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刀 第10節
“給我的?” 她慢吞吞地問。 盛霈微頓,仔細看了眼她的神色,心頭浮起一個古怪的念頭,問:“沒人給你送過東西?” 山嵐搖搖頭,安靜地看著他的掌心。 盛霈啞然。 蹲在邊上的小風這下也不裝聽不見了,驚異地回頭,就跟聽了天方夜譚似的,覺得不可思議,怎么可能呢? 不管他們信與不信,這確實是山嵐第一次收到禮物。 山家不興逢年過節給小孩兒們準備禮物、紅包,這些節日往往是他們祭祖、開刀的時刻,更不說平時,能從師兄、師姐那兒騙來幾塊鐵都算是好的,他們壓根沒有送禮的意識。 得了根珊瑚簪子,山嵐的心情顯而易見的變好。 連小風都感受到了,他和盛霈蹲在那兒,眼睜睜地看她挽好長發,又拆了,重新挽一個發型,來回幾次,樂此不疲。 小風干巴巴地和盛霈聊天:“她耐心真好?!?/br> 盛霈隨口應了聲,視線落在她淡色的唇角上,那里又彎起了一點弧度,像海波勾起的小卷,勾的他心癢癢。 徐玉樵起來的時候,來運貨的小艇已經開走了。 他走到甲板一看,一群人蹲在那兒看山嵐梳頭發,心里納悶,又想起昨晚在船頭看到的那一幕,咽了咽口水,剛想說話,就聽上面的人喊:“船來了!” 甲板上的人一同朝海面望去。 潔白的輪船在晴光中熠熠生輝,桅桿上五星紅旗迎風飄揚,碩大的船身上印著四個字:中國海警。 盛霈看向小風,問:“想好了?” 小風用力點頭。 . 半小時后。 陳船長和刀疤男一同被銬上手銬,帶回輪船上,陳船長還在激動地大喊:“她昨晚想殺了我!你看見了,對不對?你一定看見?!?/br> 海警看向耷拉著腦袋的刀疤男,問:“你看見了?” 刀疤男搖頭。 等把兩人拎上去看管起來,一個年輕海警下來,和盛霈交涉完留下小風的事宜,便看向山嵐。 海警朝她敬了個禮,鄭重道:“女士,我們會將您安全送達南渚?!?/br> 說完,他再次看向盛霈。 這張俊朗面孔上的嚴肅忽然退去,咧嘴笑起來:“二哥,我昨天聽他們聯系我,又一聽你在這兒海上,找人問了你的位置,看著航線也對,就讓他們過來,有你看著我放心?!?/br> 盛霈拍拍他的肩:“還在工作,嚴肅點兒?!?/br> 年輕海警收了笑,應:“知道。二哥,你跟我們一起上岸?有什么不放心的,有我在你還不放心,我一定把人全須全尾地帶到岸上,再送回住處?!?/br> 盛霈勾了勾唇,應:“不費事兒?!?/br> “行,那咱走吧?!?/br> 說著,年輕海警往邊上退了一步,讓山嵐先上船。 盛霈注視著山嵐纖細的身影,有一瞬的恍惚。 這一夜,像夢一樣。 盛霈清楚地知道,上了這船,再到送她下岸,日后他們或許再不會有交集。他繼續在海上討生活,而她...也會忘記他,繼續自己的生活。 他們之間,似乎到這兒就結束了。 盛霈不再是意氣用事的少年人了,可這一次,他卻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去,倏地扣住她的手腕,那總是發懶的眉眼變得沉靜,黑眸里有灼灼的光。 他直直望進她的眼眸里,問:“這海底下有鐵礦,有一種鐵礦石,只有我們島上有,用它打出的刀,鋒利非常,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9章 芋螺 我那兒就一張床,沒地兒給你睡?!?/br> “你盛二哥和那個海警認識,說來也是湊巧?!?/br> 徐玉樵搭上小風的肩膀,回憶起以前的事兒來。 “這海上啊,經常有黑船進來,國外的船只得注冊登記了,才能進入我國海域,不然就算非法入侵。有一次,我們遇見一艘漁船,沒掛國旗,甲板上的人看著不是我們這邊的,喊話也不回,就直接向海警報告了。二哥還幫了人不少忙呢,他以前……” 他止住話,想了想,跳過這段。 盛霈不愛和人提他以前在岸上的事,徐玉樵知道的也不多,他避過這些,只簡單提了幾嘴那段往事。但說歸說,其實在聽的不過只有小風一個人。 這會兒,他們都在符世熙的船上。 海警不但帶走了那兩人和陳船長的船,還把船長連人帶船一塊兒帶回去了,原因是沒有好好審查船上工作人員背景。 這么一折騰,就只剩了符世熙的船。 只能由他送他們回貓注島。 山嵐和盛霈上船后就呆在船頭,不知說些什么。 他們也不自討沒趣,就自顧自地聊起天來,說完,徐玉樵便帶著小風參觀漁船去了,畢竟以后他得在漁船上生活。 此時,船頭甲板。 山嵐仰著臉問盛霈:“是什么樣的鐵?” 盛霈眉眼松散,神情輕松:“叫七星鐵。涌動的海水偶爾會將深海的礦石帶上來。這種鐵礦,找個厲害的師傅,打出來的刀,能砍斷你手里這把。削鐵如泥四個字用來形容它,最合適不過?!?/br> 山嵐微怔,下意識說:“不可能?!?/br> 盛霈一挑眉:“試試?” 山嵐沉默,做完這樣一把刀,至少要二十天。 不論是否有鑄刀的環境,她都不可能在島上呆二十天。 從十四號落水至今,她已經失蹤了三天,她要趕在一個月后的祭祖大典前回去,那天是山家宣布繼承人的日子。 盛霈說完后,立即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他頓了頓,說:“貓注島的補給船一周來一次,這周補給船今天到港,下周我送你回去。這幾天,我去島上給你找鐵礦?!?/br> 山嵐點頭,又問:“為什么叫七星鐵?” 盛霈轉過身,手肘撐著欄桿,面朝碧綠的海面。 他淡聲說:“貓注島的西南方,有一排小島,是由臺風形成的島嶼形狀,俯瞰這排小島,像七顆連在一起的星星,我們也叫七星連嶼,所以那底下發現的鐵礦,漁民叫它七星鐵?!?/br> 盛霈說完,久久沒聽到山嵐的應聲。 他側頭去看,她仍仰著頭看他。 她似乎不怕光照,長發被挽起,整張小臉都露在太陽底下,曬得久了,臉頰上已微微泛了紅,烏黑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想問什么?” 盛霈姿態放松,肩微微耷拉著,兩臂打開,撐在欄桿上,語氣顯得格外大方,似乎問什么都能回答。 山嵐問:“它叫七星鐵,你叫什么?” 她想,她要知道自己看中的這塊鐵,叫什么。 盛霈微怔,在海上那么久,比他年紀大的,喊他盛二,比他年紀小的,喊他二哥,關系沒有那么近的,喊他盛船長,細細想來,哪兒還有喊他全名的人。 可她問他。 用比問鐵時還要專注的神情。 于是,他移開視線,低聲說:“盛霈,我叫盛霈?!?/br> 山嵐無聲地念了這兩個字,想了想,說:“我知道,是‘名因霈澤隨天眷,分與濃霜保歲寒’里的霈。這個字很適合你?!?/br> 盛霈聽到這兒,忍不住挑起唇,調笑道:“你是山里出來的小尼姑?說自己的名字念詩,說別人的名字也念詩,文縐縐的模樣,穿著練功服,帶著刀,看著就像深山里出來的,還沒收過禮。小尼姑,說說,是哪座山頭來的?” 盛霈本是說笑,可山嵐卻認認真真地回答他—— “云山,洛京云山?!?/br> “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盛霈一怔,洛京人? 正想再問,綿長、震耳的汽笛響起,船速減緩,徐玉樵在船尾放下一艘小船,朝船頭喊:“二哥!到了!” 貓注島到了。 . 貓注島是一座珊瑚島,由白色珊瑚、貝殼沙堆積在礁平臺上形成的。 島周圍的珊瑚礁屬于保護區,符世熙的船吃水太深,又逢補給船到港,進不了碼頭,他們就在這兒分別,船員用小船將他們送上岸。 盛霈和符世熙撞了下拳,約了下次見面一塊兒喝酒。 上了小船,盛霈伸手去扶山嵐。 他胳膊剛伸出去,就見這女人一撩衣擺,輕輕一躍,穩穩地落在小船,沒有丁點兒晃動,連落地都無聲,然后自覺地找了個位置坐好,俯身去撥弄那涼滋滋的海水,哪兒看得見她面前的扶手。 徐玉樵早就見識過了,這會兒老老實實地拿他和盛霈的行李箱,順便把發愣的小風拎下來,說:“上島要審核,一會兒到了,二哥會帶你們去派出所?!?/br> 小風好奇地問:“島上還有派出所?” 徐玉樵嘿然一笑:“島上什么都有,不光有派出所,還有商業一條街,理發店、酒店什么的都有。但我們島暫時不對游客開放,所以上島需要審核,批準了才讓你進。補給船一周來一次,運送生活物資過來,米啊,面啊,還有rou,什么都有,青菜和水果也是運來的,還有飲用水等等,反正大多數是生活用品?!?/br> 山嵐認真聽了,心說和他們在山上的生活方式有點像,徐玉樵繼續說起島上的事兒來,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視線掃過海面。 遠看貓注島,島上林木深密,島嶼邊緣白沙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 透明的綠漾滿了整個海面,玻璃體下的海底世界清晰可見,小魚擺弄著尾巴,螃蟹耀武揚威地舉著爪子,各種花紋的螺靜靜躺在那兒,似乎等著人去拾。 山嵐被一只深色斑紋的螺吸引了注意。 它躺在淺灘里,花紋在水體折射的陽光中泛著夢幻一般的紫色,小船速度不慢,她的視線隨之而動,眼看就要與它擦肩,邊上忽然橫出一只手,沒入海水,準確地將那枚螺撈了上來。 山嵐一怔,下意識去抓他的手腕,想把他掌心的螺丟回海里,卻被男人的力道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