。 哪怕有血緣牽引,誰會喜歡在意一個自小丟了她的家人? 十四對她們沒信任感,謝溫顏一早就察覺了。 慢慢來,先解決琴家罷。半日之內發生太多事,她疲憊地閉上眼,不再多言。 元十七看著阿娘沉默的容顏,暗暗決定要好好和嫡親阿姐打好關系,好讓阿娘寬心。 早點迎回阿姐,元家一家人團圓,這是所有人目前最大的期許。 回家,元十七偷偷喊住元九娘,姐妹二人避開眼目到了角落說悄悄話:九姐,你還好嗎? 知道她說得是哪件事,元九娘輕撫她的頭發:好得很。十七放心,九姐不是糊涂的人,家主極好,但好就一定要是我的嗎?十四也很好,他們才相配。 不等十七好好寬慰她,她嘆了一身轉身離開。 她的確被家主一眼迷了心竅,可那又如何?人生在世,有舍有得,不貪求,方為聰明,不妄求,方是本分。 十四是她的meimei,為人阿姐,元九娘心知怎樣做才是對家人真正的好。 那樣明艷光彩的人確實看不得,沾不得。她閉了眼,隨手折了一枝花,拂袖遠去。 元賜得到【逐光盟】遞來的消息后欣喜若狂地跑回家,進了院不顧形象地推開那扇門:顏兒!十四找著了! 他總是晚一步。 謝溫顏眼皮不抬:嗯,我們娘倆已經見過了。 見、見過了? 流煙館,白貍院。 隔著一扇門,少女清冽的聲音傳來:恩人,恩人再來一個后空翻! 隨著她拍手叫好,床榻之上,大狐貍賣力地身子翻起,比起先前她承受的那些,翻跟頭簡直不要太容易。 蓬松而長的尾巴隨著后空翻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狐貍松軟的毛揚起、落下,凈白如雪,細若針尖,渾身上下叫囂著一個美字。 好恩人,好阿景,不翻跟頭了,你渴不渴,我喂你吃葡萄可好? 聽到這話晝景差點不爭氣地哭出來,連忙點頭,額頭那撮毛浮了層細汗,為保證漂亮,長燁的本源之力在她體內轉開。 如火熾烈純凈的氣息席卷周身,汗漬被揮發,洗滌過一樣。 純白,無一絲瑕疵。 少女指尖靈活剝好外層的果皮,待她捏著果rou送到嘴邊,大狐貍失落地耷拉著耳朵:這和她想的差別太大了罷! 看她發呆,琴姬摟著她毛茸茸軟乎乎的身子:恩人,您想什么呢? 晝景不客氣地用舌頭卷過她拈在指尖的葡萄,末了吐出細小的籽到瓷白碟子:沒想什么。 你說你不騙我的。 大狐貍嘶了一聲,一霎的沉默,她叼了葡萄喂到少女唇邊,琴姬被她逗得耳根通紅,不敢再問她想了什么。 晝景乖乖地自個品嘗葡萄。 果rou入肚,她的姑娘眼睛一轉又想出其他玩法:恩人,我們玩皮球好不好? 晝景累趴在床榻,死活不肯起身:笑話!它既不是貓,又不是狗!她堂堂的狐妖族長何時受過這個委屈? 恩人少女親吻她耳朵尖。 大狐貍長吁一口氣:好!不就是玩皮球嘛,為了舟舟,她什么委屈都受得!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9章 你抱著我 傍晚, 晝景扶腰走出門。 迎面和守在白貍院門口的花紅柳綠撞上,兩姐妹看她的眼神從頭到腳透著微妙, 奈何家主心里的苦唯有自個知道。 總算不用再使出渾身解數討她的姑娘歡心,總算哄得她的舟舟忘記白日那千不該萬不該的一瞥,晝景累得腰酸、腿軟。 感慨當一只精通十八般雜耍的狐妖好難。 秋風陣陣,吹皺了秋水城護城河的河水。 閨房內,紫金爐里熏香裊裊升起,少女以手托腮,透過窗子目送她的恩人離開。當時醋是真得醋, 可玩起來,恩人忘情地哄她,被哄的滋味也是真得好。 毛茸茸的大狐貍, 怎么摸都能摸出一手的柔軟溫滑。 琴姬故意沒出門躲在這偷看她的恩人。 看她長吁短嘆, 看她一副逃出生天如釋重負的窘態, 笑得眉眼彎彎。 入夜, 夢境。 晝景神識再次穿破迷霧幽林跌進一處五顏六色的花海,少女慵慵懶懶躺在鮮花上,仰面朝天,看此間夢中湛藍天空, 白云浮動, 飛鳥過境, 不遠處梅花鹿低頭輕嗅一朵花。 見了她來,她喑啞柔媚地喊了聲恩人。 白日被她喊恩人的次數多了,每一次喊出來都意味著晝景要挑戰更高難度的技術活,她頭皮發麻,訕訕笑了兩聲:啊,舟舟啊。 恩人。年輕美貌的姑娘躺在那好整以暇地看她, 好奇道:恩人,你是被我嚇到了嗎?還是累到我的恩人了? 換一種技術活晝景大抵永遠不會累,只是身為被天道眷愛的狐妖,上躥下跳的太難為她了。 她老實躺下來:嚇到還不至于,累到也不至于。側身用手指輕點少女唇瓣:舟舟開心就好。 甜言蜜語張口就來,都不怕她的舟舟姑娘心血來潮再折騰她一番。 白日玩得痛快,琴姬暫且饒了她:我想和恩人一起看星星。 說著,藍天白云一瞬化作繁星滿天的春夜,星子在天空眨眼睛,明月高懸,琴姬翻身滾到她懷里:你抱著我。 求之不得。晝景長臂一撈,少女嬌軟的身子完全依賴地被她抱緊,雙手環著那把纖腰,周圍花香怡人,蒼穹寂靜,沒有上一次入夢的干.柴.烈.火,有的是一點點浸入心田的愛重。 兩顆心彼此依偎,不時說著小話,興致上來調.情兩句,彼此害羞地親一親對方額頭、下頜。 有張有弛,感情方能持久。這道理,琴姬很早就明白。 她似乎生來就懂得如何愛她的恩人,刻入靈魂的珍視,不想要她離開,不想要她心里裝著旁人,不想見她的眼睛盯著其他姑娘不放,瘋狂隱晦的占有欲,想和她靈魂撕扯交纏的渴慕。 但要慢慢來。 琴姬貪得很多,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慢。寧愿慢一點,寧愿費時費力一點,都想和她的恩人求一個天長地久,永結同心。 躺在晝景懷里,她很快陷入夢中夢。 白貍 她淺聲囈語。 夢里的狐貍脖頸掛著銀色小鈴鐺,毛發雪白沒有一絲雜色,看不清眉目的少女躺在榻上和狐貍說悄悄話,很快一道白光掠過,狐貍變作一床大,毛茸茸的,讓人看了想躺進那個懷抱汲取溫暖。 白貍 白貍是晝景前世作為狐貍時的名字,此刻從她的舟舟口中吐出來,她輕輕吻在她眉心:我在。 比柳絮還要輕軟的口吻。 琴姬緩緩睜開眼,看到她的恩人,展顏輕笑:我好像夢見你了。你會變大。 晝景心想:我還會變小呢。 上輩子沒少用變化之道哄她的姑娘。她問:要看嗎? 要。琴姬沖她靦腆笑開:要變成一床大,然后我睡在上面。 她的笑容純真美好,猶如清晨沾了水露的花,晝景愛意在心間靜靜流淌,抱著她變作超大號的狐貍。 琴姬當即摟著她的脖子,埋在脖頸深吸一口氣。 好聞的香草味。 沁人心脾。 狐貍爪子隨意搭在少女腰肢,晝景問她:還要什么? 要你看著我。琴姬一眼望進那雙眸子深處:要你看我好久,看到這夢散了為止。 一覺醒來琴姬都感覺身子陷在一床大的毛茸茸里。 意識漸漸清醒,望著頭頂的紗帳,她唇邊染笑,懷著羞澀深嗅被衾上的香草味味道已經極淡了。 錦被是恩人蓋過的那床。 她掀被下床,窗子打開,深秋的涼漫進來,溫熱的身子打了寒顫,卻是更加清醒了。 元家。 她呼出一口郁氣。 昨日見過婦人,見過她身邊的四個女兒,閉上眼還能想起她們的樣子。 雙足套入靴子,她低著頭想:走一步算一步罷。再不濟,她還有愛她的恩人。 她重新綻開笑:她是有妻子的人啊。只要她愿意,恩人隨時都可以給她一個家。她們兩人的家。 這念頭著實振奮人心,琴姬直起身,婀娜的身段在純白綢衣掩映下透出年輕鮮嫩的美。 可惜如此美好的心情還是被人破壞了。 琴老娘來得很快。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同來的還有被放在竹架一身是血的琴悅。 琴悅雙腿被人打斷,躺在擔架生死不知。 然而昨日賣長命鎖的五百兩被婦人大手大腳置辦了幾個月的必需品,又買了一處新宅,身上揣著僅有的幾十個銅板,根本不夠給兒子治傷。 流煙館外一片喧囂。 唯一看重的兒子昏死過去,琴老娘豁出臉去大吵大鬧:喪天良的啊 不等她一嗓子徹底放開,少女在侍婢簇擁下神色冷淡地走出來,秋風急,白衣獵獵,烏發揚起,白皙的臉蛋兒染了霜色。 琴悅鬧成現在這樣子,她比琴老娘都了解其中內情,昨夜柳綠來報,說琴悅威逼崔九討要銀子,她就猜到會有此一幕。 崔九紈绔子弟,哪是良善之輩,騙身騙心以yin.辱女子為樂,被行俠仗義一身熱血的蕭公子選在大白日去勢,做不成男人,對于常在花叢游蕩的公子哥來說是致命的打擊,不瘋則狂。 琴悅趕在這個時候打著恩人的名號去崔府打秋風,好死不死逼在崔九頭上,狗咬狗,場面哪能好看? 斯文喪盡。 白瞎他讀了十幾年圣賢書。 琴姬不去看他,涼涼地瞥了眼琴老娘。 琴老娘兒子都要死了,破罐子破摔,說破天就是要銀子給琴悅治腿,要琴姬吹一吹枕頭風,借著晝景的權勢弄死崔九替兒子報仇。 癡心妄想。 這兩個要求,琴姬任何一個都不會答應。 八年的養恩她已經用琴家母子最喜歡的金銀作為回報,她不是琴老娘的骨rou,沒道理繼續姑息養jian。正好,今日有得是時間。 她輕笑,笑容刺激了癲狂的婦人,琴老娘叫罵著撲上來被少女及時避開,花紅柳綠護在主子身前。 好你個小蕩蹄子、賠錢貨,你哥重傷至此,你連銀子都不肯拿琴老娘破口大罵,污穢的話比大糞還臟。 不說旁的,哪有這么罵親女兒的? 大周先后兩任女帝掌權,女子地位提高,就連山村重男輕女的現象都得到改善,女子照樣可以入朝為官,光宗耀祖,哪家的女兒不是寶? 母女關系至此,知情的免不了唏噓。不知情的外來人看得直蹙眉,感嘆少女美則美矣,太過無情。 好!你不給銀子,不給你哥報仇,我去官府告你!告你不遵孝道! 琴姬把玩著腰間玉佩,冷聲道:我是你的女兒嗎?別是你從哪偷來的罷。 質問來得又疾又穩,人群sao動,琴老娘聽著周遭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氣急敗壞,喊得嗓子破了音:你不是我女兒是誰! 荒唐!她是你女兒,那我又是她的誰? 烏泱泱的人群開出一條路,謝溫顏領著四個女兒,身后領著一隊官兵,身側跟著玄衣玉帶的元賜。 她率先看了眼冷清清站在幾步外的少女,觀她無恙,一路提著的心緩緩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