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2)
段清云赫然轉頭,怒喝聲:誰? 然而始作俑者毅然離去,自然聽不到之后的所有交流。 在段清云準備拔劍的前刻,賀聽風攔住了他,嘴唇濡動,目光卻長久地不肯遠離叢林。 算了,不必再追,隨他去吧。 * 慎樓從記憶中剝離出來,心臟似乎還殘留著不合時宜地抽痛。但他忍耐多年,已經對此接受良好。 也能輕松掩飾面對賀聽風時的慌張。 他當然什么都不敢說,卻不僅僅是因為舊事重提于他身份不符,且賀聽風失去了近百年的記憶,也很難將這段往事記在心里。 慎樓斷不可能主動道出原有,那豈非是主動把自己推進火坑。于是哪怕再過難忍,他也強逼著自己不去多想,只顧當下。 他好像重新回到平日里那副吊兒郎當,那些咆哮和淚水都徹底消失,被替代的、長久不曾更改的,唯有對于賀聽風的尊敬和愛慕。 師尊,我不委屈。誰能欺負我啊,就算真有,不也有師尊時刻為我保駕護航嗎?慎樓輕聲說,眼角上翹,看上去很是愉悅,上次沒能游玩盡興,師尊可否帶我再去船舫一番。 賀聽風哽住,心知今日定是問不出什么所以然。目光復雜地瞥向徒弟,暗示慎樓有什么事情瞞著自己。 但對方不說,他若是再問,豈非與逼迫無異。仙君只好將心事藏進心里,與往常那些懷疑放在一起,日后若是真相大白,他絕對會件一件挑出來,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自發退了步,伸出手來。 這莫名其妙的動作,讓慎樓都微愣。隨即明白了師尊的暗示,坦然將其牽在手里,十指緊扣。 也許是自知有愧,慎樓做出如此大膽的行為,賀聽風竟也沒有說什么,只是相連的手掌放下之時,他似有若無地看上眼。 然后掩飾性地飛速移開,低咳一聲,顧左右而言他:今日,為師不用戴冪籬嗎? 上次被慎樓洗腦得太甚,賀聽風好似已經將戴冪籬的行為刻入腦海,誤以為自己不戴上便不能見人了似的。 慎樓嘴角笑意一僵,內心仿佛有八匹馬踏過,心說自己這是給師尊留下了什么深厚的陰影。 他將笑意斂下,難得本正經。而手指卻攥緊了賀聽風的,仿佛在說著什么海誓山盟的情話。 今日不用,師尊怎樣都好看。 我都喜歡。 然而這次,賀聽風卻不太想接受徒弟的恭維,聽見慎樓所言,記憶又重回之前。 是嗎?可話雖如此,阿樓不也樣,成日圍著那位陶姓弟子團團轉嗎? 第四十八章 賀聽風的話語,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慎樓聽在耳里亦格外清晰。 然而這一問,卻叫慎樓頓覺啞口無言。倒不是道不出口解釋,而是不敢相信所聞。 他直視賀聽風的眼睛:師尊,你還敢說你沒吃醋? 這坦蕩的視線瞥來之時,賀聽風幾乎方寸大亂,難以置信自己剛才問出了什么。這拈酸吃醋的語氣,直白的質問,難道不是姑娘打趣情郎的? 他見慎樓正打算開口,腦子一抽,還未反應過來時,就已經用手捂住了徒弟的嘴,也將對方未盡之言堵在喉嚨。 慎樓被強行制止回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另只手卻將師尊的握緊了。就好像在暗示對方,哪怕什么都不說,他也什么都知道。 在徒弟的灼灼目光下,賀聽風的耳垂緩緩變粉,而他需要踮起腳尖才能夠著對方的動作,也讓現在這情形顯得曖昧非常。 賀聽風瞪了慎樓一眼,以眼神威脅:不準再說,否則師尊就跟你翻臉! 可他這目光實在太沒威懾力,更像是在欲拒還迎。隨即放開的手掌,再度被慎樓的眼眸緊追上。 慎樓已不再多問,而是替換了另一種方法,帶著要將賀聽風全身上下剝光的放肆。 賀聽風的臉色陣紅陣白,瞪著徒弟時,這小子卻滿臉無辜,仿佛自己很是無辜。 事實上,他也確實什么都沒做,只是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瞧了個一清二楚。讓賀聽風說不出口半句責罵。 仙君只能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看似若無其事地牽著慎樓就走,實則通紅的耳垂和紊亂的腳步,已將其內心的不平靜暴露得徹底。 師傅,坐船。 那船夫本在昏昏欲睡,冷不丁聽到一句,連忙從臺階上爬起,臨起之時還用手扶了把下滑的斗笠。 有客人坐船,他剛堆出笑臉,話還沒說出口,倒是率先驚呼一聲:仙人! 或許是常年以行船為生,風聲已然很響,再加上江流涌動和經常呼喊的緣故,船夫的嗓門極大,直震得賀聽風忍不住蹙眉。 仙人!我再次等候多時,可算是再遇見你們了。那船夫看上去很是激動,從話語中,不難看出他的狂喜。 慎樓倒是認出了對方,這是多日前曾經遇到的船夫。不過見賀聽風仍然有些疑惑,甚至想離開這里,前往別處乘船。慎樓連忙笑著附耳過去,為師尊解釋一番。 船夫頻頻點頭:是是,就是我。上次小人老眼昏花,沖撞了仙人,今日給仙人們賠個不是,這船就免費租給你們了。 聽完解釋,賀聽風的神色才好上許多。倒不是仙君目中無人,而是他活得時間太久,平日里所見之人也多,若是任誰都牢記在心上,難免會因此憂思傷神。 但他沒有白坐船的道理,何況身為仙君,更加不能拿百姓一針一線。 他只微搖頭,說不用。 隨即手指摸向腰間荷包,然而,摸索片刻卻空無一物。 賀聽風愣神,突然后知后覺,他今日出門匆忙,全身上下的所有銀兩,都在方才攤販處購買了金鈿。 但若是叫他用金鈿做抵押,仙君又不太舍得。 賀聽風無意識伸手摸了摸頭上的飾品,一時之間,竟產生些許為難。 他好像從來沒考慮過讓身邊人幫忙,仿佛只要是與徒弟出游,萬事必須就得做師父的出頭。 于是乎,等到賀聽風暗下決心,打算帶徒弟離開時,慎樓終于看夠了戲,失笑著攔住退縮的仙君,不慌不忙地從袖口取出些碎銀。 今日不包船,可是夠了?他遞上前。 那船夫一見,慌忙擺手,不住拒絕:仙人,這使不得啊,使不得。您們福佑五洲,庇護蒼生。如今蒞臨小鎮,是百姓榮耀,我怎還能要仙人的錢! 不必多禮。拿著吧,今日還要麻煩您老人家幫我們撐船。賀聽風只猶豫一瞬,就接過慎樓手中銀兩,塞進船夫懷里。 那船夫嗟嘆兩聲,再不敢拒絕仙君的好意,只能哀喜參半地收進懷里,當成寶貝似的藏好。 上船時刻,慎樓主動掀起船簾,以方便賀聽風進入。仙君途徑之時,則悄悄將手背放在臉側,他不曾直視慎樓,卻怎么看怎么像是欲語還休。 師尊回去還給你。賀聽風掩唇道。 現金面上裝得若無其事。而那金鈿,卻在他的頭頂閃著光,絢麗奪目片刻,賀聽風已經俯身走近船舫。 慎樓不知被什么止住腳步,在原地慢了半拍。但僅僅一瞬,他就恢復如初,也許是方才師尊故作深沉的幼稚,亦或者,是對方被金鈿襯托的貌美。 無一例外,皆讓他沉寂已久的心臟,重新激起一陣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慌張。 師徒二人把那些紛紛擾擾都盡數摒棄,享受這難得一見的寧靜。 師尊醉心修心,對五洲不甚熟悉,其實應該徒兒帶領您游覽。這條河流原名浣江,許多年前曾是商隊途徑的地方,后有幾年少雨,水位下降,以免船只擱淺,于是大都改了路途。之后水位回升,但不如以往,于是商隊再未歸來,故改名浣河。 這百年間,慎樓無家可歸,于是成日游蕩五洲,將天下風景觀遍,也得知了許多傳聞。只是景色再美,對于他來說,都比不上無上晴的十分之一。 賀聽風靜靜地聽著,時而點頭,時而迎合,仿佛一個十足的傾聽者。 然而,直等到慎樓說得口干舌燥,他才端起茶壺,替徒弟斟滿一杯茶水。 狀似不經意間,將疑惑徐徐道出口:為師不常出無上晴,那么阿樓你又是從何得知這些傳聞的? 你我都終年沉浸修煉,慎樓是哪里得來的時間,背著他了解世間百態? 慎樓只覺咯噔一下,心道自己恐怕說得太多,師尊又太聰慧,聽出蹊蹺根本不難。他自知失語,沉吟一瞬,即刻替自己彌補。 徒兒徒兒也是從鄒意那處聽來的。師尊你知道的,他時常出門游歷,見識也比我多上幾分。 不好意思了,鄒師弟,我先把你拖出來避避風頭。 賀聽風了然似的點點頭,看似相信了,眼神偶爾還會瞥過徒弟身上,若是慎樓敢直視師尊,定能發現對方眼底不加掩飾的狐疑。 似乎在問:是嗎? 只是他才剛撒了謊,面對這世間唯一不愿意欺騙的師尊,慎樓目光閃爍,根本不敢與賀聽風對視,于是也將自己的心跳暴露無遺。 恰在此時,船只緩緩融于平靜,依靠著水流的速度行進。船夫放下船桿,撩起船簾就鉆了進來。 他搓著手掌,原本臉上的市儈都歸于諂媚,就好像有要事相求。 仙君,小人大膽猜測,想必您們是來自無上晴吧? 賀聽風倒是不在乎身份暴露,復而將視線轉向船夫,以目光詢問,只聽對方緩緩道來。 不瞞仙君,我有一小兒,名為宣染,自小被歹人拐去,離家后再未歸來,如今也不知人在何處,生活得可好。他停頓片刻,方才繼續道,我和他娘找尋多年均一無所獲,他娘前些年因病故去,如今就只剩下老頭我一人,還在苦苦堅持。 我也曾許下心愿,但仍舊沒有音訊。今日得見仙君,小人忐忑,不知可否懇請仙君,幫我四處留意一番? 船夫黢黑的手上下交疊,又因其對禮數不甚熟悉,拜禮拜得也很是奇怪,不過好歹算是恭敬,賀聽風并無不喜,自然地頷首應下。 宣染? 這個名字著實熟悉,慎樓在腦內思索片刻,竟然真的讓他窺探到了痕跡。數月之前,被他派出去尋找神醫的十方獄弟子,叫什么名字?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宣染,尊主我名宣染。 慎樓已經記不清宣染是何時入的十方獄,不過今日聽聞對方身世,尚且有些感慨。 說起來,已經許久沒聽見宣染的消息了,也不知他可有探查到神醫的蹤跡。 他異樣的神色沒能瞞過仙君,待到船夫帶著滿臉喜色走出船舫,賀聽風才面朝徒弟招了招手,開門見山:你認識他? 這個他,兩人都心知肚明。 既然十方獄魔王的身份已然被師尊得知,慎樓也不必處處隱瞞,近乎不假思索地承認。 是。宣染是十方獄的弟子,前些日子被我派遣出了五洲。 賀聽風揚眉,似有些訝異:哦?那可趕真是巧了,既如此,待到他回到五洲,便讓他與船家相見吧。 仙君倒也沒有多問,比如他派宣染去往何處,又何日能歸。仿佛知曉這是只屬于徒弟的秘密,他不能隨意窺視,便強忍住好奇心。 慎樓感激似的點頭,好在師尊并未多問。如若不然,他可真不知又該找尋一個什么借口,撒謊宣染去到別處。 大概是為了附和思想,慎樓神識中突然有些微波動,他眼神輕移,見賀聽風正在酌飲,便光明正大地在腦內解了傳訊符。 尊主,屬下遇棘手之事,探尋神醫一事暫緩,望您諒解。 簡單過濾后,慎樓在神識中捏碎符咒,僅一瞬間就恢復平日的表情。他看似偽裝得極好,但空氣中細微的靈力波動,還是難以逃過仙君的眼睛。 賀聽風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卻裝作什么都不在意。 只是突然從懷中,取出一枚通紅的同心結,放在指腹間來回摩擦,像是舍不得放下。 把玩上片刻,那含波瀲滟的眼神就陡然看了過來。 仙君近乎突兀地問,語出驚人。 阿樓,你是不是喜歡我? 伴隨他的話音落下,原本置于賀聽風掌心的同心結霎時化為迷煙,艷紅的顆粒在空氣中消散,轉瞬又再度凝結,然后緩緩形成了幾個黑色大字的模樣。 心無所念,唯愿師尊,平安到老。 第四十九章 慎樓瞳孔一縮,差點沒聽清賀聽風說了什么。他目光長久地放在半空的幾個字上,舍不得挪開眼睛,卻因為其是仙君靈力所化,只停留片刻便匿于空氣。 那句話的確是他自己所寫,慎樓并不否認。但看著賀聽風手里高舉的同心結,他只覺得荒唐。 他什么時候凝結的同心結? 當初 當初他不小心點化平安符,為了避免被師尊發現,分明用魔氣畫了一張符咒以混淆視聽,難不成是在那時將平安符錯畫成了同心結? 我我。被自己腦補驚到,慎樓連一句辯駁都說不出來。首先,這同心結本來就是他自己畫成,不可推脫,再者,賀聽風所言也并無不妥。 他的確喜歡師尊。 慎樓的喉結上下滾動,眼神飄忽,幾乎不知該如何應答。也許是他的反應太過有趣,就像是被人拆穿了心事似的,手足無措,滿臉驚慌。 賀聽風再次睨了眼同心結,也許是魔氣所制的緣故,它比百姓許愿后自動化形的一般品更為精美,于是,似乎也更加能夠體現許愿人的心意。 仙君好像發現了一個秘密,但在真正捅破自己與慎樓那層窗戶紙之前,賀聽風覺得,其實事實也沒那么容易接受。 他從前認為,如若師徒之間有異樣的關系連結,必然是禁斷違逆,為天下人所不齒。但事到如今,賀聽風已能接受良好,并且在得知慎樓心意的同時,感覺到了自己心頭某些難以忽視的悸動。 慎樓啞口無言半晌,但師尊并未責怪,看著賀聽風臉上雖無額外表情,但看上去好像心情不錯的模樣,他從無聲的寂靜中鎮定下來,不合時宜地開口。 那師尊呢,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也是因為喜歡我嗎?他開口極為大膽,仿佛是窺探到了賀聽風那點不曾掩飾的心思,想要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里,慎樓步步緊逼,師尊,你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