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刀 第60節
崖邊開著一叢白色的小花,正迎風搖晃,露水從花瓣上滑落。 他松了口氣,頸間喉結上下滾了滾,問:“看花呢?” 山嵐輕“嗯”了聲,牽著他一起蹲下身,指著這叢小花,說:“我小時候來的時候她就在這里,年年落年年開,她是和我一起長大的?!?/br> 盛霈側頭看她。 她蹲在那兒,那么小一團,烏黑的眼安靜地看著寥廓的自然,天天來也看不厭,始終對周圍充滿著新奇感,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招兒,小時候會覺得孤獨嗎?” 盛霈低聲問。 山嵐看過來,對上他的眼睛。 半晌,她點頭:“一定會,但我喜歡孤獨?!?/br> 山嵐喜歡這樣的時刻,只有她和天地,和自然,她能聽風、看雨、賞雪,似乎只有這些時刻,她才是自己。 盛霈注視著她,眸間印著初升的陽光。 他道:“這樣很好,下去吃飯?” 山嵐抿唇笑起來:“嗯?!?/br> . 許是盛霈跟得太緊,這一整天山嵐周圍都沒有出現異樣情況,上午她去檢查了這陣子新出的刀的品質,下午帶著人去鐵房巡視一圈,忙完已是月上枝頭。 “新的一批礦石明天運到,你們準時派人在山下等,明早師兄會和你們一起去……” 山嵐正在仔細叮囑明天的安排,周圍站了一圈人。 盛霈懶懶地倚在不遠處,眸光淺淡地盯著人群的山嵐,公主回到山家還是公主,只是不怎么愛笑,從早晨忙到夜晚都是平靜的模樣,不疏離卻也不親切,旁人對她又敬又怕。 稍許,山嵐說完話,人群散開。 她轉頭下意識找他的身影。 盛霈站直身體,微抬下手,她雙眸微亮,邁著快步朝他走來,一走近就對他笑,小聲喊他的名字:“盛霈,我們下山去吃飯?!?/br> 盛霈看著她唇角的笑,心頭柔軟:“不去食堂了?” 山嵐點頭:“我喜歡和你吃飯,就我們兩個人?!?/br> 盛霈一頓,舔了舔唇,心思又開始活絡起來,但礙于自己保鏢的身份,他只能忍著去牽她、親她的沖動,應了聲好。 云山地處洛京郊區,山下不如以往熱鬧。 這些年山下的不少住戶陸續搬走,剩下來的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年輕人很少,但因為云山上有山家這個大戶人家在,下面的鋪子還算有生意做。夏日也有熱鬧的時候,一旦入了秋,人便少了,等到了冬日,鋪子都收攤回家蹲著。 山嵐指著不遠處幾家店,說:“我們師兄妹經常到那里去吃夜宵,老板都認得我們。你想吃什么?” 盛霈以前沒來過這地方,最多是路過。 他思索片刻,說:“去你最喜歡的店?!?/br> 山嵐站在原地沒動,側頭看他。 半晌,她指尖微動,朝他伸出了手。 盛霈挑唇笑起來:“當保鏢待遇比以前好?!?/br> 說著,他將眼前白皙柔軟的手攥進掌心,牢牢地牽在手里。 山嵐不緊不慢地朝著角落里一個路邊攤走去,感受著手里的力道,她想原來自己喜歡這樣的親密接觸,不喜歡和別人,只喜歡和盛霈。 路邊攤的老板和山嵐也是多年的老熟人了,抬頭一見是她,笑瞇瞇地說:“山老師回來了?喲,這回還帶來了個...朋友?” 這兩人手牽著手呢! 老板眼睛發直,讓他看見什么八卦了! 他們底下這群人,從山嵐小時候就跟著打趣,喊她山老師,久而久之,山嵐和他們都習慣了,喊久了還挺親昵。 山嵐抿唇笑了一下:“嗯,他來山家做客?!?/br> 老板輕咳一聲,故作淡定地說:“先坐下坐下,我給你們盛點綠豆湯墊墊肚子,其余還是老樣子?” 山嵐點點頭,輕聲道謝。 這小攤子只在路邊支了張小桌,路燈悄悄照亮這一隅。 山嵐仰頭看四處看去,夜幕被群山圍成一個小圈,風聲簌簌作響,上弦月如一柄彎刀,兩頭尖而翹,像筍尖尖。 “盛霈,你喜歡吃筍嗎?” 山嵐忽然問。 盛霈順著她的視線往上瞧,忍不住笑起來:“我們那時出任務還經常挖野筍吃,生吃味道也還行?!?/br> 山嵐收回視線看向他,說:“我想知道你以前的事?!?/br> 盛霈沒正兒八經地和人說過自己,有些生疏:“怎么說呢,我想想。家里情況你都知道了,說說別的,我們院里那幾個男孩,一個比一個皮,上天下地什么都敢干。我不是什么乖小孩,和你這小尼姑不一樣?!?/br> “初中、高中那會兒年輕氣盛的,總和人打架。你們學??隙ㄒ灿羞@樣的男孩兒,你想想他們,其實和我沒什么區別,唯一的區別可能是我打架厲害點兒。最有意思還是以前出任務那會兒,以后和你細說?!?/br> 他懶懶散散的,說得漫不經心。 山嵐聞言,眨了眨眼睛,說:“我不喜歡那些男孩子?!?/br> 盛霈笑起來:“為什么?” 山嵐仔細想了一下理由:“他們打架的原因很幼稚,打架沒有章法,平時很吵鬧,但我不討厭吵鬧?!?/br> 盛霈:“......” 所以是討厭他們打架沒有章法。 山嵐不?;貞浉咧袝r期的事,那些記憶很平淡,因為師兄們常跟在她身邊,同學們都不敢靠近她,深怕不小心就被人拎去揍了。 “盛霈,我沒有朋友?!?/br> 山嵐忽然說。 盛霈微怔,看著她純粹、專注的眼睛,短暫地沉默了。 在海上的時候他就知道,山嵐是一柄孤刀,走的這條道路注定是孤獨的,她或許有家人、同門,但她離俗世太遠,仿若是天外之人。 他曾猜想過,她身邊或許沒有朋友。 不僅是因為她性子安靜清冷,實在是她過于堅定,從不動搖、從不退縮,朋友能帶給她的情緒價值有限,她在這方面需求極少。 可真當她這樣不痛不癢地說出來。 盛霈卻覺得心間酸澀,他的招兒明明那么好。 半晌,盛霈低聲問:“招兒想要有朋友嗎?” 山嵐抿抿唇,輕輕點了下頭:“想的。上學的時候,她們會一起逛街、唱歌,還一起做頭發,做指甲,這些我都喜歡。師姐不喜歡這些,她很少下山,把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山家,比我更努力去做好?!?/br> 盛霈輕舒了口氣,說:“我也可以是招兒的朋友?!?/br> 山嵐聞言,烏溜溜的眼微微睜大:“你也和我一起做指甲嗎?” 盛霈:“......” 他沉痛道:“可以?!?/br> 山嵐眨巴眨巴眼,心又變成了一只氣球,雙眸亮晶晶的看著盛霈,又露出點兒傻里傻氣的感覺來。 盛霈心想,做個指甲怎么了? 要是她喜歡,穿裙子都行。 “面來咯!”老板端上熱騰騰的面條,笑道,“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個雞腿,一個荷包蛋。另一份也一樣?!?/br> 這一頓晚餐,只有盛霈和山嵐兩個人。 還有冒著熱氣的路邊攤和安靜佇立的路燈。 . 隔天,九月十二。 離山家祭祖大典還有兩天。 早晨七點,山崇一行人在山家廣場做完早cao,陸續走向食堂。不知是誰先說了一句“小師妹的保鏢”,山崇朝大門口看去。 前日見到的那個男人拎著包,正走出山家大門。 守門人指了個放下,和他說了些什么,不一會兒,他消失在了門口。 山崇微頓,把人招來一問,才知道盛霈完成任務離開山家了,邊上幾個師兄弟見人走了倒是嘀咕了幾句。 “我還以為他和小師妹關系不一般呢?!?/br> “小師妹都回來了,是該走了,在家能出什么事兒?!?/br> “我看當時就是意外,警察還查我們查了那么久,要不是意外,小師妹回來早說了,你們說有沒有道理?” “是這個理。行了,咱吃飯去?!?/br> 這一整天,山嵐如往常一樣,早上去收了新到的礦石,再去檢查這一批次的刀,下午進了鐵房,直到太陽落山才出來,期間始終不見盛霈的身影。 晚飯后,山桁當著眾人的面確認了山家祭祖大典的流程,說完,他慢悠悠地掃了一圈,難得開起玩笑來,說:“后天就是祭祖大典,務必準備好每個環節,招待好來的客人,日后這山家可不歸我管咯,過完我就收拾東西玩兒去,天天見你們,可煩死了?!?/br> 底下一陣哄笑,幾乎所有人都在看山嵐。 小師妹回來了,想來祭祖大典不會再有意外。 人群中,山嵐不似以往,只安靜地站在那里,她彎起唇,淺淺對他們笑了一下,仿佛她已經得到了那個位置。 山桁打趣完,讓他們師兄妹留一下,其余人便散了。 “老大老二,你們配合默契,早上親自去確認每一個節點,山崇細致,負責安排客人的吃住行。山歲自小禮數好,明兒你去藏書閣給祖師爺上一柱香,至于山嵐,你去照著吉時請刀。之后你們愛干什么干什么,就當放假了?!?/br> 新刀是山桁近年所鑄,贈予下一任繼承人。 請刀的儀式向來由山家嫡傳弟子所做,即便如此,山嵐從小到大請的刀也寥寥無幾,能讓她請的刀不多。 山桁吩咐完,擺擺手讓他們散了。 兩個師兄不知去忙什么,眨眼就不見了人影,只剩下他們師兄妹三人,一同朝著院門走去。 寂靜中,山崇忽然問:“招兒,汪先生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