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63)
秦棠溪也沒有推拒,朝他道謝,接過婦人遞來的糯米糕,這才離去。 馬車不回公主府,徑直入宮。 皇帝依舊在暖閣,但她不在三樓,而是坐在一樓的地毯上,手畔放著一本書。 書上記載高祖皇帝時在晚年之際斬殺功臣,書上記載是臣下仗著從龍之功胡作非為,而高祖皇帝無奈下泣淚斬殺。 她想不明白,書上所言,皆是皇帝不對,可還有一本書卻記載的不同。 高祖皇帝在皇位穩固后恐功臣握著兵權對自己不利,搶先一步將他們都殺了。 同疾苦,不能共富貴。 她望著窗外的浮云,遼闊無邊,看不見盡頭。 秦棠溪入內的時候就見她一副心思不定,靠近后撿起那本書,翻開一眼就知是什么書了。 高祖泣淚斬殺功臣。 你在想什么? 阿姐,我在想能高祖為何要殺他們? 為了皇位穩固,我手中也染了無數的鮮血,看著光鮮亮麗,背后是怎么樣的,都是看不見的。 阿姐,若是你,你會這么做嗎? 會。秦棠溪斬釘截鐵道。 明姝薄扇般的眼睫輕輕一顫,袖口里緊握的雙手微微松開,唇角揚起勉強的笑容,阿姐,我在想我要如何做才能和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你可知趙靜初讓我有多惡心。 秦棠溪雙耳震動,低眸凝望著她淡漠的神色,不知怎地,感覺到了一股心疼,太后所為,你別放在心上。 之前我在想兩情相悅即可,朝朝暮暮,日出日落,便是拿權勢來換,我也不會眨眼。然而我錯了,什么都沒有用。明姝揚首凝望著秦棠溪,伸手將那本書取了過來,斬殺功臣都是對的,那我對jiejie的感情是對的嗎? 二者不會混為一談,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如何牽在一起,明姝,政績不能和私情放在一起。秦棠溪忽而覺得言辭太過蒼白,你近日不要看這些書了。 血腥、殺戮、政權,明姝腦子里裝的東西太過沉重了。 開國之初,百廢俱興,而近日天下太平,做法都是不同。再者還有我,你安心即可。你若信我,我便永遠地站在你的身側。 我若不信你,你會走嗎?明姝語氣沉重,總覺得阿姐對她沒有以前那么喜歡了,若在從前,阿姐是絕對不會讓趙靜初進公主府的。 不僅進了,還瞞著她。 朝政更替,總有一日,你會自己掌握權柄,我不會橫加干涉,至于趙靜初,你便將她放了。秦棠溪委婉勸說,眸子里映著明姝躊躇不安的樣子,她不知,一個趙靜初竟讓明姝這么久都無法釋懷。 明姝搖首:不能放。 趙靜初是秦淮逆黨的人,江知宜的身份也不簡單,在沒有查清楚前,人必須留在洛陽城內。 江知宜隱忍不動,必然還是有后招的,但她不會急著去動。 明姝秦棠溪語氣無奈,提起裙擺在她身側坐下,趙靜初是無辜的。 動了心思的人怎么能是無辜呢?明姝凜然,對上秦棠溪敏銳的眸子,她笑了笑,我不殺她,阿姐再勸,我就會忍不住了。 竟會威脅我了。秦棠溪嘆息,將手中小木盒遞給她,我今日去見了住持,順道給你買的。 難怪你今日找我,是不是江知宜同你說了什么?明姝不驚訝,打開木盒,是一桃木簪子。 秦棠溪擰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阿姐瞞著我,我自然就能瞞著你,很公平。明姝抬眸,清澈的眸子里漾著和煦春風,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染著桃木香氣的指尖徐徐抬起,落在秦棠溪的唇角上,我想親親你了。 親昵的語氣讓人為之一震,秦棠溪凝眸望著對面嬌柔的小姑娘,陛下。 噓,別說話,我今日心情不好。明姝直起上半身,快速親吻對方。 手禁錮著秦棠溪的腰肢,隔著一層衣衫,都能感覺到明姝手心的熱氣。 秦棠溪周身一顫,明姝今日太過古怪了。 舌尖輾轉,汲取對方的味道。 明姝的舉止愈發成熟,眉眼風情動人,慢慢地沉浸在屬于秦棠溪的味道里。 而秦棠溪卻是提心吊膽,心口的跳動愈發快速,雷鳴陣陣,心幾乎就要跳了出來。 當她忍不住的時候,明姝卻又松開她,心似乎停止了跳動。 明姝粲然一笑,你的心是不是跳動得很快? 秦棠溪沉默下來,明姝繼續告訴她:你第一次吻我,我也是這樣,因為主動權在你手中。就像高祖皇帝,主動權在他的手中,史書才會偏向他。但是你現在慢慢地將主動權交到我的手中,你主動放棄了自己的權力。 感情不能和 能,我只要改了你的身份,你就不是長公主,因為你放棄了主動權,而我就會慢慢地掌握。你放權那一日,我會將你禁在我身邊。是你先招惹我的,秦棠溪。明姝笑意難掩。 那抹笑容讓秦棠溪感到一陣害怕,自己放棄的不是權力,而是對明姝的信任。 明姝又道:阿姐,你放心,我只要你一人,你門下的人,我不會去動?,F在如何,將來還會如何。我不是高祖皇帝,我會因你而善待他們。阿姐眼光好,他們都將是能臣,或許還會是將來的肱骨。 她說得極為自然,但秦棠溪感覺哪里不對勁,明姝,你今日怎么了? 沒事的,對了,吳太后要回來了,我們親自去迎,可好?明姝語氣復又變作親昵,拿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口,不去的話,御史會說朕不孝的。 秦棠溪幾乎恍惚起來,方才還是兇神惡煞,如今又是一副乖巧的模樣,她下意識拉著明姝離開暖閣。 這里就是一個地獄,會慢慢地將明姝毀了。 然而明姝不愿意離開,反拉著她的手道:阿姐,我去了第五層樓。 秦棠溪慢慢地回眸,你說什么? 我去了第五層樓,那里什么都沒有。明姝唇角揚起笑容,眸色湛亮。 那里明明是有 什么都沒有,阿姐,我什么都沒有看到。明姝打斷她的話。 秦棠溪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或許明帝將里面的東西都拿走了,這樣也好。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中彎出些許笑意:明姝,你若要我,我便留下,不會走,但你也要記住,你是皇帝,懷有萬民。 曉得了。明姝淡淡地應了一聲,踮起腳親了親她的眉眼,眼內一片澄澈,阿姐,我喜歡你。 止于口。秦棠溪冷眉,但明姝不在意,反將桃木簪塞到她的手心里,重復道:阿姐,我喜歡你。 秦棠溪不說了,心中的不安漸漸被強壓了下去。 兩人攜手離開暖閣,回道太極殿后,大理寺卿匆匆而來,秦棠溪松開明姝的手。 明姝望她一眼,沒有說話。 大理寺卿幾步近前,揖禮稟道:陛下,御史臺趙勉趙大人被人殺死在府里。 趙勉?明姝一時間記不得這個名字。 一側的秦棠溪悄悄提醒她:趙靜初的父親。 哦,那就死有余辜。明姝淡淡道。 秦棠溪扶額,這說的什么話。 明姝卻瞬息明白過來,多半是狗咬狗了,她吩咐道:去查清楚,將趙勉的好友都查一遍。 大理寺卿聞言有幾分疑惑,陛下是認為此案是熟人所為? 有此可能。明姝模棱兩可回答。 打發走大理寺卿后,她又想起一事,吩咐內侍道:務必看好趙貴人,不準任何人見她,更不許人靠近,飯菜一律在用前檢查。 事無巨細地吩咐了一遍,內侍領旨退了下去。 秦棠溪聞言疑惑道:陛下知曉誰是兇手? 阿姐覺得是誰?對了明姝猛地一頓,想起方才的事情:江知宜找你做什么? 些許小事罷了。秦棠溪避開不答。 明姝懶得計較,只道:我留她一命是為了看戲,阿姐還是離她遠一些,你這位朋友是如何認識的? 說來也是奇怪,長公主竟與一命朝臣做了好友。 明姝登基后令人去查過江知宜,無父無母,在洛陽城更無好友,算是寒門出身。 查出來什么結果后,她就不動聲色地令人去盯著江知宜,就想知曉此人究竟意欲何為。 可惜了,一年來她安分守己,并沒有出格的行為,政績上也沒有錯誤。 這樣一來,明姝就更加不明白了。 事關自己的事情,倘若直接告訴阿姐,只怕也不會相信,還會覺得她有問題。 眼下自己同她并非以前簡單的關系,說話慎之又慎。 我認識她之際,她還是一教書先生,又有才學,我才舉薦她入朝。秦棠溪言道。 江知宜確有幾分才學,京兆尹一職至今沒有出錯,寒門與世家子弟不同。那時她手中的權柄不穩,除去信國公外,并無太多的人脈。她看中一批寒門學子,江知宜便是其中一人。 漸漸地,她二人之間的話便多了些,近年來,反倒沒有那么親密。 居心叵測之人,她會提防,故而不會再多說私密的事情。 **** 趙勉被害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朝臣更是多了幾分警惕,在府里安排了更多的府衛。 大理寺查案,又翻出了趙勉與逆黨勾結,朝堂上下都知曉了天理教。 新君登基不過一年,朝政都在長公主手中,根基不穩,趙勉的死牽出了三十年前的舊事。 三十年前的事情幾乎成了隱秘,三十年前位居高位又活到如今的鮮少,朝堂上多是新臣,對于這件事更顯得茫然。 就連長公主都無法壓下這么一件事。 滿打滿算,楚襄王謀逆至今二十九年,而長公主并未出生,秦襄王死后,安太妃才入宮。 臨安郡主就成了最后解惑之人。 臨安郡主一口咬定楚襄王自己謀逆在先,明姝再見她一面,答案依舊。 漸漸地,這位新君失去了耐心。 大理寺卿呈上趙家與天理教勾結的證據,趙家其余人按律處置。 這時,趙繪秘密去見長公主。 殿下,教主來了洛陽城,但小的不知她的模樣,只知是名女子,是秦錚的女兒。 楚襄王還有女兒?秦棠溪禁不住訝然。 當年信國公斬殺楚襄王后,又遵旨去將他的后嗣一一毒殺,難不成信國公當年一時心軟,放了一人離開? 趙繪回道:聽聞是這般,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但楚襄王當年在秦淮有幾名相好的,這位教主應當不是出自楚襄王府,而是青樓女子所生。 秦棠溪不知該如何言語,頓住半晌后才道:你可能將那些女子的名字找到? 母親也是出自秦淮,或許知曉些事情。 這些趙繪有些為難,硬著頭皮回道:小的盡力試試。 事情過了三十年,就算找到,人也死了。 秦棠溪吩咐幾句后令溫瑕送他離開,自己一人慢慢理清思路。 而在宮里的皇帝坐在暖閣里的三樓上,面前的幾上擺滿了書冊,厚厚的幾摞,都是關于楚襄王謀逆一案的記錄。 最重要的是一道密旨。 密旨是臨安郡主令人送入宮來的。 密旨是高宗皇帝賜死秦錚的證據。高宗皇帝忌憚秦錚的兵權,先設宴擒拿,再令當時的太子后來的乾宗皇帝宣讀密旨賜死,但最后不知怎地,秦錚秘密逃了出去,兵圍洛陽城。 也就是是高宗皇帝發難在前,秦錚為保自己才不得不反。 明姝揉著酸疼的眉眼,不僅如此,臨安郡主猜測是她的父親將人放走的。 當時父親領著禁軍,沒有他,秦錚就逃不出去。 所以后來父親為贖罪,才殺了秦錚。 弄清癥結后,她久久難以平靜。 父親之后是不是還與逆黨有所勾結,那么,趙府就不算無辜了。 對了,還有祖母。 明姝晦暗的眸子登時明亮起來,立即爬起來,蹬蹬下樓。 去長公主府。 **** 趙繪離開之后,秦棠溪在書房里坐了許久,起身準備出府,門人來報陛下來了。 皇帝整日待在暖閣里,鮮少出宮門,今日倒有些奇怪。 秦棠溪去迎,少女都已經跨進門檻,朝著她奔來。 你慢些。 阿姐,我們去見祖母。 現在?秦棠溪略微驚訝,明姝嫩白的小臉上滿是歡喜,澄澈的眼睛內還映著自己的容顏。 江知宜的話是真還是假? 明姝與江知宜之間必然是有聯系的。 當初是江知宜引她去的玉樓春,現在想來,明姝的靠近只怕是江知宜的布局。 今日天色好,我們出城去。在祖母處住上一夜,明日我們早些趕回來就成。明姝拿手勾了勾她的尾指,容色粉妍明朗。 此刻的小姑娘干凈而澄澈,不染塵埃,引得秦棠溪略有恍惚,好像回到從前一般。 好,我們現在過去,我去安排。 秦棠溪沒有遲疑,令她去馬車里稍候,轉身安排接下來的事情。 馬車一路出城,在黃昏之際到了別院。 老夫人在院子里賞花,沒隔些時日,長公主就會令人送些小玩意過來,春日里自然要數奇珍異草尤為好看。偶爾長公主也會模仿趙瀾的筆跡寫封家書,能瞞一時是一時。 兩人來得突然,老夫人抬眼就見到氣質高華的長公主和笑靨如花的小姑娘。 殿下來之前怎地不同老身說一句,明姝也來了。 明姝腳步輕盈,快步近前,走到她面前,跪地叩首,祖母。 跟著殿下一年多,規矩倒是變多了,我這里沒有什么規矩,快些起來。老夫人彎腰扶起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