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109節
聽到外面的響動,永昌立時下了榻,將鞋子胡亂一踩就往門口跑。他跑到門口的時候房門剛好被推開,永昌抬頭看到父親,眼睛一亮:“父皇!” “永昌?!背⒃谶M殿前先一步放下了永昕和永昀,現下正可方便抱他。他于是抱著永昌回到床邊,顧鸞牽著永昕和永昀的手也進了殿來。 永昌坐在楚稷膝頭,乖乖喚她:“佳母妃?!苯又鲱^看楚稷,“父皇,我明天去母后那里?” 楚稷一哂:“對。怎么了?你想母后了?” 永昌卻神情失落,搖搖頭:“我不想去?!?/br> 楚稷不禁一怔,抬眸看向顧鸞。顧鸞則看向永昌的乳母,問她們:“怎么回事?” 兩名立在門邊的乳母一并上了前,個子高些的那個回道:“這些日子殿下雖仍住在紫宸殿,但因皇上不在,皇后娘娘便來探望得勤一些。但凡娘娘來……”她心虛地掃了眼皇帝的神情,“總是要盯著殿下讀書識字的。奴婢們也不敢說皇上尚未讓殿下開始識字,皇后娘娘就……嫌殿下學得慢了些,昨晚一時氣急,還訓斥了殿下幾句?!?/br> 乳母這般說著,永昌已一言不發地抹起了眼淚。 楚稷一攥他的小手:“別揉眼睛?!北沩樖纸舆^顧鸞遞過來的帕子幫他擦眼淚,又問乳母,“永昌病了幾日了?” 乳母垂首道:“自臘月十一清晨就有些不適,到今天有三日了?!?/br> 三日,也就是說昨晚皇后來的時候他早已病了。 皇帝的臉色一冷,乳母們皆閉了口。他睇向張?。骸叭ジ嬖V皇后,就說永昌病著,姑且在朕這里養病,先不回棲鳳宮了?!?/br> “諾?!睆埧∫灰?,領命去辦。 永昌面露笑意,楚稷笑道:“好好養病,病好了跟弟弟們一起玩?!?/br> “好!”永昌重重點頭,接著自覺地從他膝頭滑下去,拉住乳母的手,“我們回東配殿!” “就在側殿養吧?!背阉麛埢貋?,抱回床上,“你先睡覺,父皇也去睡一會兒,好不好?” “嗯!”永昌又點頭,“父皇慢走!” 顧鸞于是將永昕和永昀安置去了西側殿,自己跟著楚稷走進寢殿中,更完衣一上床就發覺楚稷臉色發冷。 “是為永昌的事?”她說著一喟,“皇后娘娘是嚴厲了些。孩子還小,讀書識字不急這一時的?!?/br> 楚稷把她抱住,但沒說話。 他不是在生氣皇后的嚴厲,是在生氣自己上一世年輕時過得糊涂。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他的孩子比現下要多不少。各自由他們的母親教導著,他忙于朝政,沒有太多心思去過問。 現下回想起來,他已不太想得起那時候的永昌是什么樣,更不記得他小時候愛吃什么愛玩什么。 可他記得皇后離世之后的事。 皇后的壽數并不長,在她離世之后皇子們日漸長大,永昌的天資欠缺愈發明顯。 他記得永昌那時很痛苦,逼著自己一刻也不敢松勁兒地刻苦讀書。如此這般,仍舊比不過弟弟們,他心中便愈發苦悶,時時覺得對不住母親的在天之靈,也不配當嫡長子。 有那么一陣子,永昌甚至覺得自己那樣“愚鈍”,他這個當父親的一定很討厭他,到紫宸殿問安時話都不敢多說。 那時候,楚稷只道永昌純孝,所以很怕愧對父母。 現在看來,這萬般痛苦怕是自他兒時就已埋下了。 “阿鸞……”楚稷嘆息輕喚。 正要沉沉入睡的顧鸞醒過來:“嗯?” 安寂半晌,卻聽他又道:“沒事?!?/br> 他本想說,若你是永昌的母親多好。 可皇后不能輕易廢黜,他也不能理所當然地要求她替皇后養孩子。 . 翌日,楚稷睡得久了些,顧鸞聽說尚工局將她要的平安扣制好了,就徑自出去瞧了瞧。 她先前只知他為著平安扣專門差人去了蒲甘國挑選石料,眼下見了成品,卻并非常見的玉色,而是塊塊清透似冰,觸手清涼,溫潤飽滿。 除卻她要的平安扣,尚工局還送來了兩塊山水牌,與平安扣一樣的質地,雕工也細致,煙云繚繞之間仙氣四溢。 來送東西的尚工局女官道:“這圖是皇上親筆畫的,娘娘這樣看……” 她邊說邊扶著顧鸞的手將兩塊牌子一拼,正好拼成一幅完整的山水。下方在竹葉掩映間露出的半條烏篷船也成了整艘,顧鸞手指微動,照在玉牌上光線轉變,將水紋照得波光粼粼,烏篷船似在水中游。 顧鸞看著喜歡,開口笑問:“這料子可還有剩?若有,給本宮也雕個牌子來?!?/br> 女官面露遺憾:“這樣清透的玉料實在難得,能出這些東西已不易了,怕是再難尋到這樣透的?!?/br> “那也無妨?!鳖欫[頷一頷首,就讓她告了退。徑自捧著幾樣東西回到寢殿,見楚稷醒了,就坐到床邊拿給他看。 他執起兩塊玉牌仔細端詳了會兒,滿意點頭:“不錯,你喜歡哪個?你先挑,另一塊我留下?!?/br> 顧鸞一愣,嗔道:“孩子還沒出生,你就跟他搶東西了?” 她邊說邊下意識地撫了撫小腹,心下暗說“怎么樣,還是母妃好吧?母妃再喜歡也沒想搶你的!”。 卻聽他道:“這不是給孩子的啊,那么小用什么山水牌?” 顧鸞神情微凝,繼而笑容綻開:“那是給咱們兩個備的?” 楚稷:“是啊?!?/br> 她笑意更濃,索性趴到床上,跟他湊得近近的,左右手各拿起一塊牌子:“那我都喜歡?!?/br> “……”他神情僵住,挑眉。 她喜滋滋又道:“都給我好不好?” “不好!”他悍然伸手,一把奪走一塊,迅速藏進被子又抽出手,一下下拍她額頭,“怎么這么貪??!我有心制出一對跟你一起用,你不懂嗎!” “心意到了就行了!”顧鸞悶頭掀他被子找玉牌,“夫君你最好了,牌子給我!” “不給!”楚稷氣沉丹田,放聲大吼。 第93章 顧夫人(玉,美而通透,靈氣動人。...) 那塊玉牌, 顧鸞最終是沒能搶來。 楚稷得寸進尺,不僅不給她,還要她編個掛繩給他掛玉牌用。 第二天, 顧鸞氣鼓鼓地把掛繩給他編好了。 彼時他也忙著, 雖是年底不必上朝的日子,卻也坐在書案前翻了大半日的書, 絞盡腦汁地想給她挑個封號。 顧鸞將玉牌穿好拿給他, 定睛見他還在翻書,就道:“封號不添也不打緊?!?/br> 反正宮里就她一個貴妃, 添不添這一個字也沒人壓得過她。 可楚稷較勁:“不行?!?/br> 顧鸞凝神想想,吩咐燕歌:“去尋本《聲律啟蒙》來?!?/br> 楚稷抬眸:“干什么?” 顧鸞笑道:“《聲律啟蒙》里好聽的字多呀。我們隨手一翻,翻到哪個字就用哪個字,好不好?” “這是選封號?!背櫭? “你正經些?!?/br> 顧鸞反駁:“這有什么不正經的, 多少人家的孩子都是這么起名呢。冥冥之中天注定, 許就是最好的?!?/br> 楚稷嘖聲, 不做反駁,等燕歌將書拿來,他拿起來,看看顧鸞:“先說要第幾個字?!?/br> “嗯……”顧鸞認真想了下, “第三個字?!?/br> “好?!彼亮顺? 將書一番, 目光落在右側定睛去看這一頁上的第三個字,怔了一瞬,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 顧鸞被他笑得發懵,一把搶過書來看。便見這正好是第二卷 的第十四篇, 頭三個字明晃晃地寫著:十四,鹽。 第三個字是鹽。 楚稷伏在桌上邊笑邊要提筆:“加鹽貴妃哈哈哈哈哈我這就寫下來交給禮部!” 不待他落筆,顧鸞就將筆也奪走了:“換一個!” 楚稷抹抹拇指上蹭到的墨:“不是說天注定最好嗎?” 顧鸞瞪他:“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又大笑一陣,笑夠就將《聲律啟蒙》放下,繼續絞盡腦汁地認真想。 這一想,便又想了大半日。入夜時分,顧鸞躺到床上都快睡著了,迷迷糊糊感覺到他摸上床來,將她一抱,疲憊間多有求助意味:“你喜歡什么字啊……” 顧鸞睡意淡去些許,往他懷里靠了靠,想笑:“玉吧?!?/br> 她一邊說,一邊將手往他衣襟里探,去摸玉牌。 楚稷隔著中衣一攥她的手:“不給?!?/br> “摳門?!彼÷暵裨?,說完就又睡去,手仍自在他的衣衫之中。 他斜瞟她一眼,給她蓋好被子,自己也躺好。凝神想想,玉字似乎也確是還可以。 玉,美而通透,靈氣動人。 他又正好在這個時候覓得了這樣一塊好玉制成玉牌跟她一起戴,約也算一種“冥冥之中天注定”吧。 楚稷便又起了床,回到桌前將這字寫下,行至門邊交與宮人:“送去內官監?!?/br> . 圣旨在翌日清晨時分傳進了棲鳳宮。 冬日里天亮得晚,四下都還亮著燈,清幽燈火映襯出一種別樣的孤寂。 景云挑簾進殿稟了話,說貴妃的封號定了,但冊封禮的事皇上想等天暖些再說?;屎簏c點頭:“封號定了什么?” 景云回到:“添了個玉字,玉石的玉,稱佳玉貴妃?!?/br> 若云幫皇后梳著頭,聞言就笑起來:“奴婢還當皇上要為貴妃擬個什么貴重氣派的好字呢,原就是個玉。這么個字,小門小戶家的女兒常起名來用,哪里像宮里的貴妃?” 她這話說得多有刻薄。話未說完,若云就感覺景云的目光冷涔涔地劃在了背后。但她只當沒察覺,因為她知道這話必是皇后愛聽的。 這是棲鳳宮,只消皇后聽著高興,旁人怎么想就都不打緊。 鏡中,皇后果然笑了笑。那笑意若有似無,并不分明,但若云拿準了心思,眼疾手快地取了妝奩中的一支金釵出來。 那釵子是尚工局新送來的,釵頭乃是一支栩栩如生的金鳳,遍身鑲有紅寶,最是華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