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00)
你都這樣啦,我為什么怕你?小姑娘微微一笑,碗內蕩漾的水映出她漂亮的眼睛。 她是這老農戶的孫女,名叫環兒。 白藏之垂下眼瞼,默默接受了女孩的好意,女孩微微將碗向前傾去,遞到白藏之干裂的嘴唇邊。 卻是在這時,草棚外傳出一聲呼哨!緊接著便是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傳大公子的命!全部封口!絕不能放過一個!尤其是那個白藏之??!搜??! 白藏之和馬棚里的小姑娘俱是一愣,緊接著便聽見旁邊草棚里傳出押運獄卒的慘叫! 這這是怎么回事? 小女孩的小桔燈嚇得掉在地上。 于此同時,遙遠的廣陵城里,景晗誠的棋子落在了桌上。他摩挲著滿桌子的紫金棋子,滿臉可惜。 白藏之可是個人才,若要他這么流放走了,我還真是舍不得。本王如今求賢若渴,身邊正缺良將輔佐,若白藏之能收歸本王麾下,那日后可真是如虎添翼。 景晗誠滿臉可惜,可眼睛里沒有一絲溫度,冰冷的瘆人。 可這白藏之是個情種啊。景晗誠嘖嘖贊嘆:那季天端如此玩弄他,他還無怨無悔,認打認栽,我若是如今勸他投誠于我,怕還是差了點火候。 陛下多慮了,想要壓死一只將死的駱駝,只要一根稻草足矣。烏樞剎羅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清茶笑道:白藏之本就是喪家之犬,若想他恨季天端,其實是件容易至極的事。 哦?國師有辦法?景晗誠瞇眼道。 能為陛下分憂是老臣職責。烏樞剎羅施了一禮,陰冷道:已經在辦了。 廣陵城外那間普通的農舍此刻已被一片火海包圍。滿地都是濃腥的鮮血和燒焦的殘尸。 官爺!我們只是最本分的貧農而已!從未做過什么jian邪之事!求您發發慈悲放我們一條活路吧??! 誰叫你命不好,收留了這些人呢?那領頭的黑衣人冷笑:我們公子放下話來,這個鎖著的犯人是斷不能活著離開廣陵城的!你這孫女瞧著乖巧,且先給爺爺們尋樂子了,你個老東西就且先下地獄吧! 白藏之的瞳孔猛地放大,無邊無際的陰冷和黑暗如魔鬼一般滲入肌理,女孩絕望的哭喊和老者瀕死的祈求如同惡魔的低語一般,好似附骨之蛆。 把那叫白什么的趕緊殺了吧,別耽誤大爺們開心。一個黑衣人一邊擦刀,一邊隨意地吩咐,他冷笑著向白藏之走來,仿佛在說一件即將被丟掉的垃圾。 瞪我?瞪我有什么用?那黑衣執刀之人看著目眥欲裂幾欲崩催的白藏之,不屑地冷笑。 要賴就賴你們家公子心狠,這種事可賴不到我。 話分兩頭,姚鏡流在允卿門外立了良久,就在他要著急闖門時,允卿門的大門開了。 季天端站在門口,蒼白單薄的像是絹畫上的紙人。 姚鏡流再踏進允卿門時,儼然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地顫了顫。 季天端你你這 允卿門內百十來個弟子盡數被迷暈,全部躺在地上,地上鋪了張絹毯,絹毯中間坐著季天端,他正為那些熟睡的師姐們整頓儀容,或有歪掉的釵環,松散的云鬢,或是掉落的青絲,他都替她們一一理順,小心翼翼地整頓好。 按說男女授受不親,可那一幕不帶一絲褻瀆,全是溫柔和莊重。 鏡流,你來了。季天端并未抬頭,輕聲說道。 二十艘畫舫已經準備好了,畫舫都已經偽裝成了花船,就停在你們允卿門后門的河道里。姚鏡流看著滿地昏睡的姑娘沉聲道:我沒想到,你是要以這種方式說服季源遠。 把她們都抱上去吧,鏡流,動作小心些。 季天端柔聲說。 呵姚鏡流看著地上那些昏睡的允卿門弟子們,鄙薄地一笑: 你也真是有能耐!可是季天端,但你以為這種方式能保護她們多久??? 季天端低垂著頭,睫羽垂下,沉默不語。 明日此時,便是景晗誠的國宴!若是允卿門不去獻舞,他景晗誠必會治罪于允卿門!你也不傻,你該知道所謂的獻舞不過就是個幌子!說穿了就是景晗誠要收拾你允卿門的借口!他既然能拋出來這么個幌子,那么他勢必是對允卿門勝券在握了! 姚鏡流死死捏著門框。 所以,就算今夜你成功把她們運送出城又能怎樣???想要追二十條畫舫,不過就是幾個時辰的事! 季天端沒有說話,只是抱起季源遠便向后門走去。 季天端你個傻子!你的這些努力到最后全是無用功! 姚鏡流向著季天端的背影厲聲喊道。 鏡流,幫我把人運上船。 季天端只是輕輕地吐出了這么一句話。 我草你奶奶的腿兒!恁地聽不白話呢???姚鏡流氣的原地爆粗口:我怎么就眼瞎瞧上了你呢??? 姚鏡流看著那一意孤行的季天端起的渾身哆嗦,可那廝就像沒聽見一樣,一切照舊,該干什么干什么。姚鏡流翻了個白眼,咬牙切齒地扛起一個姑娘往后門運去。 因著人數眾多,畫舫船夫們后來也幫著往船上抬人,兩個時辰后,二十艘畫舫上已然躺滿了人,季天端喘著粗氣向身后看去,此刻的允卿門內除了季天端一人外,已經空無一人。 偌大的允卿門,已然變成了金蟬脫殼后的空架子。 風冷的刺骨,天狼星高懸,季天端站在允卿門的青瓦飛檐下,遙遙目送著那二十艘畫舫逐漸遠去。 真好,她們都走了。季天端微笑著輕聲道:鏡流,再陪我去做最后一件事吧。 陪我去梅園,最后再看一眼我娘。 姚鏡流凜眉看向季天端,此刻他已然感受到了些許可怕的端倪,可季天端那平靜的表情下似乎沒有任何波瀾。 走吧。季天端轉過頭,向姚鏡流道:不必坐馬車了,你我騎馬去便好,咱們得趕在日出前回來。 你姚鏡流想說些什么,可最終還是嘆息一聲。 他拒絕不了季天端。 無論他有什么樣的過分要求,他都拒絕不了,罵歸罵,罵累之后,他還是會替他想辦法。 水云間的頭牌是何等品貌何等心性,可這玻璃心肝的男人,偏偏就給季天端吃死了。 他那樣喜歡季天端,喜歡季天端的一切。 姚鏡流無奈,只能壓著火氣陪季天端去馬廄里取了馬,但見那季天端又從窖里取了一壺梅雪來。 梅雪是允卿門內弟子每年冬月采臘梅之上的雪水作以清甜的莓果、花瓣釀成的酒。 也是季疏月生前最愛喝的酒。 說實話。姚鏡流拍著那匹雪花馬苦笑: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就像個傻子一樣陪著你胡鬧你倒是很有閑情逸致,如今大禍臨頭,倒還想起憑吊故人了。 走吧,上馬吧。季天端說。 梅園便坐落在廣陵城的郊區外,此刻啟明星已經亮起,星河之上其余的星子都黯淡了下去。城外臘梅花已然盡數謝了,枯葉衰草之中,又有生機在勃勃醞釀。 季疏月的墓碑安靜地立在那里。 那是季天端并不親厚,甚至可以稱為疏遠冷漠的母親。 這周遭似乎除了一點風聲外再無別的聲音,是褒獎、是贊美、亦或是榮耀、恥辱,都已離她遠去了。 季天端跪在她的墳墓前。他拿出兩只琉璃碗,將碗內斟滿梅雪素酒,將其中一只遞予了姚鏡流。 季天端舉杯飲盡,姚鏡流一道飲了半碗。這之后,季天端便將那整一壺的酒倒在了母親碑前。 娘。季天端垂下眼瞼,輕輕喚了一聲。 這許是我這一生,最后一次來看你了。 姚鏡流猛地睜大眼睛,震驚地看向季天端。 季天端跪于地上,雙手合圍大拜。 這戒yin守正之規矩,從今起,兒子怕是要破了。 束發的守正之花,便留給您了。 但見百花公子散了頭上發髻,潑墨一樣的發絲隨風散開,散落于襟袂之上。他將那一朵即將枯萎的束發劍蘭花取下,珍重地放在墳前。 淡黃的柔弱花瓣似乎受不住北風摧殘,正哀哀地顫抖。 東天處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一縷朝陽破開萬丈云層,將青冢石碑與半樹殘梅照亮。陽光照進季天端眼底,茶棕色的瞳仁如同琉璃一般,純粹而澄澈。 季天端雖身無仙法,亦無修為!可如今廣陵危在旦夕!允卿門危在旦夕!兒愿以獻舞為借口,只身前往景晗誠大營!擊殺妖僧烏樞剎羅!為綿綿師姐報仇!為廣陵雪恨! 季天端屈膝大拜。 如今師姐妹們已安然送出城去,十個時辰后自會轉醒愿母親陰靈在上,護佑天端刺殺烏樞剎羅成功! 季天端再拜。 姚鏡流登時便傻了。 季天端,你剛剛說什么??? 你要只身一人,去刺殺烏樞剎羅? 季天端不語,他靜靜跪在季疏月墳前,眼里是孤注一擲的堅定。 他哆嗦著看向季天端,他如今終于明白了季天端繞了個大圈子是要做什么!他千方百計送走白藏之又是為了什么!他將所有允卿門女弟子迷倒之后運送出廣陵城又為了什么! 他要自己獨身前去刺殺景晗誠!若白藏之在他身邊,白藏之斷然不會讓他獨身前去,必要以命相護他陷害白藏之又將他運送出城,只是為了讓他活下去。 不是為任何人,更不是為了他姚鏡流。 是為了白藏之。 也只是為了白藏之。 季天端!你瘋了是嗎???你他媽就是個瘋子! 姚鏡流一腳踹翻碑前放置的供果,狠狠拎起季天端的領口!他再不顧此處場合,瘋了一般罵道。 自看見綿綿姐尸首的那一刻 我便已經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打算! 季天端面上無悲無喜,可卻似是口含鮮血,他眼中再無一絲一毫的溫柔,全是肅殺和冷厲。 可她們連你師姐妹都不是! 姚鏡流終于再繃不住,顫抖著淚流滿面地大喝: 你可醒醒吧季天端!你都不是允卿門內門人!你母親到死都不肯認你!她們根本就算不上你的師姐和師妹,說白了她們和你什么關系都沒有!季源遠也早就跟你說的明明白白了!你是允卿門的恥辱?。?!你為什么還要豁出命去管她們?? 季天端垂下頭,看向地面,突然將拇指勾在了一起。你看,鏡流。這像什么? 季天端輕聲問。 姚鏡流一臉震驚看向季天端的手指,掛著眼淚的臉上寫滿了震悚與懷疑季天端你是真的瘋了是吧?姚鏡流拍著季天端的臉顫聲問道:你問我你的手指頭像什么?? 我沒有瘋。季天端垂下眼眸,輕聲說。 這是小鳥的手影。 兩個大拇指頭勾起來,就會很像小鳥。 他轉頭看向母親的墳冢,對著那洛水仙音季疏月之墓無奈地一笑。 那是遙遠的淮陽水鄉,遙遠的青瓦白墻。 季天端小的時候,被罰挨打是家常便飯。 季疏月生怕他若修了仙法日后為禍允卿門內女弟子,所以季天端從幼年起便不被允許學習任何仙法修為,季源遠破例教他劍法已經是違背門規的事了。 季疏月甚至給他立了一條規矩,若遇同門師姐妹,需立刻低下頭去,絕不能抬眼直視!更不準隨意交談!平日里季天端的活動范圍就只有存善堂內外幾丈大的地方,若是出了此處,便要被罰抄書和挨打。 自從進了允卿門,他就被迫和楊綿綿、季源遠、陳念等姐妹分開了,姐妹們要想看他一眼,就和做賊的難度差不多。 那件事,也就發生在他六七歲的時候。 他被關在存善堂許久了,許是太想楊綿綿她們,于是季天端便翻了墻去了內院,孩子那天倒霉,剛走沒幾步,便見了他的母親。 允卿門內院是師姐妹們平日休憩梳洗場所,季疏月剛剛視察完,便看見了團子一般在門口東張西望探頭探腦的季天端。 季疏月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抽的季天端腦瓜子嗡嗡直響,孩子的眼淚登時便落了下來,和眼淚一起流下來的,還有鼻子血。 他低著頭,看著地面,聽著他娘冰冷的腳步聲愈行愈遠,終于再忍不住,眼淚叭噠噠掉了下來。 我說過,你若遇同門師姐妹,需立刻低下頭去,絕不能抬眼直視!你可倒好,直接摸到了內院!你這不是yin賊種子是什么??? 季疏月又揚起了手。 門主??! 門主休怒! 門主,是我看管不當,這才讓小師弟出來的 季疏月看著裙下那群攔著她滿臉祈求,不讓她動手的姑娘們,咬碎一口銀牙道:季天端!去存善堂門口跪著!不準看任何人,也不準抬頭??!我就看能不能把你這劣性改回來! 記著!跪著的時候!不準抬頭! 六歲的季天端低著頭蹣跚著走到存善堂前,一滴滴眼淚合著鼻子血流了一路。他還不敢哭出聲,因為若是哭出聲,季疏月只能罰的更狠。 那是晌午太陽最毒的時候,季天端乖乖跪在存善堂門口,他不敢抬頭,只敢看著地面,卻是在這時,地上竟出現了一只小鳥 準確的說,那是一只小鳥的手影。 跪在他旁邊的楊綿綿,將兩根拇指勾起來,張開雙手剩下四根手指,比作翅膀的樣子。正午的陽光透射下來,將那婀娜的花手影子拓印在青石板上,一只自由的小鳥在無聲地飛翔。 季天端愣了愣,他低著頭,青石板上出現了更多的可愛的影子。 那是手比作的小鳥、蝴蝶、貓咪、和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