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41)
寧靜舟和曲遙這才從欄桿上滾下來,輕輕推開那門,隨著吱呀一聲,三個人悄悄地溜了進去。 圍欄內的閣樓門似是鎖了,但是二樓的窗戶卻似乎開著,窗子后是煙羅紗帳,月白色的帳子從窗戶飄出,帳尾是幾個小小的銅鈴,那是這寂靜夜色下唯一的聲源。 曲遙指了指樓上的窗戶,和寧靜舟交換了眼色。那二樓并不高,況且閣樓下有一雕刻的石景,可以踩在上面爬上去。 山上此時起風了。 幾滴夾雜著雪花的雨水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雪花落地即化,有幾片幸而落在紗帳上,就凝結在那里。 曲遙踩在那石刻上,一個鷂子翻身翻帶著昊天鏡進了二樓,旋即他便意識到了異響!他想告訴寧靜舟不要上來,可卻是來不及了,寧靜舟也翻身跳了上來! 寧靜舟跳上來之后也猛地察覺到異響!閣樓內一片漆黑,除卻通透的月色便再沒了任何光源,可這里卻是不斷發出一種怪聲!那是刀或者利器切東西的聲音這聲音原本很小,可在這寂靜的夜色里被無限放大! 這里有人! 寧靜舟和曲遙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握住武器寧靜舟握住了佩劍!曲遙摸了摸腰間,卻發現啥也沒摸著,于是他拽住了昊天鏡的大腿如果一會兒有野怪撲來,他就準備直接把昊天鏡掄出去 兩人神經緊張至極,駐足在這兒半天,可除卻這聲音之外,兩人并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曲遙壯著膽子帶著昊天鏡向前走去,前面是木質的階梯,這怪聲正是從階梯下傳來曲遙探頭向下看去,此刻月亮正好升到天空最頂,一整片月光灑在這靜謐的閣樓里,雪花隨著風,簌簌地吹進閣樓。 月光,雪,長白,和青年。 閣樓內的青年就跪坐在地板上的錦墊上,下半身蓋著一方薄薄的錦被。聽到響動后,滿頭銀絲的青年回過頭,看向曲遙。 曲遙望向那雙眼睛,登時一愣。 那眼神仿佛天池里幾千億年來亙古未變泉水,那眼角有點微微上挑,原本帶著點嚴肅,卻叫那琥珀色的眼睛和黛色的睫毛將戾氣化的半分也無。 他眼中無悲無喜,只是無邊的寂然。落在他身上的月光似乎都融化成了水,自雕花窗外飄散下來的雪花停在他袖口,就靜靜地圍繞在他身邊,它們似乎飄零了一萬年,就只為了在他衣袂間融化。 青年看了這些闖入者一眼,眼中無悲無喜,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垂下眼睫,繼續干著手里的活計。 錦被上放著一個個小小的蘋果,被青年小心翼翼地碼好,方才傳來的聲音,便是這人削蘋果的聲音。曲遙細細一看,青年的手上全是細細的口子,有的已結了血痂,有的是舊傷之后的新傷??汕嗄暌琅f默默地在黑暗里削著蘋果,也不點燈,任那那雙修長的手在黑暗中被割的傷痕累累。 曲遙看了半天,實在不能理解這黑燈瞎火削蘋果皮的奧義和浪漫可他看著青年那雙手,卻是著實有點揪心。 曲遙見那青年不理他,便向前走了幾步,走到那青年身邊,之后靜靜坐在他面前看他。 那青年長得像絹畫里的人,許是畫家畫他的時候過于用心,混了精血在畫里,才叫這人有了魂魄。 以前曲遙看八卦小報上總說什么蓬萊雖仙風有余,但道骨不足,若論世間道骨何處,當在北境長白。曲遙對此嗤之以鼻,不過是一個詞兒拆成兩半便開始忽悠人,這不都一個意思么? 然而在見到這個青年的那一刻,他卻明白了,原來仙風與道骨,真的不是一個意思。 青年未束發,銀絲就順著頭頂披散下來,仿佛是夜幕下的銀河。他身上仿佛有一種魔力,能叫所有靠近他的東西都安靜下來月光在他身畔竟成了水,風也只剩下了纏綿,雪花亦不再翻飛,它們溫柔順從地落在他眉間眼睫。 曲遙看著這個只著中衣的青年,簡直不敢想象這個人若是穿上長白的宗冕道服后會是個什么樣子。 該是萬眾矚目吧,該是眾星捧月吧,該是襯得天地失色吧。 可如今他只能癱在這里,動彈不得,也無悲無喜,只能默默地重復著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曲遙看著看著,這青年便又削好了一個蘋果。 青年抬起手,似乎想將蘋果放在錦被上,和其它蘋果一起碼成一排??稍谔鹗值哪且粍x那,曲遙卻發現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似乎很努力地想將手抬起來可那雙手卻根本不聽他使喚 嘩啦一聲,錦被上被碼好的蘋果便被打亂了,那些已經變了色的皺巴巴的蘋果嘰里咕嚕地滾了下去,落在了地上。 那青年看著四散下去的蘋果愣了良久,他似乎回憶起什么,深邃的眼眶濕潤起來。 可他面上還是不悲不喜。似乎他的靈魂已經忘掉了一切苦難和折磨,可他那未死的身體卻依舊記得一切。 曲遙不知道他經歷過什么,只覺得蘋果四散掉落在地的那一秒是那樣漫長,那樣煎熬。 之后青年想努力支起身子,去將那散落在地的蘋果一一撿回來,可他卻重重地癱倒了回去,他像是一只被人折斷了翅膀的鶴,青年掙扎著想再起來一次,卻依舊無能為力。 曲遙即便再不愿承認眼前的一切,可他依舊明白了眼前這個男子的處境。 他廢了,殘了。 也傻了。 癱瘓的青年根本無力驅動身體,甚至連胳膊都無法伸直,只能用同一個姿勢不停地削著蘋果。那刀子幾乎將那雙手劃爛了,可他始終沒有停下,那些放的整整齊齊的削好的蘋果,不知被他削了多少次,碼了多少遍。 曲遙默默上前,替他將蘋果一個個撿了起來,之后擺在他面前的錦被上,替他一個個的碼齊整。之后奪過他手中的刀,替他削起一只剩下的蘋果。 誒誒誒?昊天鏡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曲遙,眼中全是疑問和鄙?。涸蹅兪莵砀陕锏??跟傻子玩削蘋果的?你不趕時間了?不怕被宮蘭卿那賤人發現了? 就幫他削一個。曲遙淡淡地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看了眼前這個男子,就是心中難過。寧靜舟看了看這個男子,又看了看曲遙,便再沒去管。 曲遙將那只蘋果削好,放進了面前男子的手中,卻發現男子呆愣愣地看著他,那古潭般的眼睛里猛地出現了情緒的流轉和變化 突然,一滴淚從眼前那男子的眼角滑了下來,曲遙心中一驚,他想說什么,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緊接著眼淚一滴滴從男子眼角處落下,落在那些皺巴萎縮的小小蘋果上。 小小師弟小師弟 那青年居然說話了! 曲遙呆愣愣地看著他,聽著那些含混不清的字符,想要努力辨認他說的是什么 小師弟 男子沙啞的仿佛被尖刀劃過的嗓子不停地重復著這三個字。 你吃你愛吃蘋果 你別走。 眼前的青年突然淚流滿面,他似乎想抬起手,去摸一摸曲遙的臉,可是他根本抬不起胳膊。 曲遙顫了顫,勉強將心中掀起的巨大波瀾□□,他要繼續尋找秘密,他不能再在這里耽擱了。 小師弟?。?! 就在曲遙放下蘋果轉身要離去的那一瞬間,青年突然大吼著猛地支撐起了身體撲了過來!他下半身幾乎完全不能動彈,男子大喝之后猛地撲住曲遙!那雙半廢掉的胳膊死死箍住曲遙的腰身,便如同繩索一般。 不要走不要!不要別去我在這男子囁嚅著大哭道: 別去啊師兄在這兒 師兄在這男子不停地囁嚅著:師兄在這兒師兄在這 月色被烏云掩蓋了。 蘋果,被徹底廢掉的神智不清的青年,還有那個含混不清的小師弟。 寧靜舟大駭,全然不知發生了什么,曲遙轉過身猛地點住了男子的xue道,銀發的青年微微一顫,旋即無力地倒在曲遙懷里。 曲遙把青年重新移到位置上,替他蓋好被子,又將那些蘋果一一擺在男子面前。 寧靜舟來到曲遙面前,站了半晌,卻始終無語。 這個人寧靜舟抿了抿嘴道:這個人怕便是宮夜光。 曲遙皺著眉頭替男子把衣服理順好,卻是始終一言不發。 他究竟是經歷了什么才會變成這副樣子?寧靜舟看著閉上眼睛睡著的宮夜光顫聲問道。 曲遙沒有回答寧靜舟的問題,只是做好了一切后,嘆息一聲。 走吧師兄。曲遙道:我們去藏經閣。 藏經閣不在這里。這里是白頭峰,藏經閣在三奇峰上。 突然!一個陌生女子清冷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曲遙顫顫一回頭,但覺頸間一片冰冷,一柄長劍就架在脖子上。 身后女子輕輕施了個小法,室內亮起了一點晦暗的燈光。曲遙向后看去,登時心中一驚!那女子容顏秀麗,鬢發烏黑,全然是一幅女俠氣魄。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長白宗掌香大師姐,宮展眉! 我從你們出來的時候,便已經看見你們三個了!宮展眉掃視著三個人,冷冷問道:藏經閣可不是什么游覽觀光的好地方!說!你們去藏經閣要干什么???你們又對我師弟做了什么??? 宮師姐曲遙轉過頭,直視著宮展眉的眼神。這廂宮展眉一愣,這青年眼中全然沒有害怕,有的只是如水一般悠悠的悲傷。 宮師姐,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若你能回答我,我便將我一切來意盡數告知于你。 宮展眉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曲遙便輕聲問了出來: 你知道戚曉么?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520劃水去了沒更新對不起(555555555) 今天更四千字吧!大家521快樂!畢竟521算起來也是個節嘛! (愉快劃走~~) 第54章 、涸沍寒質,亭瞳曉光 宮展眉聽罷,登時呆愣在原地!她皺眉凝視曲遙良久,似乎根本沒有想到曲遙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在下名叫曲遙,這位是我師兄寧靜舟。實不相瞞,在下此上長白,原本是有要事要尋找這名叫戚曉的弟子。曲遙顰眉道。 我們自上了長白后,也打聽過此人下落,可得到的結果卻是長白宗根本沒有這個人!這才出此下策,尋找藏經閣中的弟子籍,以證明貴派的這位弟子確實存在!可如今看來 曲遙看了看倒在墻角的宮蘭卿道:縱觀我們所遇到的一切,貴派這位弟子失蹤的并不簡單 宮展眉沉吟良久,看著對面的曲遙,劍尖微顫,末了才放下了手。 戚曉,是我的師弟。 女子頓了頓,長嘆一聲,似乎想要收住自己難以平復的心緒一般。 長白宗內弟子之所以不承認有此人,是因為就在三個月前,曉師弟被逐出了長白宗。這里面的緣由十分復雜我始終覺得,這是蓄意潑在曉師弟身上的臟水!宗主強行將戚曉除名,便命宗中所有弟子只當長白從沒出現過這個人!就是從那時起,再無人見過戚曉師弟。于此同時,夜光他竟也不知被何人所傷,竟變成了這個樣子。 宮展眉看向那沉睡著的宮夜光,眼中閃爍著些許淚意。 宗中稀里糊涂接連折損兩位弟子,可宗主給出的說法卻含糊其辭,并且嚴禁派中其他師兄弟探查此事若有違抗者便要逐出長白這事情便就被這樣壓了下來!直到現在還是連個說法都沒有! 宮展眉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那聲音還是微微顫抖。 所以,宮師姐便一直背著你們的宗主偷偷探查此事對么?曲遙看向宮展眉,輕聲問道。 我這兩個師弟,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初上長白山時還沒有我手中的劍鞘高一個就這樣不明不白的被逐出宗門,至今連人影都再未出現過!另一個就算還剩了口氣,下半生便也這樣毀了你叫我如何坐視不理? 宮展眉走到沉睡的宮夜光身邊,輕輕替他把被子掖好,之后哽咽道:這件事我若不能查個水落石出,我便是死了也合不上眼! 曲遙看著宮展眉,長嘆一聲。 這里面,最奇怪的便是戚曉師弟,按說就算他被長白除名,也一定還能找到??晌疫@些時日,差不多把長白山周邊里里外外翻了個遍,卻依舊沒能找到曉師弟的下落甚至根本沒有他離開過的痕跡!宮展眉沉聲道:我現在懷疑,他是不是被什么居心叵測之人藏了起來如果真的是這樣,我便是尋個天翻地覆也要把他找出來!問一問他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戚曉是個什么樣的人?曲遙來到宮展眉身邊,輕聲問道。 宮展眉愣了愣,旋即苦笑一聲:他呀,他是我們全長白的小師弟呀。 曲遙愣了愣。 因他單名一個曉字,入門又晚,我們便都叫他曉師弟,叫著叫著,就成了小師弟了。宮展眉笑著搖了搖頭,看著窗外如水的夜色。 那一瞬間仿佛她身邊多了個男孩,男孩靜靜地看著他最敬愛最可親的師姐,微微地笑著,露出兩個害羞的梨窩,他站在女子身邊,安靜地聽著她講那些歲歲年年,眼睛里全是溫柔。 月光下的曲遙靜靜地看著宮展眉,她眼神是那么柔軟,柔軟到不會有人忍心去碰觸。 曉師弟,是我們長白最好的孩子了。我打小看著他一點點長大的,無論誰有困難,他都樂意去幫忙。那孩子憐貧惜弱,心又軟,見不得身邊任何人或是物受一點委屈,每次下山總得撿個沒人要的貓兒或是狗兒回來,時間一長,他那園子里跟宮里的百獸園似的,那園子里養了許多花草和動物,每天都是他親手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