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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出更多的了。于是在睡著前,他決定明天開始轉寄剩的七百多封郵件,還剩下二十一天,再缺乏耐心也要把這件事做完。 等彩虹夢關站后,等數個朝暮匆匆而過后,他要再度重溫那些對話和信件。 慢慢讀,慢慢悟。 和朋友笑著揮手道別,說下次見的時候,很少會想到「斷絕」這樣的字眼。因為真正的斷絕降臨時,通常不會做事先知會。 當陳海天準備好零食和熱奶茶,準備進行轉寄工程時,卻連不上彩虹夢。他等過第二天,然后是第三天。到了第四天,他終于連上彩虹夢,黑色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公告。 「硬碟掛了,就此關站。再見?!?/br> 為什么硬碟這么任性,連剩下的半個月也不撐?這種冷冰冰的公告一定是那個據說很漂亮的站長寫的。沒有事有看到我的回信嗎?他有寫新的信給我嗎?再見。再見。再見。就這樣再見了。 他的腦袋又開始轉動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像部連字幕也沒打的無聲電影,直到回神后,畫面才漸漸淡出。 他在電腦前呆坐一陣子,然后起身拿起掃把,從一樓到三樓,把屋子每個角落都掃了一遍,接著去廚房切蔥花,一刀一刀,慢慢地切。他只是想找點事情做,才能假裝一切依舊,假裝這只是某個尋常的夜晚,等下沒有事會上線和他閑聊,聊到睡意涌上,他們互道晚安,然后早上起床,再度開始和咖啡相處的一天。 等到蔥花裝滿大碗之后,他才放下菜刀,坐到椅子上,身體里的失落感伴隨著這棟房子、以及窗外的風景一起呼吸。你到底在做什么。他問自己,眼睛盯著空氣中的某個點發呆。 竟然連再見都來不及說。 所謂的斷絕就是這個樣子吧?他想,前一秒以為有無限長的時間說再見,下一秒就無預警地走到再也無法觸及的地方。 他不難過,他對關站已做好心理準備,雖然失去郵件,但記憶還在;他只是遺憾來不及說再見,要是能好好說再見,不管那是個怎么樣的場景,他都覺得好過一點。 流理臺反射出他的臉,破碎又扭曲的臉,他的臉。 遺憾隨著那張臉攀爬而下,貼膚徹骨,無間無度,全世界都跟著淪陷。他望著天花板,在心里重溫沒有事寄給他的最后一封信,信里有被感情凝結成珍珠的眼淚。 他走去客廳,搬椅子坐在窗前,瞪著窗外,一動不動,許久之后,才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遙遠的聲音像是告別的詩,在黑夜的客廳發出回響。 「很高興認識你,謝謝,未來請多保重?!?/br> 隔天上班時,陳海天的腳步飄浮,動作緩慢,腦袋像積滿漿糊。面對大叔關心的詢問,他考慮了一下,才慢慢地說:「昨天整理房間太累?!?/br> 村上春樹說心是一間房間,有的人沒多久就離開,有的人留下來待一陣子,有的人從房間帶走某些東西,有的人則留下一些東西,但所有人最后都會離開,只有自己還一直留在房間里。 為了房間的舒適,他必須把沒有事留下的東西掃掉。也許會花一些時間,會有點累,但房間很快又會窗明幾凈。 聽到他這么說,大叔笑著調侃他:「年輕人,這樣就累,多去扛幾包生豆練體力?!顾怨钥钙饚装趾芎寐牭目Х榷?,開機炒豆子。 忙了一陣,他才打電話給梁美莉,說彩虹夢提前關站的事。 「他的郵政信箱你有記下來嗎?」梁美莉的聲音襯著辦公室的吵雜聲。 「沒?!?/br> 梁美莉拉高聲音,企圖壓過背景聲,「明天周末,我們出去走走?」 「嗯,我們去中壢買菜包?!顾钠綒夂偷卣f,「不過你的音頻實在太高了,聽得我頭好痛?!?/br> 「你豬頭??!」 掛了電話,他從大叔的黑膠柜里找出一張Neil Young,聽了整個下午的〈Helpless〉,沙啞的歌聲唱著一場已經結束的夢,廉價而且傾銷無處的夢。 那個六月,陳海天和梁美莉去了一次中壢,月底又自己去了一次,坐著慢車,在車廂晃搖的聲響和節奏中靜靜閉上雙眼,硬拗外公做蛋黃酥,漫步在迷宮般的窄街小巷,看古代牧羊犬和墻上的詩。 七月盛夏時,房間已經打掃好,一切再度恢復晶亮的秩序,他的二十七歲也跟著夏天,就這么過了。 第十八章 雨天 彩虹夢的關站,像一個時代的結束,有些東西也隨著彩虹夢緩慢而確實地消逝。陳海天失去上任何同志網站的興致,有時他甚至忘記自己是個同性戀,因為性向只是他的構成元素之一,而且是極不重要的元素。 對咖啡的迷戀占據他所有的心力,他甚至說出「我在跟咖啡談戀愛」這種被梁美莉批評為惡心巴拉的句子。 工作上他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從行政面的叫貨、接單、送貨,到專業面的相關知識、沖泡技巧,連黑膠唱片的批發商都混得極熟。他就像機器里的咖啡豆,從淺青色慢慢被炒成淺褐色,并逐漸往深黑色邁進。 二〇〇七年初,大叔進醫院裝心臟支架,出院后決定結束炒豆生意,回故鄉開一間兼賣輕食的普通咖啡館。 陳海天拿出所有積蓄,向大叔買下兩臺炒豆機,開始做小本生意。他不想雇人手,也不想把生活過得太緊繃,兩臺炒豆機的產出量剛好在他一人能夠負擔的范圍;他接收一部份大叔原本的顧客——他看得順眼的那一部份,同時在網路上開賣場,月收入比當吧臺稍多,算得上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