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06)
姚鏡流說完最后一個字,雙手無力地垂下,眼角最后一顆淚珠輕輕滑過,胸腔前亦再沒了起伏。 白藏之咬牙起身,他想去搖醒這個可惡的人,可是卻被澹臺蓮制止了。 他已經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你去找季天端便是。 姚鏡流身下,是一塊破舊的,臟兮兮的繃帶。 就在剛剛,他在一邊與白藏之吵架時,一邊用他僅剩一根的手指頭蘸著黃色的藥粉,在那紗布上寫下了一個字。 北。 這水流是向北走的。澹臺蓮展開那塊紗布輕聲道:順著北岸的村落找一找吧,他能告訴你的,已經都告訴你了。 白藏之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北字,沉吟許久,默然無話。 他起身,脫下自己那猩紅色的外披,莊重地理了衣袍,施以軍禮,長拜一揖。 艙門外,允卿門內女仙們沉寂良久,亦紛紛以大禮下拜。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泓春水葬風流。 廣陵城生出的絕色少年,最終長眠在一艘載滿鮮花,開往星河的小船上。他死在暖香的脂粉氣里,死在婉轉的小曲兒里,死在哀艷的耒文里。 他身披淮水,他頭枕星河。 他不孤獨。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姚公子 我是真的喜歡這個人真的喜歡 第128章 、改命回魂,一線生機 白藏之等人連夜趕往大運河下游北岸,連著尋了兩日,將方圓百里的農舍村寨都找了一番,可卻始終一無所獲。 白藏之幾欲崩催,眾人皆能感覺到這廝明顯壓抑的怒火和絕望。紫龍騎結連幾日在四周村落喊人,如今連剛會說話的小孩兒都知道了季天端的大名,然而就是不見季天端身影。 天端 天端你在哪里??? 季天端 曲遙大喝一聲,他們幾人已然沿路喊了一上午,此刻曲遙已是口干舌燥,他拔開水壺蓋子,飲下一大口水,繼續加入到搜尋季天端的行列里。 曲遙猛地一拍腦殼!找人問前程這種事,此時不祭出昊天鏡那更待何時?旋即他摸向懷中昊天鏡,拿出來擦了擦道:醒醒啦!這會子要用你,且先別裝死了! 然而那昊天鏡卻紋絲不動,便如個死物一般,連吱一聲也無。 你丫干嘛去了???這正想問你呢?出來?。?!曲遙焦急地晃著鏡子,可昊天鏡還是毫無反應。 卻是在這時,河對岸遠遠地走來一個放牛的小女孩,小姑娘五六歲的模樣,揮舞著鞭子趕著牛從遠方緩緩走來。 沒等曲遙上前問話,陳念已然追了上去。 小姑娘!邵綰衣焦急道:你近來可曾在附近看見過一個渾身是傷是血的公子?那公子生的白皙俊俏,個子卻不高 放牛小姑娘聽罷,猛地點了幾下頭之后卻是又搖了搖頭。 你見過他?他在哪里???可方便帶我們去見他???眾人皆是心下一喜,陳念立刻上前詢問道。 前幾日,卻實是從岸上上游飄下來個渾身是傷的公子,當時我正巧在放牛,可巧看見了,這公子那時還活著,我見他渾身是傷便喂他飲了幾日牛乳,可就在昨日 昨日怎樣?陳念趕緊問道。 昨日便咽氣了。 曲遙只覺呼吸一滯。 白藏之聽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曲遙皺眉看向他,卻只見那白藏之雖然無力跪下,可他的神色淡然異常。 無妨。白藏之輕聲道:他若真的走了,我跟去便是是了,只求他能在黃泉路上等一等我。 那他現下人在哪里?師憫慈上前兩步凜眉道:可否帶我們去見一見他的尸首? 放牛的小女孩點了點頭。 曲遙看向師憫慈,憑直覺告訴他,這事情還有轉機。 若是死亡不久,生魂還未離體,小道便可還有一絲轉圜余地師憫慈沉聲道:只是要快。 白藏之聽了這話,只覺自己仿佛在無邊無際的絕望之中抓到了最后一塊浮木,眾人跟著小姑娘走去,終于在一間破舊的草棚旁,看見了一方由草席裹著的身影 天端??!白藏之大喝著沖了過去,他顫抖著抖開那方草席,他額間青筋暴起,碧色的眼神里全是泰山將崩般的悲哀。 草席之中,是個單薄而蒼白的青年,絕美仿佛是石窟壁畫上的神明,此刻卻已然沉沉睡去。他身上依舊穿著那身艷如明霞的紅衣,墨色的長發落在蒼白的肌理上,仿佛是宣紙上暈開的一點墨痕。 白藏之哆嗦著抱起他,他伸出手,一點點小心翼翼地理順季天端臉側凌亂的發絲。 下一秒,唰地一聲,狼頭陌刀揮刃出鞘。 已經可以了。白藏之將那陌刀的利刃對準胸口,眼中早已無悲無喜,他看向晦暗的蒼穹啞然道。 我這便去見他。 白將軍且??!師憫慈一把拉住白藏之:季公子生魂尚未徹底離體!他還有一絲尚存!他命不當絕!小道手中,還有一顆大招之丹,用以喚醒還未徹底死去的生靈,只是 師憫慈顰眉,垂下了頭。 聽見大招二字,一旁的澹臺蓮詫異地看了一眼師憫慈,卻抿了抿唇,終究是一言未發。 天端可以復活???白藏之一驚,狼頭陌刀已然掉落在地:只是什么?還有什么只是??救他?。。?! 只是大招會使百花公子會丟失一切記憶。 他會忘記一切,忘記你,忘記他的師姐妹,忘記廣陵。并且也只能再延十年陽壽。 師憫慈輕聲說道。 世界似乎就那樣岑寂了一瞬。曲遙愣住了神,那一刻四野寂靜的可怕,只余獵獵風聲。 世間一切,皆難成圓滿。師憫慈輕聲道:白將軍,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天道有常,況且他這十年,本就是用姚鏡流一條性命換來的。 姚鏡流輕嘆。 沒關系。白藏之抬起頭,那是曲遙第一次見到白藏之的笑。 我不需要他記得我,也不需要他還記得他愛我。我可以用十年慢慢告訴他,我有多愛他。 這便就足夠了。 天端還有我們。陳念輕聲道:他要是忘了一切,我們就陪他慢慢想。 是啊,我是看著小師弟長大的。岳秀秀看著白藏之懷中那個熟睡的青年,微微一笑。 女孩子們靜靜地圍在季天端身邊,溫柔地看著那張熟睡的俊秀容顏。很久很久之前,在他剛剛出生時,她們也是這樣,好奇地看著那個小團子,一邊輕柔地撫摸他的臉。 那個時候,是師姐們保護他。 如今天端長大了,已然長成了男人的模樣,現在,是他保護她們。 無妨,我們陪他,再重新長大一次。 陳念輕聲道。 白藏之將季天端放回草席中,令其平躺。師憫慈凜了凜神情,從身上背的藥匣里掏出一個瓷瓶,將大招魂丹喂季天端服下。 再等十二個時辰便好,將季天端送至僻靜處,切不可打擾 師憫慈還沒囑咐完,話音卻被遠處傳來的一陣沉重的馬蹄聲打亂??!那馬蹄聲中盡是緊迫與威壓眾人一齊抬頭望去,但見遠方地平線上,銀色的鎧甲軍陣如同江潮一般,像是一道銀色的水線,橫亙在天地之間! 為首的銀甲騎士手執金盞花大旗,旗上是白鳳金盞花,曲遙愣了愣,旋即才認出來,這是大舜皇族的徽??! 執旗的騎士猛地將旗子一立,朗聲道: 大舜神征軍欽此??!叛將白驅夜何在??? 白驅夜!速速棄刃獻降??!吾皇可饒你不死?。?! 曲遙顫了顫,看向銀甲大軍護住的那頂黑金色的龍輦龍輦四面以金線繡著金盞花徽,四周飾以黃金機關獸,龍輦前方拴著兩頭炎龍,正從鼻子里噴出火花來 那龍輦里坐著的人是曲遙沉聲問道。 那是大舜的皇帝,太昭皇帝景騁原。這老色鬼估計是看著仗也打完了,景晗誠也死了,沒什么大危險了,就顛顛的從宮里跑出來親征撿漏了。師憫慈嗤笑道,聲線突然變得異常寒冷。 臥槽!這就是那老色胚???那這么說他是季天端和景倚淵的親爹?。??曲遙不明所以,抻著脖子往那步輦里瞄,連聲感嘆。 太炎星月輦。澹臺蓮上前一步,看著那黑色的步輦,在師憫慈身邊輕聲道。 這步輦,是大舜的國師師卻塵的手筆。只有師卻塵才能打造出如此精妙的器修步輦來。 師憫慈的眼神閃了閃,他并未看向澹臺蓮,只是看著那步輦,微微瞇了瞇眼睛。 名師出高徒。澹臺蓮頷首輕聲贊嘆道:只有國師師卻塵的弟子,才能通曉招魂之法,才能一眼識出生魂駐之術,才能對陣毗藍教妖人時泰然自若,毫不慌張。 尊者繆贊。師憫慈微微一笑。 啥啥啥??曲遙看向師憫慈一臉震驚:你是國師的徒弟?你師父是國師? 哈哈哈沒看出來吧~師憫慈不好意思地撓頭笑笑:我是個不太拿的出手的弟子,家師的本領和風骨,我連皮毛都沒有學到,不過就是忝列門墻啦 不用過謙。澹臺蓮看著那步輦輕聲道。 你如今進境,已經超過了師卻塵。 曲遙一愣,那一瞬間,他也覺得師憫慈周身一僵。 哈哈哈哈,玉清尊者太抬舉了。師憫慈打著哈哈道。 澹臺蓮也不想多說什么,只專心看向眼前的銀甲軍士。 白驅夜!棄刃投降,可饒你不死??!若要抵抗,殺無赦??! 那銀甲軍士大喝道。 曲遙看著那列陣整齊武裝到牙縫的銀甲軍,明白此刻若是抵抗不過是螳臂擋車。允卿門季源遠正欲拔出琵琶中的利刃,卻被白藏之一把攔下! 此事與你們無關!帶著天端走??!白藏之沉聲說道:他們只是沖我來的,你們若參與其中,便是謀反! 我死一千次都不要緊??!保住天端 白藏之頓了頓。 和你們自己。 話音未落,銀甲軍士已然大手落下!身一道銀色的光芒閃過!那竟是一道精鋼筑成的長鞭!白藏之揮出陌刀欲抵擋,卻不想那長鞭竟是一道法器!那鋼鞭化作一道白光,生生箍住了白藏之!登時叫他動彈不得! 季源遠咬牙,拔劍欲救,卻被師憫慈伸手攔下。 這是我師父所仿的縛神鎖,是仿照上古縛神大鎖所制的鑰匙在老皇帝那里,除非他用縛印密鑰解開,不然誰都打不開 季源遠咬牙,縱使萬般無奈,也只能將劍插回琵琶。 牢牢鎖住的白藏之被兩旁一擁而上的軍士帶了下去。離開前,他的眼神始終未離開季天端的身上。 九霄凰鳴,九霄凰鳴 突然,一個低沉而老邁的聲音自那步輦之中響起。雖然眾人都沒看見步輦里的那個男人,但步輦之中的人明顯是看見了季源遠手中的武器。 九霄凰鳴之聲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每每憶起九霄凰鳴之聲,便想起了我與疏月花前月下的那段時光她喚我六郎,我喚她月兒 允卿門眾女仙聽到這時,臉都黑了下去。曲遙聽罷,顫聲贊了一句:這老色胚皇帝的臉已經不能用大形如了!該說是廣袤如寰宇一般?。?! 世間只有疏月一人可馭此琵琶,你如今手執你師公的琵琶,不知學了她多少?小姑娘倒是有幾分她當年的姿容。 龍輦里老皇帝柔聲問道。 靠!他不是要泡季源遠吧???這差了幾輩呢???那老色胚不覺得這是亂.倫么??? 曲遙渾身一抖。 我不會彈琵琶,彈了便要死人,把對方打出屎那種。陛下可以一試。季源遠冷然。 雖有其形,終不得其魂,還是與月兒相去甚遠。 龍輦里的老皇帝非常有求生欲,他立刻轉了個話題問道:那么門內其余弟子,可會彈些風雅之曲? 要飯的彈的《蓮花落》。陳念默然。 《孝子吟》,《哭頭七》或者是《音容宛》,白事一條龍。岳秀秀聲音冷漠。 《兒歌三百首》。燕燕挖著鼻孔冷笑。 哦?老色胚皇帝一看在座的所有女仙都不買他賬,只有小師妹燕燕的回答正常些,老皇帝登時仿佛發覺了不得了的東西他微微一笑道:好可愛的小女童,你會唱歌?可愿隨我入宮? 他還是人嗎這個老色胚!禽獸不如的狗東西!曲遙暴怒:那小女孩才多大他都惦記???他就是個牲口??! 回陛下,我最會唱里面的《爸爸在哪里》。燕燕一臉嬌憨,實則眼里全是不屑和嘲諷,緊接著她便用稚嫩的童聲唱道:粑粑在哪里啊粑粑在哪里?粑粑在那房后頭的糞坑里!那里有臭蟲啊那里有蟑螂,還有那花言巧語的大長蛆~他會放屁會放屁,他最會放屁 咳咳咳咳咳嗯嗯 燕燕的找粑粑被色胚皇帝生生打斷了。 允卿門,早已不復當年,門風如今,已然敗壞了。老皇帝顫聲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