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43)
見狀,他突然明白了周嬴的打算,對方是想借輿論,煽動人心,將劣勢轉換為優勢,鼓吹仙門世家捉拿自己,以趁機逃跑。 賀聽風豈能讓他如愿,眸光一閃,掌心悄悄開始聚起靈力,但在拋出的瞬間,周嬴察覺到了危險,心知自己無法躲避,死死咬住后槽牙,突然將董宜修擋在自己身前,準備劃破對方喉嚨,同歸于盡。 他在賭,賭賀聽風狠不下心,就算他狠,董拙怎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去死。 不要!我們不動了,你別傷他! 董宜修已經害怕得閉緊了眼,等待劇痛到來,千鈞一發之際,橫天破開一道男音,隨即可見長劍被拋至靈力前方,恰好阻止了靈力的前進。 但長劍對上仙君內力,還是不敵,短暫便碎裂開來,四分五裂,賀聽風連忙掐訣,將脫韁的靈力拽回,才堪堪令其在據董宜修鼻尖不足一厘的地方停滯,消散。 鄒意飛身掠下,因為之前受傷較重,他落地之時忍不住軟了下膝蓋,身體搖晃,耗費兩三秒才穩住。他語無倫次,惶恐地求情:仙君,拜托您,師弟還在周嬴手里,別妄動用靈力誤傷了他。 賀聽風悄無聲息地皺眉,自知此后再想找到周嬴的破綻就加倍困難了。 他剛才并不是貿然行事,而是精準計算了速度和距離,以確保董宜修不會有大礙,但鄒意這番鬧騰,定然讓周嬴知曉了自己的動機,加重防備。 賀聽風,我勸你安分守己些,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他?周嬴桀桀一笑,眸中暗光閃過,匕首往上提起,似乎當真準備了解董宜修的性命。 只聽撲通一聲 不要! 是鄒意雙膝跪地發出的響動。 在其做出此等屈辱行為時,董宜修再也忍耐不住,嚎啕大哭出聲:師兄不要,你起來。 安靜。周嬴用匕首逼近,冷聲威脅少年,眼睛一瞇,帶著十足的恐嚇,你想死嗎? 這是他幾日來找尋到的最好方法,能夠不費吹灰之力懲戒董宜修,還能讓對方乖乖聽話。 但這一次,董宜修什么顧不得了,他的眼眸濕潤一片,漸漸模糊不清?;貞浧疬@些日子自己做了什么,如今再看到師兄為自己下跪求周嬴,他越發覺得自己罪無可恕。 于是只能一遍遍地重復:不要師兄,你起來,師兄。 蒼白無力,無法挽救任何局面。 局勢膠著,而周圍的看客長老好似被周嬴成功說動,竟然隱約要有出手的跡象。 不能再等了,賀聽風默默地想。 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凝結斷玉,面上仍是一片波瀾不驚,心中默念口訣,準備給周嬴降下一道天罰假象。 這是賀聽風曾經從古書上學來的技藝,只能維持三秒,用作轉移敵方視線。 轟隆。 天雷滾滾。 周嬴的虧心事做得太多,這雷聲著實讓他心中凜然,無端打了個哆嗦,連手中對董宜修的禁錮都放松些許,成功暴露出了自己的破綻。 賀聽風看準時機,飛身而起,手拿斷玉準備向著周嬴劈斬而去。 然而,他行至半途,后背卻突然被巨力沖擊,直接令其在半空中噴出一口鮮血,斷玉也直接脫手,墜落地面,發出清脆響動。 他的身體如同落蝶般極速墜落,根本無力扭轉乾坤。 師尊!不遠處傳來一聲嘶聲裂肺的怒吼,眾人只見黑影一閃,慎樓便已瞬移至賀聽風下方,將師尊攬入懷中。 賀聽風還在止不住地嗆咳,唇中不斷涌出大口大口的鮮血,腦內痛得厲害。 看著師尊唇邊和胸膛,暈染開鮮紅刺眼的大片,慎樓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段,清,云。 沒錯,這致命一擊,確為段清云所致。 他從暗處走出,迷茫地看著自己的掌心,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方才竟然當真將掌風擊向賀聽風。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段清云問自己。 是為了周嬴嗎?他覺得不是。 他多年研究如何擊敗賀聽風,對方也樂意與他一同探討武藝,自然是傾囊相授。背地里,段清云掌握了不知多少種能置仙君于死地的方法,隨時準備送對方下地獄。 只是現在,他看著眼前自己平平無奇的掌紋,段清云胸中那抹無端的惶恐被無限制的放大,幾乎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這一擊應當是用上了十成功力,賀聽風毫無防備,換句話說,仙君應當是將自己的后背,毫無保留展現給段清云,也因此被對方傷了個徹底。 賀聽風嘴中還在不斷溢出鮮血,后背遭受重擊,讓他連呼吸都有些艱難,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攥緊慎樓的衣袍,張了張口,最終卻是什么也沒說出,突然就此暈厥過去。 手臂恍然垂落在地,再無聲息。 慎樓眸中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火,心魔徹底將他籠罩,整個人呈現出魔化的征兆,黑氣縛裹全身。他將師尊打橫抱在懷中,沉默地起身,一步一步朝著仇敵邁去。 還沒來得及想通思緒,段清云預感到了危險,抬眼一看,便目睹了慎樓的魔化過程。 他心下震驚,想也沒想,直接揚聲大喊道:仙君已然重傷,現在正是捉拿魔頭的好機會,大家齊心協力,定能一舉斬殺魔頭。 第六十五章 段清云的聲東擊西,成功吸引眾人的注意。原本尚且有些猶豫不決的長老們瞬時堅定了本心,眼見失去賀聽風這個最大的阻礙,暗自決定互相聯合起來,以順利取下魔頭首級。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肯定。幾息之后,長老手中立時聚力靈力,呈包圍狀,將慎樓二人困于其中。 只聽幾聲暴喝,幾位長老手中的靈力猛然向前擊出,直直朝著慎樓的所在地,毫無心理負擔,也沒有留半分余地。 哪怕處境危急,慎樓竟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腳步也不曾停滯,仍舊緩慢地、一步步往段清云的方向走去。 沒來由的,段清云竟從對方這個不含感情的眼神中,窺探到一分死氣。只是這死氣并非是對著慎樓自己,而更像是在對著他的? 段清云悚然一驚,與生俱來的警惕感作祟,讓他下意識后退半步。緊接著,他便親眼看見此生都難得一見的場景。 那些從不同方向,來自于不同人的靈力,俯沖向不足慎樓一尺距離的地方時,陡然在半空凝滯。分明是如同光束一般的靈力,竟然能夠像是綢緞似的有了實體,實在是過于驚悚。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倒吸一口涼氣,因為頃刻間,慎樓周身便炸裂開無形魔息,順延著光束的途徑,堂而皇之地進行反噬。 那些長老出掌時所用靈力的數量,就是此番所受的攻擊。 氣浪推演開來,使得圍在外側的長老們瞬間被巨力沖擊,朝著不同的方向飛去,后背重重撞擊到石柱或是墻壁,哇的一口從嘴中涌出鮮血。 只需一擊,便能瓦解數人的攻擊。足以見得,慎樓現在的修為有多么深厚。 見此魔鬼不斷朝向自己走來,懷中抱著賀聽風,竟也半點不嫌棄累贅。段清云莫名感覺此人危險至極,若是正面硬抗,他真有可能不是慎樓的對手。 段清云向來很有自知之明,在心中揣摩片刻,衡量了一下自己與魔化后的慎樓之間的武力差距,覺得無力與其抗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作勢想逃。 然而,一只魔氣幻化的手臂卻突然擋住他逃跑的步伐。段清云剎住腳步,心頭緊了緊,暗中窺探周圍,似乎仍舊在考慮往何處奔逃。 慎樓又豈能讓對方如愿,直接用魔氣將人整個圈住,牢牢掌控其中。 看著段清云瞬間煞白的臉色,慎樓不慌不忙地行至對方面前,他重復握拳又放開的動作,面上看似毫無波瀾。 慎樓面對除仙君以外的人,好像總是這般冷漠姿態,仿佛無意識間,將自己活成了師尊的模樣,以為如此,便能慢慢向著賀聽風靠近。 他腳步停滯,慵懶地掀眼,看著段清云的眸中不含多余感情:你盡管放心,我不會讓你這么簡單地死。 段清云咽了口唾沫,危險的預警提醒他,自己即將經歷些什么。但這一次,預判也沒能救得了他,因為魔氣已經將其圈圈圍住,完全動彈不得。 短暫的平靜過后,段清云只覺得自己周身泛起細密的疼痛,仿佛有人用針在不斷戳扎。全身小傷口的折磨足以類比凌遲,可比一刀斃命還要令人恐懼。 他以為這就是結束,其實不然,這才是剛剛開始。 段清云努力想要凝聚靈力,以抵御魔氣沖突,然而漸漸地,他卻越發覺得力不從心。他突然意識到,慎樓此舉,好像并非只是為了折磨自己,而是想要徹底廢了他的武功。 身體中的靈力在被不斷地抽取,段清云感覺到某種無形的東西正在向后,源源不斷地從體內流逝。 他總算慌了神,開始拼命地掙扎起來,但如何能敵全盛時期的十方獄魔尊。 心魔似乎已經掌控了慎樓身體的使用權,但仍舊維持著摟抱賀聽風的動作。這大概是慎樓的肌rou記憶,哪怕將身體借給心魔,也固執地沒有將人放下。 于是乎,段清云只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力被抽盡,全身力氣接近枯竭。徹底淪為一個廢人的滋味,可比被人斬殺還要令他痛苦。 再看另一邊。 早在看到仙君被擊中吐血倒地之時,董宜修就張開了嘴,失神似的啊啊兩聲,表情帶著無法言說的苦痛。 他多日被周嬴折磨,卻從未有一次,覺得如此肝腸俱斷過。 那些曾經在崇陽峰會上不可一世的長老們,終究是將自己的武器,對向了被天下人尊崇多年的仙君。 董宜修默默流淚,心想,是他害了仙君,害了大師兄,他理應贖罪。 鄒意還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確認慎樓那邊沒有大礙,他不得不竭盡全力,以圖從周嬴手中奪回師弟。 周長老,我師弟他只會些治愈術,更從來沒有過傷人的念頭,將他作為人質沒有半點用處,不如放了他,換我如何?我絕對不會反抗。供從今往后只供周長老驅使,我說到做到。 董拙雖然對董宜修很是擔心,但正如段清云所言,董盟主生來正直無私,斷然不會因為身陷囹圄之人是自己的至親,而牽連其他不相干的人。若是因此受到威脅,甚至可能會大義滅親。 于是他在聽聞鄒意的言論過后,竟然產生了些許訝異:你? 他年紀大了,的確對少年人的情誼了解太少,一時間,也沒能想到竟然有人心甘情愿為董宜修獻出自己的生命。 哪怕是作為父親的自己,這種念頭都是鮮少有的。董拙忍不住開始自我懷疑起來,心道難不成自己一直以來秉持的信仰都是錯的。 卻見董宜修突然笑了笑。 他被周嬴綁架多日,早已身心俱疲,勞累得不成樣子。今日,先是見鄒意為他下跪仇敵,然后是仙君被伏擊,慎樓被圍攻。 這一樁樁,一件件,雖然并非直接來源于他,但卻都是受了自己的牽連。 董宜修仰頭看天,今日的暖陽火紅,是一片晴朗。而五洲上上下下,從此之后也將重新歸于平靜。 世界是美好的,只是他的降臨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災難。 一切因他而起,理應由他結束。 爹。他冷不丁輕喚一聲。 原本段清云這個盟友被慎樓壓制,動彈不得,周嬴心里就有些發怵,于是這一聲,差點被董宜修嚇得一哆嗦。他惡狠狠地恐嚇:叫什么,不要命了嗎?如果你想早點去死,我不介意幫你一把,左右你的師兄也逃不出我的掌心,失去你這個把柄對我周嬴來說無所謂。 話雖如此,恐怕只有周嬴自己才能懂得董宜修在他心中的份量。這樣容易捕捉、還任由發泄的綁架對象實在是太難找尋。如果當真不小心給弄死,下一個人選很可能就沒那么聽話了。 他說這么多其實只是想要嚇唬董宜修,讓他安靜下來。沒有段清云,周嬴似乎有些草木皆兵,眼中慌亂無比,手下的力道也失去控制,匕首嵌入董宜修的脖頸,鮮血從少年頸項中滲透出來。 把董拙嚇了一跳,又不敢大聲嚷嚷,就怕如對方所言,當真了結董宜修的性命。 此時的董宜修,卻仿佛被所有人排除在外,將生死看淡。往日里,連半點苦都吃不得的董小公子,現如今脖頸破開小口已能面不改色,他繼續道。 爹,你以后一定要給娘親買很多、吃不完的蒸糕,她喜歡得緊,天天吃也不嫌膩。言罷,董宜修復而轉頭,看向鄒意,嘴角咧開來,露出一口大白牙。 鄒意發誓,他從來沒見過對方這般明艷爽朗的笑過,看上去就像是在跟生活和解,也是讓自己解脫。 他平白從這個表情中讀懂了些什么,眼中滿是驚恐,隨即便聽董宜修帶著哽咽的嗓音,似乎還有對世間的依依不舍:師兄,其實我不止會治愈術的。 不要!鄒意突然明白了董宜修的打算,他目眥欲裂,飛快起身,還是無力阻止董宜修所做的決定。 只聽一聲巨響,自爆所帶來的氣浪將周圍的人盡數擊退。連鄒意和董拙都被波及,飛出幾米遠,距離董宜修最近的周嬴,自當無法幸免。 哪怕他在預感到董宜修的行為之時,瞬間向后方撤去,但沖擊力帶給他的影響還是太大,竟直接被氣浪整個掀翻,然后重重摔倒在地。肋骨盡數碎裂,口中血沫不斷翻涌。 董拙完全沒有料到這個變故,事到如今,他都不肯相信董宜修竟然能犧牲自己,保全大局。他雙腿仍在不住地顫抖,連站立都有些困難,最終只能狼狽地用劍插地,以令自己能夠順利站穩。 幾乎在落地的剎那間,鄒意一刻也沒有停留,直接飛身奔向董宜修的所在地,卻只能堪堪接住對方極速下墜的身體。 誰都沒能想到,從前那個吃不得半點苦頭的少年,竟然心存死志。 他抱著董宜修千瘡百孔的尸首,拼命地嚎哭著鄒意淚水決堤,迅速淹沒整個衣領。 宜修,你不要死,師兄還沒有把你救出來,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他們兩個人都在不同的時間對同一人下跪求情過,但這一次,董宜修再也不能突然睜眼,嬉皮笑臉地向鄒意撒嬌:師兄,其實我剛才都是逗你玩兒的,被嚇到了吧,哈哈! 留給鄒意的,只剩下懷中逐漸冰冷的軀體,他的指腹劃過董宜修空空落落的右腿,終于忍不住痛哭出聲。 第六十六章 很諷刺的是,周嬴分明距離董宜修最近,卻沒有因為被巨力沖擊而直接暴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