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97)
他為喜歡的人辯護,他想保護自己喜歡的人,這理所應當。 想來也是可笑,當時自己天真地和姚鏡流爭風吃醋的那會子,季天端勢必早已經是為難至極了吧。 真可笑,白藏之心想,他這一生從出生便不被祝福,生母也因他而自覺屈辱,跳井自盡。這樣不干不凈的存在,卻異想天開,萌生出相與允卿門少門主廝守終生的心思來 這不是世間最大的玩笑么? 喝吧,這酒 姚鏡流還未說完,便聽見啪!的一聲,酒杯被打碎在地,昏黃的酒液濺了出來!姚鏡流一驚,竟沒想到白藏之還有這樣的能耐。 滾。白藏之冷笑:帶著你的吃的和你的酒,滾。 呵。姚鏡流冷笑一聲,掏出絹帕擦了擦袖間濺落的酒液,理了理額前長發冷笑道:話還未說完呢,著急什么呢白大將軍? 這酒是他當年加冠在允卿門時釀的,這些吃食也是他親手做的。 話音剛落,白藏之的表情瞬間凝滯。 姚鏡流站起身,轉身想要離去,卻發現身后傳來接連不斷的鐵鏈摩擦聲。 姚鏡流回過頭去,瞳孔有一瞬間的愣怔。 但見匍匐在地上的白藏之,顫顫巍巍伸出手,一點一點將那些破掉的瓷片撿回來攏在一起他身形早已不穩,瓷片在他手心劃下一道道血痕,可他毫不在乎,白藏之就那樣,低著頭,一點一點攏那些打碎的瓷片。 呵。姚鏡流看著這一幕,輕嘆一聲:白藏之,你可真卑微,我就算是死,也斷不會做到這樣。 他眼中的神情本該是居高臨下與洋洋得意的,可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情緒并不是這些。 白藏之沒有看見,那青年眼中,全是不甘、嫉妒與艷羨。 便是這般情景,又過了三日,三日之后判決終于下了,只是不是死刑,而是流放。 因失手殺人,白藏之被判逐出廣陵,終身不得再回廣陵城,本月十五便要流放北州。 那孫公子家對這個判決十分不滿,數次上奏然而卻也沒有翻案,此事便這般沒了下文。 可白藏之的心中并沒有任何波瀾,如今于他而言,是生是死都沒有太大差別,死了反倒是解脫。 終于,捱到了押運那日。 十五這天,廣陵城街上早早站滿了人。 那些人皆是孫府雇來的,那孫府幾次翻案未果,又不甘心白藏之被留了一條命,故而雇了幾十個帶著爛菜葉和臭雞蛋的地痞流氓,抓住最后一點機會對白藏之進行最后的羞辱。 寅時天剛擦亮,咕嚕嚕的聲音自城北傳來,一輛囚車出現在小路盡頭,囚車里的人即便是銬著枷鎖,可殺氣依舊不減,他低垂著頭,側臉上并沒有任何遮蓋物,蜿蜒而恐怖的傷疤就那樣徹徹底底地暴露在空氣中,碧色的雙瞳如同鬼魅一般,即便是被縛在囚車里,依舊給人一種肅殺狠戾之感。 一時間,在極低沉恐怖的氣壓籠罩下,那群拿著雞蛋菜葉的地痞流氓竟嚇得不敢動彈 也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了雞蛋出去,一只腥咸的雞蛋砸在白藏之的腦后,可他甚至連動都未動一下,像是尊山岳一般沉默。 于是施暴者們便有了勇氣。 不人不鬼的東西!滾出廣陵!一個小流氓扔著菜葉大喊。 將這種禍害養在廣陵城里不怕出事么??? 這鬼東西瞧著倒是身強力壯的,那允卿門里可是一群女仙嘿嘿 不是,我怎么聽說這人是喜歡上了允卿門的少爺呢?和那少爺始終都不清不楚的,說是好龍陽這一口呢 嘖,長得這么嚇人,玩的卻這樣野 各種不入流的低俗言語,便如同瘟疫一樣開始在路兩旁的人群中橫行而起??砂撞刂畢s是自始自終連動都未動。 可是突然,一切便如同靜止了一般,一切喧嘩和嘈雜戛然而止。 囚車前,一道雪青色的身影立在了那里。 白藏之抬起眼睛,目所能及的發髻上,是一朵略略蔫掉的劍蘭。 白藏之終于有了動作,他勉強甩掉那些菜葉,囚車前,立著的是季天端。 那是白藏之最心愛的,發誓要守護一輩子的小公子。 藏之季天端的眼中全是血絲,他抿了抿唇,半晌不語。 天端,我就要走了。 謝謝你送我。 白藏之看著季天端,死水般的眼神里微微泛起一點漣漪,狼狽的臉上卻生著最純凈的眼睛,那碧藍色的瞳孔如同最純粹最清冽的湖泊一般,白藏之看著季天端,干裂的帶著血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來。 季天端看向白藏之那早已潰爛發膿的手指和渾身的傷口,顫了顫身子,別過了眼睛。 能在走前見一面你,我也算是無憾了。白藏之輕聲說著,他的語氣里沒有憤恨,沒有怨憤,甚至沒有一點失望,那聲音平靜的就像是最親密的人在進行著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告別。 還記得當初元宵燈會那日你我二人聽的戲么?白藏之輕聲說道:洞庭湖劉毅傳書和沙門島張生煮海 天端,你要記得,你喜歡的一切,我都會為你拿到,就像煮海的張生和屠龍的柳毅你喜歡東西、你喜歡的一切或是你喜歡的人亦是如此天端,我只想你開心,只要你開心,我就開心了。 季天端顫了顫身子,倉皇地抬頭看著天空,似乎努力下咽著什么東西一般。 只是從現在開始,我便再護不了你了,天端。 你自己,切要保重己身,切要珍而重之。 白藏之咽下一口血,他從小到大似乎從未說過這么多話,這是他說話說的最多的一次。他顫了顫,苦笑道:就算你不是一個人,你身邊有姚鏡流,可我總覺得他照顧不好你 白藏之再說不下去了。 大顆大顆的淚水自他殘破骯臟的側臉流淌而下,一顆一顆如同guntang的火星,砸在龜裂的土地上。 因為他沒有我這么喜歡你。 白藏之直視著季天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曾經不可分割的兩個人,終究還是隔卻了海角天涯。 天端他哪里有我這樣喜歡你 因為太過喜歡 連恨都變成了一種奢侈。 一聲突如其來的鞭子聲在耳畔炸裂開來!白藏之背上瞬間便多了一道淋漓的血痕!沉悶的鞭子聲將那低沉的啜泣打斷,這是押送的獄卒在催。 囚車緩緩駛向城門外,白藏之和季天端便在那一瞬間擦肩而過,不知為何,那一瞬間似乎全城都寂靜了下來,道路兩旁原本嘈雜的議論和齷蹉的私語全都岑寂下去。 廣陵的街道,似乎從未這樣安靜過。 那句喜歡你,讓整個世界都萬籟俱寂。 季天端兩腳生根般立在原地,終于在那囚車走遠時,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緊接著哇地一口血嘔了出來! 藏之藏之 他眼前早已是漆黑一片,季天端死死咬緊嘴唇,右手如同鷹爪般摳在胸口處,為著不讓這呼喚溢出來。 曲遙只覺得靈魂像是撕裂一般的疼。 天端???季天端??! 姚鏡流扒開人群,跑到他身前,一把扶住他,卻是還沒等姚鏡流問,季天端已經開口了。 藏之走了嗎? 季天端一把握住姚鏡流的胳膊,顫抖著問道。 季天端!你究竟要做什么?姚鏡流咬牙切齒哆嗦著問道:我只是個偶然是嗎?就算不是為了我,你也會陷害他入獄對不對??? 因為如今,唯一能名正言順出了這廣陵城的,只有罪犯一種身份!對不對??? 季天端不語。 所以我是什么???幾近瘋癲的姚鏡流質問:而你費盡心力讓白藏之出城,究竟又是為了什么???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最近寒流凍死了,老家這邊溫度已經零下二十了!注意保暖啊諸位!感謝在2020123113:11:33~2021010623:49: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青衫白首11瓶;不舉的甜蘿卜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0章 、黑夜將息,背水一戰 季天端沒有說話。 他捂著胸口,顫抖著站了起來,扶著墻一步步向允卿門的方向走去,姚鏡流站在他身后,呆呆地看著他蹣跚的身影,他踩在方才白藏之流過血的血洼里,每一步挪動的腳步都帶著血印。 季天端?。?! 姚鏡流大喝。 你千辛萬苦送白藏之出城,究竟是要做什么???姚鏡流顫聲問他。 季天端的腳步停下了。 我當初給他起名叫藏之,是隨了他的姓了。 季天端擦了擦嘴角的血,柔柔一笑:白藏,即為秋天五色歸白,序屬歸藏。白藏說的,是秋天。我是在孟秋時節遇見他的,故而將他的名字改了藏之一字。 季天端答非所問。 序屬歸藏,藏而珍之。 我想讓他忘掉我,即便是在沒有我的地方,也能被人珍而藏之的活下去。 季天端像是囈語一般輕聲說著。 季天端你是濃痰迷了心了?我問你為何要這樣做!姚鏡流抓住他的胳膊瘋了似的大喝,他再沒了那貴公子般的矜貴與持重,素來挽的一絲不茍的發髻也散了一肩,他就在大街上厲聲質問,如同個崩潰的瘋子撒潑一般。 因為我要救他。 季天端看向姚鏡流,他沉聲一字一句地說著,眼中沒有一絲迷惘或是畏縮。 我要救他,我要拯救允卿門里所有的師姐妹!我要救廣陵城! 話音剛落,姚鏡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天端你說的笑話么?姚鏡流大笑著,可眼睛里卻噙滿了淚花。 你怎不去找個鏡子看看自己!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允卿門什么都不肯教你??!允卿門養你,不過就是想養出個廢人而已!你自己心里是一點數都沒有是嗎?。?? 姚鏡流的聲音突然提了八個度。 你親娘季疏月!就是怕你長大了有能耐了之后為禍她的女弟子們才生生把你教成了個廢物??!仙法你會什么???修為你有幾成???武藝你擅幾何???你既口出狂言那你又會些什么?你會之乎者也?會彈琴畫畫?會給人改名兒??你想憑著這些去斗景晗誠?去斗門外的修士?去斗邪魔歪道和手握槍戟的兵痞們??? 姚鏡流一口氣都沒喘,指著季天端的鼻子破口大罵他拍著季天端的臉,又哭又笑,狀似瘋癲。 圍觀的路人早就散了,青石磚鋪就的街道旁,只有季天端和姚鏡流兩個人。 季天端靜靜地看向姚鏡流,眼神交接不過一瞬,姚鏡流便再撐不住了,偽裝的狠戾和暴躁像是假面一樣悉數褪,下,他的眼中只剩下懇求和卑微。 天端,天端我求求你姚鏡流突然軟下了口氣,他抱住季天端顫聲哭勸:你別做傻事,別做傻事行嗎?廣陵城和允卿門在劫難逃我想想辦法,想個我們倆能逃出去的辦法我們離開這里,去過普通人的生活種種菜養養花我們不要生離死別好不好,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季天端沒有反駁,沒有說話,可眼神卻始終亮如星辰,像一桿烈烈的大旗。 鏡流。季天端認真地看著姚鏡流輕聲說:我必要拯救允卿門,可只憑我一個不夠,我還需要你來幫我。 姚鏡流聽罷,似有什么東西在眼睛里碎了。 救允卿門?幫你???他厲聲笑道:我憑什么幫你?我又拿什么幫你?你是沒聽說過什么叫大難臨頭各自飛嗎???季天端我告訴你!真打起來的那一天,我一定第一個跑的遠遠的!跑的你們誰都找不著??! 姚鏡流信誓旦旦,可季天端卻看的清楚,支離破碎的眼神里全是虛張聲勢。 呵!婊'子無情戲子無義聽過嗎?你以為我是什么古道熱腸風塵俠義之輩?我就是個男婊'子!我無情無義!誰在乎你那一群師姐妹和廣陵城的死活??? 姚鏡流喊的撕心裂肺,仿佛要一夕之間把他那小心翼翼維護起來的自尊全部摔成碎片。 鏡流。 季天端直視著姚鏡流輕聲喚了一聲:你一定會幫我。 姚鏡流眼神震顫,他凜眉怒道:季天端你聽不懂話么 你一定會幫我,我需要二十艘畫舫,以及大量夜合香,這兩樣東西三日之內必要用到,鏡流,我只能拜托給你。 季天端說。 你姚鏡流氣的直爆粗口,他捂著胸口罵道:我上哪兒去給你弄二十艘畫舫???還有夜合香這是散功用的迷香你知道么?還三日內?我特娘的諸葛亮轉生么我三天內能草船給你借十萬支箭??? 你看。季天端綻出一個笑顏,就像是撒在露水上的花瓣一般: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 姚鏡流顫了顫身子,險些涸血而亡。 此時不過是辰時,街上卻根本沒人,除卻街角幾個瑟縮的要飯花子,已經再無別人。天空中淡藍色的結界始終未曾褪去,那層淡藍色的薄影就如同籠罩在人們心口的一層陰翳。 誰都知道,廣陵城即將有大事發生。 要打仗了。 季天端殼子里的曲遙此刻萬分懵逼,他根本不知道季天端這小子此刻正想要做什么,中途散魂掉線的那幾日,他一定是錯過了什么極重要極關鍵'的事可如今事態已經完全超脫了他想象中的發展:楊綿綿慘死,白藏之被陷害后獲罪流放出城,允卿門內一片混亂,季源遠目前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可明顯是在憋大招現在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允卿門絕不可能再對景晗誠放任不理,不日必要和那景晗誠決一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