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51)
他才發現,宮垂云老了。 若是擱在曾經,師父打人是比這要疼的。 長白山一共十六座山頭!你可知是用什么壘起來的?那是用他媽君子的骨灰壘起來的?。?! 傻子??! 宮垂云咆哮道。 宮蘭卿的眼睛早已腫的無法睜開,他努力調整著焦距看著他師父,他師父終究是老了,眉眼四周全是皺紋,鬢角已然盡是白發。即便是在罵他,宮垂云的聲音也沒有了曾經的底氣,那聲音沙啞了許多。 天池那是座墳場啊傻子 宮垂云一腳踹在宮蘭卿身上。 住手?。?! 突然,一道瘦弱的身影攔在了宮蘭卿身前保護他,那少年的聲音雖溫軟,可那一刻卻也那樣堅定。戚曉張開雙臂擋在宮蘭卿身前,不肯讓宮垂云再動他一下。 不準再打蘭卿師兄??! 戚曉顫抖著大聲說。 躺在地上無法動彈的宮蘭卿聽到了這句話,形如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他流血的嘴角扯開一個極度難看的嘲笑,混濁的淚水從他被打到瘀血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滑下來。 他笑戚曉,更是笑他自己。 這話的殺傷力遠比他師父揍他一頓要大的多。那一瞬間宮蘭卿的心臟仿佛中了一箭,渾身上下所有柔軟的地方都翻江倒海的疼。 長白宗內,宮蘭卿從沒正眼看過戚曉。 平日課業戚曉若是不合格,別人是罰抄一遍,戚曉是罰抄雙倍。 所有人都知道,宮蘭卿因著宮夜光的關系,極度討厭戚曉。尤其是得知戚曉對宮夜光有情后,宮蘭卿對戚曉的厭惡與惡心更是達到了巔峰。 他勒令弟子將戚曉寢臥的所有東西、床被、書本、一率丟下山崖。 是他下令砸爛戚曉所有的花花草草,也是他下令宰了戚曉養的所有貓貓狗狗。他當時做這些事時,戚曉就天文峰旁跪著。 宮蘭卿命弟子們把戚曉養的所有花都從陶盆里連根拔起丟在地上。那些花有剛抽出嫩箭的蘭花,還有結著骨朵的山杜鵑和茉莉 宮蘭卿用鞋底把那些花一點點碾碎,踩著一地狗毛一臉嫌惡地從天文峰離去時,他甚至還帶著面罩。仿佛這里所有和戚曉有關的東西仿佛都帶著病毒,宮蘭卿為了盡到掌琴大弟子的責任,理所應當該把這些和病毒有關的東西統統銷毀。 可他那樣欺負過,那樣傷害過,那樣惡意侮辱過的少年,此時此刻張開雙臂護在狼狽至極的宮蘭卿的身前。 宮蘭卿想起了他毀掉的那些花兒。 長白山上天氣寒冷,一年里要有一半時間下雪,故而極不容易生長花木,稍嬌嫩些的花只消幾個月便能枯死??善輹哉樟系淖屑?,下雪時他便將這些花草都移到屋里,暖和時又再一盆一盆移出來。 他從不嫌蒔花弄草麻煩,于是那些花兒便開得極盛,用以報答那少年。 可這些來之不易花木在宮蘭卿那里,卻從未得到過一絲半毫的憐惜之情。 他將那些花木一腳腳踩成爛泥時,竟從未察覺過手上和云履上,曾留下過那樣清新溫暖的,植物的香氣。 是他下手,毀了所有被悉心照料的花草。 可花木們卻用自己的方式,寬厚而溫柔地原諒了他。 蘭卿師兄戚曉最后一次回過頭,笑著看他。 少年的眼睛濕漉漉的,可又那么溫柔,像是塊養在天池水里的琥珀一般。 宮蘭卿突然想起來,之前戚曉被欺負后的眼神。就是那種拼盡全力把委屈咽回去還要努力笑出來的眼神。 和如今的眼神別無二致。 謝謝蘭卿師兄了。身著素白壽衣的戚曉看著他,努力向躺在地上的宮蘭卿微笑。 其實我知道,蘭卿師兄一直是個很溫柔的人,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戚曉輕聲說。 星星和月亮的光灑在少年身上,他笑的那樣干凈,就像個守護了長白幾千年的精靈。 我很喜歡蘭卿師兄,我也很喜歡長白山上的大家。 一直一直,都很喜歡。 那一刻宮蘭卿早已淚雨滂沱,引魂鈴之力將宮蘭卿死死壓在地上,如果可以,宮蘭卿愿意用一切功法和仙骨沖破那引魂鈴的束縛去救下那個少年! 可他失敗了,他像是被無數鋼釘釘在了地上一般,無力逃脫。 宮蘭卿拼盡全力伸出手,想要抓住戚曉那纖細的腳踝,可最后,他終究沒有抓住。 少年纖細孱弱的步履漸行漸遠。 腐生寒鐵棺被打開,宮蘭卿就那樣眼睜睜看著戚曉走進去,微笑著躺進棺材中。 蘭卿師兄,再見啦。 戚曉最后輕輕地說。 宮蘭卿的靈魂像是絕望的獅子,試圖拼命掙脫引魂鈴的桎梏宮蘭卿甚至試圖用自身仙脈沖毀引魂鈴的法力!這樣做的結果很可能是仙身修為盡毀,宮蘭卿是知道的。 一大口污血從宮蘭卿口中嘔出,宮蘭卿的胸腔痛到宛如針扎一般,可他還是拼命移動著身體。那一刻宮蘭卿那樣絕望,自己甚至連個不要都說不出來 直到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具冰冷的棺材闔上。 直到他眼睜睜地看著棺材被宮垂云沉入天池中。 直到他看見馮綺云放肆地大笑,直到他看見黑如墨潭的天池徹底吞噬了裝著戚曉的棺材,之后浮上來幾個零星的氣泡。 宮蘭卿想嚎啕大哭,可他只能瞪著眼睛,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宮蘭卿整個人皺縮成一團,他心如刀絞一般。 那是人間最悲痛的啞劇。 自始自終沒有長白弟子對戚曉說過一句對不起。戚曉卻要為了這座長白山付出自己僅有的生命。 長白山的風從未那樣刺骨過,陰冷的風割過宮蘭卿的肌骨,每一下似乎都想要了他的性命。 結束了。宮垂云看著已經被沉下去的棺材冷聲道:至于能不能引來水怪,這要看戚曉戚亭瞳的造化了 舅舅,你究竟是怎么說服他的?就讓這個傻子這么心甘情愿去死?馮綺云湊近天池邊,一臉幸災樂禍地看向天池問道。 宮垂云默了默,終了嘆息一聲。 我和他說,長白宗內有難,如今急需天池水怪之力,這水怪需要特定八字之人獻祭才能引出??勺趦劝俗趾线m之人,只有他和他大師兄宮夜光。今宮夜光婚事已定他便自告奮勇,愿意做這祭品了。 馮綺云嗤笑一聲道:這人果然腦子有問題,才這么兩句話就 馮綺云還沒說完,便被宮垂云冷哼一聲打斷了話頭。 哪是這樣兩句話?戚曉是早就不想活了,宮夜光不過是壓斷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宮垂云斜睨一眼馮綺云,冷哼道:至于戚曉為什么活不下去,你馮綺云會不知道原因么? 馮綺云雀躍的神情僵硬在了臉上。 宮垂云沒再搭理馮綺云,轉過頭踢了一腳還躺在地上的宮蘭卿:今日之事,你實在是叫我大失所望,回去之后你給我 住手?。?! 突然,一聲男子沉郁的輕叱從東天之上傳來!宮垂云抬起頭,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秒,那廂一道赤金色的劍光自長白上空降下!來者未曾束發,寬大的月白色中衣在風里無力地飄搖,像是只將死蝴蝶的翅膀搖曳。 居然是宮夜光! 宮垂云顯然沒有預料到宮夜光居然會來!心中驟然一緊! 曉師弟呢???宮夜光落地,手執長劍崩潰地向宮垂云大喝道。 你們把戚曉怎樣了??? 宮夜光早已失控,宛如墨玉般的雙目已然失神。那俊美的男人如同一只搖搖欲墜的玉山,似乎隨時將崩。 宮夜光發瘋一般顫聲追問道:戚曉在哪里???你們是不是要用戚曉獻祭??? 宮垂云渾身一僵,迅速將引魂鈴收進袖中,神色中已然泛起了殺意。 夜光馮綺云咬牙,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宮夜光,卻被男子一把打開了手!宮夜光一道劍氣橫掃而去!那馮綺云如同米袋子一般被真氣拍在山石上,一瞬間,這女人被砸的眼前一黑,一口血嘔了出來!身子登時便軟了下去。 怎么?宮夜光?宮垂云壓下心中的慌張,看著宮夜光手中的長劍冷笑:看你這意思,你是想要欺師滅祖,弒你師叔么? 宮垂云還未說完,只聽噗通一聲,宮夜光跪倒在了地上。 宮夜光俯身跪而大拜,顫抖著磕了三個長頭。 宗主宮夜光聲音喑啞的可怕,他顫聲祈求道:弟子知戚曉所犯為大不諱之罪,只是他于我有情之事,錯責盡不在他身上!是弟子糊涂,一切孽情癡纏皆由弟子心中所起宮夜光戀慕戚曉以久,從此愿放棄長白宗內一切職務繼承,只求宗主許我,帶戚曉下山??! 宮夜光愿廢掉一切功法,還長白培育之恩。弟子不孝弟子什么也不要,只想要曉師弟活著。 好、好啊宮垂云搖了搖頭,佯裝作一臉無奈的模樣輕聲嘆道:既然你二人難舍難分,情根深種,我也不愿再拆你們這對苦命鴛鴦。戚曉此刻就在下面天池中沐浴,一切都還來得及,你去叫他上來吧。 宮夜光神色一喜,已至絕望的雙瞳中又燃起一點點希望的火焰。他立刻從地上起身,飛身跑向山崖邊卻是在起身的那一剎那,宮夜光發現了匍匐在地上的宮蘭卿! 旋即宮夜光的眼神一滯,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的宮蘭卿 但見宮蘭卿手邊,是一個用污血寫就的,歪歪扭扭的大字。 走! 引魂鈴在那一刻出袖,宮夜光幾乎是同一時間反應過來!宮垂云默念靈犀,宮夜光起手馭劍!只是雛鳳清于老鳳聲,宮垂云終究是慢了半拍。 宮蘭卿所佩之劍淵明化作一道犀利的電光,直直射向宮垂云手中的引魂鈴!電光收勢時,宮垂云身側早已是一片血花!引魂鈴已然脫手!鈴鐺上微藍的光芒瞬間散去! 引魂鈴法力立時失效,地上的宮蘭卿突然覺得壓制在身上那座大山消失了! 說?。?!已至崩潰的宮夜光一把拎起宮垂云衣領,他目眥欲裂,掐著宮垂云那老賊的脖子幾近絕望地咆哮,那滅頂的怒火如同長白山噴發的滾滾巖漿 戚曉到底去了哪里?。?! 他究竟在哪???是死是活你告訴我??!宮垂云你告訴我??! 宮夜光淚如雨下。 戚曉那個賤人死了?。?! 突然,一聲女人尖利的嘶吼劃破了長白的夜空。 世界岑寂了。 戚曉死了!被裝進棺材里,活活扔進了天池里??!瘋癲的馮綺云用盡全身氣力哈哈大笑道:他已經被妖怪吃啦??! 他死啦!被活沉進水里!死的特別特別難看??! 馮綺云手舞足蹈起來,她淚流滿面地大笑著,看起來那樣滑稽又丑陋。 你這輩子,再也找不見他。 宮夜光。 那一瞬間,瘋癲的,雜亂的,詭異的長白山終于寂靜下來。 宮夜光像失去了所有的氣力一般,放開了手,他顫了顫后退兩步,宮垂云猛地滑落下來,拼命地咳嗽著,樣子衰老又狼狽。 宮夜光失神地看向天池,即便他還站在那里,可他卻仿佛已經死去了。 很久很久,長白山巔再沒有任何聲音。 也好,這樣也好。走了也好。山畢竟這世上,哪里都比這長白好。 宮夜光歪著頭輕輕說著,額發在風中如同零落的鶴羽,他聲音是那樣的小,這一切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里不好,長白山一點都不好。長白太冷了,花也不容易養活。 絕世的男人在那一刻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生氣,他微微顫著落了霜的睫毛,那絲絨般的睫羽像只破繭而出的蝴蝶。 我們可以往南走,去暖和一點的地方,或者是海邊。想去滇南也可以,據說那里有很多小動物,我只聽過大象長什么樣,可我卻沒見過,我猜你也沒見過 宮夜光就那樣一個人,絮絮叨叨的,他輕聲說著那些話,聲音低沉溫柔的像是哄孩子睡覺的兒歌一般。 走,師弟,我們下山。 隨后,宮夜光起手馭劍。修長的手指捏出劍訣,像是摘花一般輕靈。 劍之芒在宮夜光身邊逐漸亮起,遂又變得鋒利至極。 此刻宮垂云剛剛遭受過一擊,哆嗦著起身,他向著宮蘭卿大喝道:蘭卿!快??!趁現在??! 他要殺我??!趁現在??! 蘭卿?。?!趁現在??! 宮蘭卿的腦中一片空白。 一切動作都仿佛凝固住了,宮夜光周身凜然鋒利的劍氣凝滯了,那受傷倒地渾身是血的宮垂云凝住了,那瘋癲的惡心女人馮綺云也不動了。 那一刻,一切都停滯在光陰的縫隙里。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份的虛脫。 更了一章五千字的哈哈哈哈哈哈超有成就感 (并不是為了趕榜哈哈哈~) 第67章 、蜉蝣秋水,萬籟俱岑 有些人,你終其一生也不可與之并肩。就仿佛有些山,你傾盡所有也無法攀越。 蚍蜉難可撼樹,夏蟲從不識冰。 宮蘭卿承認,自己這輩子就算傾其所有也不可能比宮夜光更強。 宮夜光的能力乃是天賜。修仙這東西,其實勤勉刻苦都并非是一等,最為重要的,當是天賦。 宮夜光入宗后深得先宗主欣賞,他自五歲入山門起便一直隨師父常年閉關于長白宗闥門瀑布之下,宮夜光師從上任長白宗主宮問桓,直到十二歲時都從未出山關,在瀑布下巖xue中一直潛心修習,整整習了九年。但若論及輩分,宮夜光自當是長白宗內弟子里輩分最大的。 宮蘭卿初到長白宗內時和許多弟子一樣,只聽過宮夜光的大名,卻基本未曾見過仙面。 宮夜光三個字,于宮蘭卿而言只是一團模糊的幻想,直至五年前,那是仙宗內的仙法會試,點蒼上長白踢館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