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4)
幾句話將母女二人之間的矛盾解開,安太妃當即就對她刮目相看,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動一番,叮咚的音色有如泉水。 明姝初見安太妃,免不得緊張,聽到琴音后就稍微安心,靜靜等著太妃問話。 信國公府的案子牽扯甚廣,安太妃必然會有所知曉的。 廊下寂靜之際,安太妃隨口就道:你說的可是信國公府的那個孩子? 明姝心口悸動,忍著悲痛點頭:聽說是的。 安太妃便不再言語,指尖離開琴弦,看向明姝的目光也多了些許溫和,你喜歡長公主? 小姑娘登時就愣了下來,星眸中漾著不確信。 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有甚可猶豫的。 明姝小臉通紅,這句話怕是含了試探的意思,斟酌后選擇性回道:殿下對趙姑娘一往情深。 死人爭不過活人,你若喜歡,我倒可幫助你。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帶進公主府。安太妃語氣中多了些松弛,原本以為鐵樹開花了,未曾想鐵樹撞到了懸崖,直直地掉了下去。 鐵樹未曾開花就先凋零,她這個栽樹者也有責任的。 明姝遲疑不定,更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要命的問題。 第22章 不許笑 安太妃是后宮中最特殊的人,是先帝最心愛的女人,如今卻過著青燈古佛般的生活,讓人不覺唏噓。 明姝初見傳聞中的女人多少有些驚訝,更拿捏不準她行事的態度,光從她將殿下攔在屋外一夜就可見她對殿下并沒有多上心。 天上不會掉餡餅,人都是自私的,不會無緣無故對旁人好。 與安太妃初見,斷不可隨意相信。 明姝長嘆,委婉拒絕,殿下的心事尋常人不知,想必不喜旁人無端去摻和的。 拋出去的繡球又被丟了回來,安太妃出師不利,極為驚訝,猶疑半晌,嬌嬌小小的小姑娘眸光流轉,染著一抹風情。 女子本為水,柔若三分,小姑娘笑意盈盈間將柔字刻入骨髓,就像是天生的一般。 先帝在世也曾寵信過不計其數的妃妾,嬌媚入骨者不在少數,相比較之下,小姑娘的容顏多了些純美。 安太妃打量須臾后,小姑娘秀麗的容顏與貞雅的姿態像極了古畫中的仕女圖,丹青手中的畫筆帶著夸張,將美色陡然添了幾分。 殿下的心事,你就很了解?她微微不悅,面前的小姑娘好像對秦棠溪的性子知曉些許。 明姝低眸,斟酌道:殿下當我當作旁人的替身。 替身?安太妃神色微變,愛到極致才會將旁人當作替身去彌補心中的空缺。 幾句話的功夫令她對秦棠溪的感情一事有了很大的認識,不是鐵樹不開花,而是開花不少片刻的功夫就凋零。 速度快到旁人都沒來得及看一眼。 安太妃點到即止,掃了明姝一眼:晨昏的曲子體會不到意境彈了也是行尸走rou。 明姝微微驚訝,微微思考后五官皺在一起,不解道:太妃您的意思是先體會到日出日落平靜的日子? 當是如此,你的心境起伏不定自然就彈不出來。安太妃眸色深了些許,匆匆幾句對話就可看出小姑娘身份不簡單。舉止談吐乃至抬眸的姿態都有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氣質。 她欣賞小姑娘的美貌,但不喜歡她。 離開客院后,她喚了平兒過來:那個小姑娘底子干凈嗎? 平兒眨了眨眼睛,道:殿下查過幾次,確認干凈。出身富戶,家境本是不錯,后來父親死后就被賣進玉樓春里。聽說母親得了賣身的萬兩銀子去給她兄長娶妻。 賣女兒給兒子娶妻?安太妃微微驚訝,腳步微頓后忽而生起幾分憐憫。當年秦淮河畔多少人賣女求榮,先帝一度禁止,不想多少年后還會出現帝京中。 對呀,殿下想給她贖身,可花樓管事要兩萬兩銀子,殿下一時間拿不出來。 這么大的公主府拿不出兩萬兩銀子? 有許多珍品,賣出去就成,可都是先帝的御賜之物,殿下舍不得賣。這些年的俸祿都養活了、養活了平兒語言又止,覷了一眼太妃的神色后才大膽說道:陳胡兩家每年都會要不少銀子,殿下覺得愧疚一直都送銀子。 人心貪婪無度,每回要的銀子都越來越多,殿下從不拒絕,這也導致了公主府虛有其表。 你家往年賬簿拿來,送到我院子里。安太妃不推拒,貪得無厭就該好好收拾。 平兒高興地立即答應,小跑著去賬房傳話。 **** 安太妃離開后,明姝心中不定,思來想去還是選擇去問殿下。 走到院子外的時候,不見一人,就連平兒都不見了,悄悄往院子里探首后,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走進去,又見殿下跪著。 她一頭霧水,朝著外間看了一眼,殿下丟人的時候肯定不想被人看到,還是早點離開為好。 轉身的時候,就聽到里面傳來一句冰冷的聲音:站住。 不好,被發現了。 默默轉身的時候,卻見殿下站起來了,面色清冷,她咽了咽口水,我瞧著外間沒有人就進來了,我方才什么都沒看到。 秦棠溪冷冷道:你方才瞧見什么了。 明姝立即搖首:我什么都沒看到。 秦棠溪雙腿麻木,眉眼微皺,十步外的小姑娘害怕又避嫌,瞧著樣子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過來。 明姝有些害怕,雙腿不聽使喚地挪了過去,怯弱道:您生氣了? 秦棠溪不理她,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整個身子便靠了過去。明姝嚇得一點都不敢動彈,屏住呼吸不說,好似聞到了清淡的香味。 殿下身上的香氣很好聞,可惜不知是何香料,她心中惋惜,轉眸卻見殿下面露痛苦,心中陡然漏了一拍:殿下,您怎么了? 遠山眉在不經意間微微擰起,清冷中帶著可愛,明姝登時就笑了。 秦棠溪卻臉色一紅,怒斥道:不許笑。 這么丟人了,就更不許笑。 第23章 反擊 明姝乖乖地就不敢笑了,小心地伸手,扶著殿下的時候不覺摸到纖細的手臂,嚇得就收回了手,不料,殿下整個身子都跟著晃了晃,嚇得她又伸手去扶著。 兩只小手不經意間扶到了秦棠溪的腰間,那里很柔軟。 明姝跟著睜大了眼睛,觸感戰勝了理智,脫口就道:殿下的腰好軟 小姑娘懵懂不安,一雙澄澈的眼睛就像是一面照人的鏡子,羞得秦棠溪臉若朝霞,偏偏小姑娘還是一副純色,絲毫不知自己的話過于撩撥。 秦棠溪又氣又惱,腿腳過于酸麻,推開后自己肯定跌倒,怒視一眼后拍開她的小手:這就是你在玉樓春學來的? 明姝坦誠道:不是的,我學的是跳舞。管事說您喜歡單純的,或許不對,這些不能告訴你。 語焉不詳地說完后,自己惹了大紅臉,想到殿下在意識不清的時候喊著瀾兒心中就愧疚得厲害,忙改了口道:殿下喜歡笨的嗎? 她那么笨,聽信秦見晗的鬼話害了自己不說還累得父母祖母遭殃,分明就是最笨的。 你且松開。秦棠溪緩過酸麻后,很快就將小姑娘推開,自己扶著手站好,等心口的悸動暫緩后就轉眸望著她。 小姑娘唯唯諾諾,眸子里漾著水色,嫣紅的唇角微微抿出一道紅痕,天真中染著水蓮般的青澀。 秦棠溪不愿過多斥責,自己站在檀木椅子上,輕輕揉著膝蓋道:過幾日,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且好好休息。 去哪里?明姝不解。 到時再告訴你,你回去休息,無事不要出門,公主府也很亂。秦棠溪依靠著椅子,脊背也微微松弛下去,面色依舊帶著幾分病氣。 她擰著自己酸疼的鬢角,秦相就要忍不住了,小皇帝這次確實過分了。 小姑娘依依不舍離開后,長公主命人去御史臺請御史大夫來說話。 御史大夫進門的時候剛好遇到瓏安郡主出府,御史大夫沖著她行了半禮,秦見晗淡淡地看了一眼,道:御史大夫怎地來來公主府? 殿下宣下官有事。 秦見晗敏銳道:何事? 御史大夫只當她依舊與長公主一心,坦誠道:下官也是不知,殿下匆匆相召,或許是有些急事。 御史臺是監察百官乃至光皇帝,有司法權力,設置臺獄。秦見晗腦子迅速想到信國公府的案子,本該是刑部、御史臺和大理寺三司聯合審理。因長公主離京,皇帝一力以刑部案件為準,這個時候是不是想要翻案? 她巧笑道:御史大夫辛苦了。 郡主嚴重了。御史大夫不敢停留,跟著婢女往長公主的書房而去。 書房重地,門禁森嚴,進入后,院門處就有侍衛把守著。 長公主站在案牘后,手上捧著幾份公文,順手就遞給御史大夫:趙錢李三位大人進樞密院是陛下的意思,孤令人去查過,三人有貪污之嫌,這是匿名舉報的信件。御史臺迅速聯合大理寺去將人拿住,不必理會刑部。 長公主意思堅決,言語果斷,御史大夫也不是酒囊飯袋,迅速從中反應過來。 當日陛下處理信國府一案的時候故意只令刑部去審,今日長公主便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 他本為長公主一黨的,受殿下重視,大膽提議道:殿下,您這樣做只會讓陛下更加生氣。 皇帝哪日不生氣,你且速度去辦,黃昏前將人拿住,明日早朝我會稟明皇帝。秦棠溪目色清冷,隱隱透露著些許薄情。 御史大夫垂首答應道:臣這就去辦。 **** 安太妃初次在公主府留宿,秦見晗親自去請安,不料被阻擋在外面。 本該是祖孫敘情的時候,秦見晗卻在外面吹著冷風,想到安氏寡情博性的樣子后索性不等,自己回屋休息。 一夜過后,太極殿的朝會格外熱鬧。 榮昌侯首當其沖先發難,質問御史臺與大理寺:昨日剛任命,黃昏就去抓人,兩司大人就迫不及待去抓人,怎地,是故意給陛下難堪?欺負陛下年少無權? 大理寺卿畏首畏尾不敢去面對,御史大夫被莫名退了出去,硬著頭皮去解釋:侯爺不知,早前有人去舉報,剛查清,不敢耽誤時間就去抓人。 早前、早前是什么時候?就是故意給陛下難看,爾等心思可見。莫要狡辯。榮昌侯怒氣沖沖。 皇帝更是面色清冷,說話的間隙將視線落在長公主的神色,目光漸漸淬了抹劇毒。 兩方爭執不休,秦捠也是按兵不動,吳諳更是將到口對住兩司,最后質問道:兩司大人對陛下是有不滿,受了逆賊的挑撥? 世子不若直言,逆賊是我秦棠溪。 長公主的聲音清越寡淡,就像從冰水里撈出來一般,聽得人渾身發抖。 吳諳一塞,未曾料到長公主會這么直接,一句話就將他后面的話都堵住了。 皇帝出面講和:阿姐莫要多想,此番是舅舅言辭過激了。 世子直言說是臣,臣就來論一論。長公主出列,漫步走到吳諳面前,輕輕掃他一眼,微笑道:三位大人可是清白的? 吳諳吃癟,強弩之末,依舊掙扎道:為何早不抓晚不抓,偏偏就昨日。 是孤的意思,昨日孤未曾來朝會,不知任命一事,倒是成了世子口中的逆賊。你說孤是逆賊,可有證據? 長公主輕描淡寫,句句在理,云淡風輕的語氣卻壓得皇帝一黨話都說不出來。 任命是皇帝的意思,未曾通知過長公主。 長公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去吩咐人抓人,也在情理之中。 吳諳吃了悶虧,心中憋屈。長公主情報迅速,宮里的事情哪件不知,朝臣任命的大事怎么會不知道,分明就是故意打皇帝的臉面。 他據理力爭道:殿下的意思是責怪陛下事先未曾知會您? 人嘴兩張皮,世子要是這么說,孤也沒有辦法。不過你提醒孤了,陛下親政前沒有任命貶殺三品以上朝臣的權力。信國公分明是一品,生殺之權在孤手中,陛下為何要先殺后報。還是三位大人中有人官至樞密院副使,您該知會臣。 長公主話鋒一變,滿殿朝臣都站不住了,皇帝更是臉色驟變。 長公主往日對陛下的意思也會聽從,甚至違背自己的意愿,今日陡然給她難看,一時間都不知發生了什么。 打臉的事從未有過,今日來得過□□疾,甚至打得人措手不及了。 殿內鴉雀無聲,皇帝更是沉默不語,因為她知曉自己說一句,長公主就會有后招等著。 大臣們漸漸交頭接耳地說起話來,吳諳頂著壓力,回話道:殿下是為逆臣鳴不平嗎?信國公謀反,是有鐵證的 孤說的是任命一事,與信國公的案子無關,世子年紀輕輕怎地耳聾了?長公主回眸看他一眼,冷厲頓生。 秦捠按耐不住,沖著皇帝揖禮道:陛下,長公主心系朝政,以律法行事,言辭過激,陛下當赦免。 有了這么一層臺階,小皇帝長嘆一口氣,迅速順著臺階下:秦相所言極是,阿姐也是朝堂著想。既然有罪,就該依律法處置,國法無情。 長公主面色冷淡,揖禮道:陛下圣明。 朝臣跟著附和,高呼陛下圣明。 朝會結束后,朝臣魚貫而出,皇帝昂首挺胸走在前頭,意氣風發。 回到內殿后,小皇帝猛地踹翻了身后緊步跟來的內侍,接連又踢了兩腳,怒罵道:跟著那么緊做甚,你也想踩在孤的頭頂上,怎么、都跟著長公主一般,都去找她、找她 內侍被踢得嘔吐鮮血,其他人不忍,卻又不敢上前去勸解,忍著心驚跪喊陛下息怒。 發過怒氣后,皇帝忽感一陣腳疼,站直身子就沖著外面吩咐道:將秦見晗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