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刀 第4節
徐玉樵黢黑的面龐泛出點笑來,說起海事,他可是如數家珍:“這是燕鷗,瞧著和燕子像不像?它的名字也是這么來的,剛剛捕食它的那條魚是珍鲹,不光吃魚吃蝦,還吃小型鳥類。至于和我們同路,是因為海鳥的作息和人差不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個點,它們得回島去了,和我們的船一個方向,所以一路圍著我們。以前,漁民們管海鳥叫領航員,見著它們就知道要到地方了?!?/br> 山嵐抿著唇,輕聲應:“原來是這樣,我只知道以前沒有衛星定位系統,你們漁民憑著經驗航海,經常因為天氣、環境、海流這些原因迷失路線。原來,看到海鳥,就近島了?!?/br> 徐玉樵詫異地問:“你還知道這些?” 不怪徐玉樵詫異,知道漁民們會因為天氣迷航這很正常,還知道會因為海流迷航的,這個不常見。 他心生好奇,又問:“你知道那會兒我們怎么測海流嗎?” 山嵐的視線仍落在燕鷗身上:“會用濕爐灰,將灰團丟進水里,緩慢溶解下沉,就是正常的,如果一下海,很快溶解或是隨著海浪消失不見,說明海流有異常?!?/br> 話音落下,一直倚在欄桿邊沒出聲的盛霈抬眸看了山嵐一眼。 他重新打量了這個女人,渾身上下,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她出過海,這一身雪白的肌膚哪兒受得了曬,可她說出的話,分明又是了解以前漁民是怎樣航海的。 徐玉樵漸漸睜大了眼,嘀咕:“我也是聽我爺爺說才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家里以前有人闖海嗎?” 山嵐側頭,挽住飛起的長發,說:“在南渚聽人提起過?!?/br> 徐玉樵的心像是被人撓了癢癢,他對這姑娘可太好奇了,瞥了眼盛霈的神色,忍住沒多問,回答先前山嵐的問題:“從這兒到南渚十幾個小時,但休漁期剛結束,這船頭天出海,得持續在海上作業幾天,撈到足夠斤兩的魚才回去。明天可能有小艇來,把海鮮運回南渚,或許你能跟他們一起回去?!?/br> 山嵐敏銳地從徐玉樵的話中捕捉到關鍵詞,問:“這不是你們的船?” 徐玉樵:“我們搭個順風船,回島上去。這船晚上還得去一個魚點,做一兩批網,得要二哥帶著,我們下不了船,明早才走?!?/br> 山嵐問:“今天是幾號?” 徐玉樵:“八月十六?!?/br> 山嵐聽完,沒再說話。 只是安靜地看著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玉樵能看出來,山嵐是個不愛說話的性子,剛才在艙內,明明好奇地盯著他們挑選海鮮,愣是一個字沒問,到了甲板,只剩他們,也只問了句燕鷗。 他想了想,說回艙里看一眼,轉身走了。 徐玉樵走后,甲板上只剩盛霈和山嵐兩人。 盛霈拎著刀沒說話,山嵐無聲地望向大海,仿佛在海上飄了兩天的人不是她,倒是像來這兒觀光的。 “刀還你?!?/br> 沉寂之中,盛霈開了口。 山嵐微微側頭,看向盛霈,微透出些疑惑:“你不要這把刀,它做得不好嗎?” 她對上男人色澤沉郁的眼睛,凝視片刻,心想他很不同,和這船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可這點不同,她暫時說不上來。 盛霈握著刀,拇指微動,推開護手,抵著刀顎,在薄而堅硬的刀身上輕彈了一下,說:“環首刀,開了刃,百煉鋼,覆土燒刃工藝,容易折斷,這把卻不會,用了‘夾鋼’法,銳利又兼有柔韌性,冰裂紋打得很漂亮,做這刀的,是個有水準的師傅。這刀難得,用來收藏已經是上品,實戰還是差了點兒意思,但現在,也沒有實戰的情況……” 盛霈說著,忽而頓住。 剛剛某一瞬,山嵐烏黑的眼眸似乎亮了一瞬,但這會兒又沉下來。 他頓了頓,遞過刀,說:“這刀已經很完美,保護的很好,應該是你的心愛之物,救你不過是順手,用不著還,拿回去吧?!?/br> 山嵐垂眼,看了眼烏黑的刀鞘,卻不接。 許久,她問:“哪里差了點兒意思,你很了解鍛造工藝?!?/br> 盛霈隨口應:“說不上了解,只懂點兒皮毛?!?/br> 山嵐聽出來了,他不想多說。 她耷拉著睫毛看了好一會兒,忽而轉身走了,沒有去接盛霈手里的刀,看背影,還比來時走得快一點兒。 盛霈眉梢微揚,黑眸里多了絲興味,沒攔她,而是收回手,再次抽出了這把刀,從上至下,仔細地看了一遍,最后在刀顎處停下。 第一遍,他以為只是普通的紋路,這一遍,將正反兩面結合起來看,小篆體的單字——“招”。 招。 盛霈在嘴里過了一遍,輕扯了扯唇,還挺巧。 . 船艙內一批篩選結束,船員拿著皮管子放水清理地板,角落里還有些漏網之魚,都被拎起來扔回海里。 山嵐找了處角落,盤腿坐著,靜靜地看著船員們。 有的年輕男人沒被姑娘直勾勾地這么看過,尤其是身上只穿了條短褲的,臉一紅就跑走了,剩下的,也沒人來和她搭話,有一兩個,cao著一口方言聊天,她聽不懂。 直到有個年輕船員問起盛霈來。 他問:“今天上我們船的那個男人,領頭的,你們都認識他?” 這下相對安靜的船艙內熱鬧起來。 “盛二嘛,沒人不認識他,是個怪人?!?/br> “說說有多怪,這人打漁看心情,偶爾來了興致,撈幾網子魚,都給底下人,自己不掙錢,平時那船就借給別人,也不耽誤船上其他人?!?/br> “那他靠什么掙錢?” “哪有錢掙?!?/br> “嘖,這還算好的。他還是瘋的!” “怎么瘋的?” “這人專挑暴風雨天出海,你說瘋不瘋,不要命的,但心腸不錯,這幾年在海上救過不少人?!?/br> “......” 山嵐安靜聽他們談論盛霈,不知道說到哪兒,這個話題轉眼就過去,又說起別的來。 盛霈上駕駛艙和船長商量完魚點的事兒,下來一瞧,她倒是自得,雪白的一團,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兒,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人看,可嚇跑不少年輕小伙子,剩下的都是老船員,臉皮夠厚,也不怵這么一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姑娘。 他立在那兒,掃了一圈,待掃到某處,視線停住。 船艙角落里頓了個男人,光著腳蹲在那兒,一身腱子rou,脖子到肩膀,橫下一道粗糲的傷疤,細長的眼睛瞇著,咬著煙打量著山嵐,鼻翼微微放大,鼻息很重。 盛霈抬手,瞧了瞧駕駛艙的玻璃,低聲問:“肩上有疤那個,剛來的?證件和資料都齊全嗎?” 船長想了一會兒,說:“親戚介紹的,不怎么說話,以前出過海,說肩上的疤是抓魚傷著的,看資料沒什么問題。怎么了,看著眼熟?” 盛霈笑了笑,沒接這話,穿過甲板,進了船艙,沒看山嵐,徑直下了樓梯。 片刻后,他又重新從底下上來,手里拎著東西,在山嵐面前站定。 “啪嗒”一聲輕響。 山嵐收回視線,抬頭看向面前高大的身影,他正垂眸盯著她,雙手環胸,那把刀不見了蹤影。 她視線下移,落在地板上。 一雙男款的黑色拖鞋,放在她雪白的足前。 第4章 海風 她是第二次被人救上來。 落日西沉,光線陡然變暗。 海面昏黃一片,遠看像是沙漠,起伏的水波便是由風吹動的沙堆,變幻莫測。 收了這批網,船上到了飯點。 海上生活條件有限,船員們吃飯也簡單。 廚師炒上幾個菜,因為量大,直接用臉盆裝,他們找個空地往那兒一蹲,捧著飯碗就直接吃飯。 這會兒,一群人蹲成一圈,本該熱鬧的場景這會兒安安靜靜的。 大家伙埋頭吃飯,盛飯也悄無聲息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遇見什么大事兒了。 徐玉樵咬著筷子,憋得慌,余光悄悄去看邊上的山嵐。 她蹲在他和盛霈中間,捧著比她臉還大的飯碗,拿著筷子,吃得認真,碗里放滿了菜。 她也一點兒不害怕,就和他們一塊兒蹲著,時不時看看人,又看看船。 之前他問過山嵐,問她要不要單獨吃飯,怕一姑娘在他們一群大男人中間不自在,但她一點兒異樣都沒有,不臉紅不怕人,跟沒事人似的。 他真的懷疑,她在海上生活過,但看這膚色,又確實不像。 徐玉樵小心翼翼地伸手,繞過山嵐,小幅度推了推盛霈,朝他擠眉弄眼,用唇語說:她吃得完嗎? 盛霈懶懶地抬眸,輕飄飄地瞥他一眼。 徐玉樵不動了,老實蹲著扒飯。 稍許,他聽見盛霈問山嵐:“還要嗎?” 徐玉樵:“......” 這么一碗下去,他都能吃飽。 山嵐現在用的碗是盛霈自個兒帶的,上船前剛買,還沒用過。 盛霈食量大,用的碗也比一般人的大。 徐玉樵見著山嵐這樣吃飯提心吊膽的,生怕晚上起了風浪,船搖晃起來,這姑娘暈船都給吐了,哪知道盛霈還問人家要不要,是人嗎? 山嵐看了一眼碗,認真回答:“能吃飽?!?/br> 盛霈點了點頭,不再去管她,自顧自地吃起飯來,完全不管目瞪口呆的徐玉樵。 等吃完,他把碗筷一洗,也不走,就坐在這兒。 船上各個部門都需要人值班,二十四小時輪著來,這批人吃完去輪班,那批人就下來吃飯。 新下來幾個年紀大點,和盛霈也熟,親熱地喊了幾聲二哥,聊了幾句才找了位置坐下吃飯。 徐玉樵見人多了,趕緊大口吃完,空出位置來,順帶問山嵐:“我給你夾點菜,我們出去吃,這里擠?!?/br> 山嵐搖搖頭,說夠了,依言起身,和他們一塊兒出去了。 這三人剛走,艙內立即響起悉悉索索的交談聲,cao著一口南渚方言,嘰里呱啦地談論起來。 除了魚,居然還能在海里撈到人! 走到近甲板處,徐玉樵停下來,給山嵐找了個安靜、風小的角落,然后湊到盛霈邊上,和他說閑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