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103節
楚稷說:“跟榴錦的供詞對得上?!?/br> 她又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賜死?!彼?,“過了正月,讓張俊去辦。另外搜宮之事,雖是她們兩個有意算計,也是謹嬪馭下不嚴才有了那場鬧劇,罰半年俸吧?!?/br> “這樣好?!鳖欫[點點頭,“其實謹嬪是個好人……就是太好了,才讓人有了可乘之機。若是換做旁人,榴錦這樣的早早就打發走了,免去后顧之憂?!?/br> 楚稷聽罷嘴角輕扯:“還能比你人好???” 顧鸞:“關我什么事!” “我聽見了?!彼裘?,“你覺得咱倆這樣耽誤了她們,我知道了?!?/br> “不是……”顧鸞啞了啞,“我那就是……就是說個道理!” “我又沒怪你?!背⑻ь^摸摸她的額頭,“來日有機會我會安排好的,放心吧?!?/br> 她聽得一怔,不解其意。他并不解釋,信手將案卷一闔,放到一旁。 他只是想到,若一切都按前世來走,后宮之中原也有個秦選侍要另做安排,便也不怕再多上幾位。 如此又過幾日,大公主b穎過了三歲生辰,宮中一片歡慶。再幾天后就到了上元節,二人午睡起來就一起出了宮,直奔燈市。 今年的燈會好像比顧鸞三年前看過的那次更熱鬧些,他們到的時候明明時辰還早,大亮的天色讓人連燈光都看不出,燈會里卻還是已人頭攢動,百姓們三三兩兩的結伴而行,偶爾還可見讀書人為花燈執筆題詩,書盡風流。 滿目的繁華令顧鸞從車中探出頭就不禁一怔,楚稷下一步下了車,轉頭看見她的神色,笑了聲:“走吧?!彼焓址鏊?,她往下一跳,被他眼疾手快地攬腰扶穩。他拉著她的手往集市里去,難得出宮的柿子乖乖地跟著他們。顧鸞怕它興奮惹事,先塞了兩個蘋果討好它,它就一邊咔嚓咔嚓嚼著一邊走。 一路逛下去,二人不多時就挑了十幾盞好看的花燈。所幸有宮人跟著,可先一步送回宮中,否則直要拿不了了。 挑完這些可以直接花錢買下的,楚稷又帶她去猜謎換燈,這樣的游戲年年燈會上都有,謎題多是京中學子出的,難易不一。 顧鸞總不太擅長這些,但楚稷書讀得多,總不必費什么力氣就能猜出謎底。如此便又多得了十余盞花燈回去,他指了幾盞吩咐張俊送去給四個孩子,余下的就都讓掛在純熙宮里,趁過年看個熱鬧。 宮中,因皇帝不在,上元燈會顯得毫無意趣,早早就散了。泰半宮嬪都直接回了各宮歇息,也有些覺得不盡興,就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 純熙宮中,賢嬪邀了謹嬪、陳昭容與閔美人一道賞月,說笑間看宮人送了花燈回來到處找地方懸掛,幾人都眼前一亮。 謹嬪張望道:“這是哪兒的花燈?看著倒比宮里的花樣要新?!?/br> 賢嬪笑說:“皇上帶佳妃娘娘去燈會了,想是燈會上的?!?/br> 謹嬪聞得“佳妃”二字,神情便一滯,訕訕地低了頭。賢嬪自知她在想什么,一喟:“你別多想,我瞧佳妃娘娘是不會記你的仇的,否則那日還幫你說話干什么?直接讓皇上廢了你豈不省事?” “我知道……”謹嬪輕聲。這些道理是不難懂的。只是經了那場鬧劇,她心里多少有些虛罷了。 賢嬪又道:“其實也沒什么不好。若沒有這一道,你怕是還識不清榴錦呢。如此一來,你現下身邊算是干凈了,后宮上下看清了局勢,多半也能安穩上一陣子,大家的日子都好過?!?/br> “是……”謹嬪點點頭,目光微凝,苦笑了聲,“也是都該看清局勢了?!?/br> 這么大的一出戲,先是險些殃及皇長子,又是那些穢亂宮闈的臟東西,皇上愣是一點都沒懷疑佳妃,對她十二分的信任。 有這份信任在,誰若再去斗佳妃,那就真是傻子。 棲鳳宮里,皇后跪在佛前念了半晌的經。 她看佳妃不順眼已久,縱使皇帝與她促膝長談了一場,有些事也終不是說看開就能看開的。 上元佳節,闔家團圓。想到皇帝在這樣的日子里帶著佳妃獨自出去賞燈,她終究還是有些意難平,只得靠念經來讓自己平心靜氣。 “母……后!”身后傳來奶聲奶氣地一聲喚,皇后回過身,看到永昌正晃晃悠悠地邁過門檻。 剛站穩腳,他就朝她跑來。 “慢著些?!被屎竺蛐Ψ鲎∷?,摸摸他的額頭,溫和道,“書讀完了?” 永昌皺皺眉,沒有回答,只說:“回紫宸殿?!?/br> 皇后一愣:“你想回紫宸殿?” 永昌點點頭。 “是想父皇了?”她一邊問一邊心底一陣心疼。 她想是她這個當母親的不好。因為她不得寵,他才不似永昕永昀那樣日日都能見到父親。 可永昌想了想,搖了頭。 皇后怔了怔,又問:“……那是想弟弟們了?” 永昌還是搖頭,望著她,認認真真地只說:“回紫宸殿!” 他好像不想任何人,只是想回紫宸殿。 皇后未在深究,含笑告訴他:“明天。明天就正月十六啦,用完早膳讓奶娘送你過去,好不好?” “好――”永昌重重點頭,露出笑臉,蹦蹦跳跳地跑了?;屎笮粗谋秤?,若云在旁略作忖度,上了前:“娘娘不怕殿下與佳妃太過親近?” 景云眉心一跳,先一步生硬道:“佳妃雖長伴紫宸殿中,咱們殿下也在紫宸殿,但皇上素日忙于政務,幾位殿下并不常在跟前,更鮮少見到佳妃。你若cao心這些,未免太草木皆兵?!?/br> 若云神情一滯,不甘心地想要爭辯,被景云眼風一掃,卻不敢了。 她只得悻悻地打量皇后的神色,皇后凝神想了想,笑說:“沒怎么聽他提過佳妃,應是不會?!?/br> 皇后這樣說,就輪不到若云再議論什么。景云松了口氣,聽見打更聲,伸手攙扶皇后:“娘娘已誦了許久的經了,回去歇一歇,用些宵夜吧?!?/br> “嗯?!被屎蟠钪氖终酒鹕?,不再多言,離了佛堂回正殿去。 邁進一片安寂的寢殿中,那股子心魔仿佛又涌動了一陣子,被她強行壓住。她跟自己說:不能犯傻。 佳妃有寵,而她有權,誰也不算兩全其美,卻也誰都不虧,不必斗得個兩敗俱傷。 她這般想著,深緩了兩息,定神輕道:“傳宵夜來吧?!?/br> . “這個味道好!”燈市上,顧鸞與楚稷一齊進了家街邊小店,她剛夾起枚灌湯包咬了口,就驚呼起來。 楚稷正舀著碗里的雞湯餛飩,聞聲抬頭、張嘴,她見狀就將余下半個喂進他嘴里,邊喂邊說:“這味道好正,跟我小時候在家鄉吃的一樣?!?/br> 言下之意,比宮里做的好。 楚稷咽下這一口,轉頭揚音:“掌柜,這包子怎么做的?我家娘子喜歡?!?/br> 然而掌柜正在后廚忙著,眼前只有一十七八歲的俊俏姑娘穿梭于桌椅之間,是那掌柜的女兒,聞言笑說:“這是我們自家的秘方。夫人若喜歡,平日多來吃便是了?!?/br> 楚稷一聽,自知問不出做法,只得悻悻回過頭,告訴顧鸞:“想吃了差人出來買?!?/br> 卻聽那姑娘清凌凌地笑起來:“莫怪我多嘴,夫人若自幼便愛吃這一口,必定知道這東西還是要趁熱吃。若差人來買,一來一回放得冷了、皮也硬了,就不好吃了?!?/br> 楚稷神情微僵,滿面復雜地復又看過去:“可我們的住處離這東市也不算近,你們在京中可還有別的分號么?” 那姑娘笑說:“只此一家,別無分號?!?/br> 楚稷遺憾地搖頭:“那要吃一頓也太難了?!?/br> “沒事?!鳖欫[笑了聲,鞋尖兒在桌子底下踢踢他,又小聲說,“我哪有那么饞!” 用完這一頓,二人又在燈市里悠閑地逛了許久,直臨近子時了才往回去。早先挑來的花燈早已盡數送回去,車中寬敞,顧鸞在顛簸間禁不住地犯了困,往楚稷肩頭一歪,就睡了過去。 疲憊之下,她很快睡沉,直至感覺他伸手抱她,她才迷迷糊糊轉醒。 楚稷抱著她正要下車,她睜開眼看了看,忙要下來,他低頭笑一聲:“睡吧?!?/br> 顧鸞抿唇而笑,便不再動,任由他抱著她走進紫宸殿。進殿后她卻還是從他懷里下來了,拎著裙子就往外走:“還是要去梳洗一下!” 不能臟兮兮的睡。 而后一夜好夢,翌日若不是永昕永昀兩個爬上床來撲她,顧鸞還能接著睡。 她揉著眼睛,看到楚稷大步流星地進殿來,伸臂將兩個孩子一手一個抄走:“別鬧,讓你們母妃再睡會兒?!?/br> 兩個孩子在他懷里尖叫不止,待他走出寢殿,她又聽到皇長子的笑音:“挨罵了吧!” 顧鸞含笑坐起身,喚了宮人進來服侍盥洗。這一日楚稷也并不忙,整日過得清閑自在。 再過一日到了正月十七,便要上早朝了。顧鸞在他臨回來前為他沏好了茶,端出側殿時正碰上他進來。 然而他卻沒注意到她,沉著張臉徑直從她面前走了過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顧鸞一怔,端著茶盞跟進去,他落座又默了會兒才驀地注意到她在眼前,伸手一拉她:“來?!弊屗搅怂南ヮ^。 “怎么了?”顧鸞打量著他,“有心事?” “朝中有些事,比較棘手?!背@一聲,沉了沉,又道,“今日來議事的朝臣可能多些,我也會比較忙,你便先回純熙宮歇著吧,等我忙完這陣子?!?/br> “好?!鳖欫[點點頭,“那你注意歇著,別一味地忙?!?/br> “嗯?!背㈩h首。 顧鸞于是這便告了退,帶著永昕永昀一道回了純熙宮去。 接下來的幾日,她還真有些不適應,因為這幾年里他們總是常在一起的。哪怕是他忙的時候,也多會晚上過來找她,亦或至少忙里偷閑地喊她一起用個膳。 這回,她卻突然實實在在地成日見不到他的影子了。 到了正月二十,燕歌又回家探親去了,身邊的“熟人”更少了一個。顧鸞只得多叫賢嬪來坐坐,看著三個孩子一起在她院子里瘋。 正月二十四,燕歌回宮時天色已晚。入了宮門,她匆匆地趕向純熙宮,只覺得渾身都是冷的。 行至純熙宮門口,守在門邊的兩名宦官見到她,堆著笑搭話:“哎,燕歌jiejie……” 燕歌張口就問:“娘娘在么?” “在?!被鹿賱倯艘宦?,就見她已疾步進了門,讓他們趕不及再多言一句。 “娘娘!” 顧鸞正躺在床上讀閑書,被這一喚打亂神思,循聲看去,笑言:“回來了?家里怎么樣?” “一切都好?!毖喔柽吇卦掃吰镣肆伺匀?,又回身將殿門闔上,幾步走到床邊。 顧鸞多少看出了些異樣:“怎么了?” “娘娘,我……”燕歌欲言又止,秀眉緊鎖,貝齒咬住薄唇,幾度掙扎之后一聲長嘆,“奴婢不知該怎么說!” “你坐?!鳖欫[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到床邊,溫言道,“咱倆是什么關系?眼下又沒有外人,你有話直說就是了??墒羌依镉惺裁措y處?我若幫得上必定幫你?!?/br> “不是?!毖喔钃u頭,發髻上珠釵晃動,流蘇碰得輕輕作響。 顧鸞:“那是怎么了?” “就是……”燕歌又噎了噎,躊躇良久,咬著牙道出一句,“奴婢回來時想順便去東市買些胭脂,誰知竟然……竟然見到了皇上!” 顧鸞一怔:“什么?” “真的,奴婢絕沒看錯?;噬纤说鸟R車雖然簡單,全然瞧不出身份,可那馭馬的宦官是張公公!奴婢看到皇上進了一家鋪子,還有個妙齡女子在門口迎他……他們沒在門口多留,一閃身就進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