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92)
面前的男子喚王萊,不惑之齡,他見到長公主后皺眉:殿下孤身而來,雖說有魄力,可太危險。 王將軍,許久不見,細細一算,我們有三年沒有見了。大魏新帝是信安王的女兒,并非出自乾宗一脈,你為何轉投天理教做一賊寇?秦棠溪平靜道。 王萊低頭:我無顏見殿下,但大魏的做法太讓人寒心,信國公保衛大魏,不該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我只想替他討公道罷了。 秦棠溪冷笑:你投身天理教就能他討公道了?信國公與天理教關系匪淺,想給他清白,就需證明楚襄王的清白。你們cao之過急,只會適得其反,領我去見霍屏。 王萊愧疚得抬不起腦袋,微微后退兩步,慢了長公主兩步。 越往里走,潮濕的氣息就慢慢地消散開來,走到城內的時候秦棠溪頓住,裝作想起一件事才道:周辛去了邊境。 王萊臉色一白,訕笑道:殿下好手段。時至今日,他們哪個不恨魏帝。 魏帝高枕無憂,坐在洛陽城內享受著富貴,早就忘了是他們拼死守住邊境,喝水還不忘挖井人。 君子守社稷,將軍守國門,魏帝所為,令人發指,也寒了不少將士的心,這也是邊境無猛將,烏斯敢來挑釁的原因。 烏斯最樂意見到的就是皇帝殺了信國公。 秦棠溪卻道:霍屏也好手段,除你以外還有誰? 王萊回道:除周辛外活著的都來了。 秦棠溪眉眼狠狠一蹙,唇角揚起冷笑:信國公曾言個人恩怨猶在國家之后,你們這般做來是叫他從棺材里爬出來。 王萊猛地抬首對上長公主,憤恨道:他死后可入殮了死后可用棺木葬了? 秦棠溪倒吸一口冷氣,自己愧疚道:孤叫人葬了,與他夫人一起。 王萊又問:可曾有碑? 秦棠溪緘默,王萊冷嘲道:殿下覺得他是叛徒,可他在我們心中是一戰神,再不濟,也是一位英雄。他只應該死在戰場上,而不是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兒手中,這是恥辱。殿下覺得我一人錯了不要緊,可那么多人呢? 同時那么多人叛離大魏來到秦淮,就不一定是他們的錯了。 眼下為帝者仁德有為,必會還他清白,你們這樣一來,只會令他蒙羞。 秦棠溪的話過于蒼白無力了,就算她自己也不知該怎樣來說服自己。 **** 府臺被殺后,府邸就被天理教占了,霍屏等人順理成章地住了進去。 王萊將長公主送至府臺府邸門口,輕輕道:殿下放心,我們會保護您的安全。 秦棠溪致謝:多謝。 一人府門后,就見到兩側執戟而來的將士,目視前方,接著來了幾位中年人。 他們見到秦棠溪后都很驚訝,殿下親自赴約,就不怕走不出去嗎? 無妨,倒是你們,邊境告急,烏斯來犯,你們竟將刀對準了百姓。秦棠溪看著前面的廳堂,有一女子走了出來。 銀色鎧甲,長發束起,五官精致,眼內銳利。 當是霍屏。 霍屏來后,其他幾人識趣地退了出去,秦棠溪朝前走去。 長公主魄力令人驚訝?;羝撂翎叺?。 秦棠溪淡笑:無妨,我若回不去,江大人就會成一團rou餅,捏碎了撒入秦淮河喂魚。 你霍屏氣急,江知宜你個蠢貨。 兩人進入廳堂說話,其他人都跟著離開。 秦棠溪先道:楚襄王若在,你也不過是一外室女,能不能進得去府門還是個問題。就算進府,最多也是受盡白眼?;桥拥呐畠?,你以為會受人尊敬? 另外,信國公養你,你卻害了他,可見你野心勃勃。 不過一點我很敬佩你,竟然能找到信國公的屬下,我來,只有一句話,你若歸降,按照位分,你便是郡主。若是不歸,大軍壓境,你大可試試。江知宜會被剁成rou餅,到時鰥寡孤獨,你占了幾樣? 秦棠溪霍屏氣得咬牙切齒,尤其是最好那句鰥寡孤獨你占了幾樣。 她恨得心口發疼,忍了又忍道:你將你的位置給我,我便降了。 長公主的位分?秦棠溪反問道。 霍屏點頭:可舍得? 自然可以。秦棠溪一口答應,長公主的位分罷了也值得霍屏這么惦記。 秦棠溪這么一說,霍屏狐疑,總覺得哪里不對,秦棠溪詭計多端,輕易答應必然是有詐,她又變得狐疑不定了。 霍屏道:你為何會答應? 秦棠溪淡淡道:郡主與長公主雖有位分懸差,可在陛下心中并無異樣。最多喊你一聲jiejie,不然你還想要什么? 霍屏一頓:我要的不是這個。 秦棠溪嘲諷道:你想要攝政?你臉皮太薄了怕不成,皇帝都已十八歲,政績也有,你當她是明帝那個色胚? 小皇帝不近女色,不貪玩,親賢臣遠小人,為帝以來都未曾有過錯,你覺得她會讓你掌權? 我如今在她手里都討不到好處,就你? 癡人說夢。 霍屏聽后平靜下來,唇角翹了翹,那便送客。 秦棠溪悠悠站起身,作勢拂了拂身上的灰塵,平靜道:秦淮貧苦,明日給你送些菜肴過來,放心,都是葷的,不叫你吃素。 霍屏不知她玩得什么鬼主意,便沒有理睬,令人趕走她。 秦棠溪安然無恙地回到陣營,江知宜等人疾步趕來,緊張道:殿下可有礙? 無礙。秦棠溪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女子,目光落在她的十指上,悠悠道:問江大人借一樣東西。 江知宜回道:殿下開口便是。 秦棠溪笑言:借江大人的十指用一用。 **** 秦淮境況如何,洛陽無人知曉,明姝一日送出去兩封信都沒有得到答復,整日唉聲嘆氣。 文青日日跟著伺候她,曉得她無趣,就令人想方設法地去討好她。 明姝笑顏不開,身側跟著的都打起了精神伺候。一日間,長公主來信了。 文青立即遞給她,還笑道:殿下去秦淮,必然會成功的。 信上簡單幾句,卻教明姝脾胃里翻江倒海,差點就吐了出來,慘道:長公主竟剁了江知宜的手指 殿內無言,宮女與內侍都是一副晦深莫測的神色,就連文青也不敢說話了。 明姝反而沒了興致,將信丟至一側后躲在了龍椅上,臉色添了幾分蒼白。 這時刑部尚書來了,求見陛下。 文青趕忙將人請了進來,并拿眼睛示意他小心些。 刑部尚書揖禮道:臣這幾日查了當年的案件,并詢問當日在場的證人,證據雖有,然而推翻高宗陛下的旨意,只怕會引起皇室的不滿。 明姝對信件心有余悸,打起精神,言道:查了再說,將證據收錄好,等長公主回來。 她將信丟在了一側的書柜上,一點都不想去翻,腦子里想起高閣上的那具無名白骨后心中悚然,努力咽了口氣,漆黑的眼眸里含著冷冽,很快就將懼意壓下去。 刑部尚書聞言又說了幾句細節,揖禮退下。 三十年前的舊事不是你想查就查的,就算查了出來也需掂量掂量,翻案等同打了高宗陛下的耳光。 高宗陛下是皇帝的祖父,孫女管爺爺的事情也就罷了,偏偏還要與他作對,光是一個孝字就過不去。 刑部尚書嘆氣又嘆息,這下難辦了,他肯定會被秦家人弄死。 回府后,他將證據送入書房里,也無需去藏起來,現在除了皇帝外的人不會在意這樁案子。 他不敢揭露出來,皇帝年幼,皇位不穩就去掀開先人的罪惡,不能說她胡亂作為,雖有幾分魄力可就是不曉得輕重。 沒有先人哪里來的皇帝,挖了祖父的舊事,顛覆先人的判決,于皇室而言是蒙羞。 刑部尚書熟律法,大魏重孝,皇帝此舉是不孝,皇室諸人這個時候不敢提出異議,一旦將案子公告天下就必會鬧起來。 到時他這個查案的人肯定首當其沖背了黑鍋。 他府里久坐后,翌日天明去找秦捠。 秦捠在樞密院多年,得長公主信任,這個時候只能找他商議。 天剛露白,秦府的府門被敲響,門人露出腦袋一看,是刑部尚書,趕忙讓人去通報,自己將人請至花廳等候。 秦捠匆忙而來,衣衫略有不整,跨進門檻便問:兄長是有何事? 刑部尚書趙集為長,故而稱一句兄長。 刑部尚書悄悄道:陛下令我查三十年前的舊案。 整理衣襟的秦捠頓了下來,滿臉震驚:高宗陛下駕崩前的那件謀逆案? 是啊刑部尚書急得拍了大腿,拉著秦捠的手悄悄道:陛下年幼,臣恐其走錯路,長公主又不在,您說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怎么想不開。陛下就十八歲,您說萬一被皇室那些人扣上不敬先祖的罪名,可就不好了。 趙集底氣不足,主要來源于接手刑部不久,他的前任是被長公主以貪污受賄的罪名弄下去的。 秦捠在他說話的間隙里整理好思路,言道:兄長莫慌,陛下并非小兒,既然開口勢必就知曉后果?;适译m在,早就失去了作用,你看齊王事件后還有誰敢出來說話? 那么多人鬧起來可不是玩笑,高宗陛下可還有子嗣,藩王鬧起來可就是大麻煩。古來藩王作亂也是有的,相爺不如勸勸陛下。刑部尚書心中還是害怕,京城內的那些人不害怕,就怕高宗一脈的藩王鬧騰起來,洛陽可就是腹背受敵了。 秦捠沉凝了會兒,道:查得如何了? 有舊人在,十之八九了,就因是樁冤案,下官才惶恐不安。刑部尚書抬袖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心里也明白,若不是冤案還是件好事,陛下就會安分了。 查出來是件冤案,楚襄王府上百人可就枉死了,天理教打的就是他們皇帝濫殺功臣的名義,這樣一來,就等于是故意將把柄送給人家。 想想都覺得頭疼。 你先壓著證據,近日出入當心些,我勸勸陛下,再給長公主傳信。秦捠下定決心道,皇帝悄悄查這樁案子只怕為的是長公主。 前些時日的謠言未必就是假的,長公主是不是乾宗血脈還是個問題。 皇帝甘愿冒大不韙翻案證明楚襄王的清白,不是為自己,也不是為了冤魂,是為了情愛。 皇帝與長公主之間太過親密無間,他不信就只是單純的姐妹情分。 兩人商議一番后,一同去上朝。 朝會照舊沒有什么大事發生,秦淮與邊境不來消息,朝堂上就會很安靜,說了些瑣事后,宣布退朝。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發怔,似乎在想些什么事情,秦捠近前,小心喚道:陛下,臣有事要稟。 小皇帝打起精神,立即道:卿有話便說。 **** 晨起江邊霧氣多,尤其是早春,掀開帳篷去看,一片霧蒙蒙。 將士們起來后,打水燒水熬粥。平襄打了些熱水進帳,江知宜立即從床上爬了起來,臣不敢勞動郡主。 平襄繞過她,直接將熱水放在床榻一側的幾上,擼起袖口就去擰干了帕子,道:我照顧大人天經地義。 江知宜愧疚得抬不起頭來,扭扭捏捏地坐在榻上,看著平襄忙碌。 平襄不大會照顧人,給她擦拭的時候不是輕了就是重了,穿衣服也是,常常將衣服穿反了不說,束帶亂扣。到了最后,還是她手把手教的。 好在這位郡主沒有傳聞中的那般刁蠻任性,很用心地在學,就像是一孩子,你說什么她聽什么。 梳洗過后,江知宜去主帳找長公主。 進去后才發現殿下在收拾包裹,她驚道:殿下這是去何處? 余陽辦點私事。秦棠溪將手中的重要的文書都帶上,撿了幾件干凈的衣裳就要離開。 江知宜不知她有什么后招,也不敢掉以輕心,一路目送她離開她出了軍營。 余陽在秦淮的南邊,距離不遠,她離開后,安太妃便來了。 秦棠溪不知,一行人坐馬車到了余陽城外,受秦淮的影響,余陽城也不如往日熱鬧,城門下行人也無幾個,零零散散。 進入城內后,行人多了些,但神色匆匆,一路上左右觀望,遇到生人說話都不敢理睬。 已近午時,一行人尋了一家酒肆坐下。 余陽不如洛陽城繁華,屋舍古樸,透著煙雨氣息。 坐下后,秦棠溪打量周遭環境,都到了吃飯的時辰,依舊不見多少人,她尋了掌柜過來,將蜜罐遞給他,問道:店家可知處出處? 掌柜看了一眼,笑道:街東邊的一家老鋪子了,有些年頭,她家可不止這些,還有許多不同的糖。不知用了什么方子,熬成來的糖絲就像是彩虹一般。 秦棠溪淡笑:這倒有些稀奇。 吃過午飯后,秦棠溪順著掌柜給的地址便去了街東邊。 鋪子有些老舊,藏在角落里都不起眼,走到跟前才會發現是一間蜜糖鋪子。 走進去后就會聞到一股甜膩的糖味,迎接秦棠溪的是一位女子,年過四十,樣貌普通,保養得很好,皮膚雪白,她笑道:姑娘要什么? 說完,又倒了碗茶給她,還不忘解釋道:這是我們自己種的茶葉。 秦棠溪不拘小節地接過,道:聽聞你這里有彩虹一般的蜜糖? 有是有,拿水果花瓣來熬制的,就是看著好看,味道一般。女子笑道,一笑間可見眼尾皺紋,眼中暈染著溫柔。 她身上的溫柔與眾不同,是洗盡鉛華后獨、經過歲月的沉淀下來的。 秦棠溪頷首,勞煩店家了。 女子卻道:買回去給家人還是給誰? 秦棠溪頓住,明姝與她而言,是家人還是情人? 短暫幾息后,她笑答:妻子,年歲小了些,哄她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