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99節
那宮女便將食盒交給了皇后身邊的宮人,規規矩矩地又福了福,就告了退。 申時五刻,楚稷品著湯正慢悠悠說:“好似有點淡。你看,還是得我去幫你吧?”一宦官跌跌撞撞地沖進了殿,趔趄下拜,面無血色:“皇上,出事了!” 楚稷目光微凜:“怎么了?” “棲、棲鳳宮……”那宦官接著磕頭平復了一下氣息,“棲鳳宮適才得了份餃子,說是……說是佳妃娘娘給皇長子殿下的?;屎竽锬锇匆幘叵茸屧嚥说幕鹿偃L,這才才才……兩刻工夫,已嘔吐不止……” 顧鸞愕然,楚稷沉聲:“皇長子如何?” “殿下沒吃……”那宦官道,“皇后娘娘現已傳了太醫去棲鳳宮?!?/br> “朕也去看看?!彼呎f邊起身,顧鸞跟著他往外走。棲鳳宮離紫宸殿并不算遠,二人便未再讓人宮人去備步輦,急急地往棲鳳宮趕去。 說起來,后宮已平靜好一陣子了。這些日子就連皇后與佳妃間也很和氣,偶有那么幾個不快佳妃獨寵的妃嬪拈酸吃醋,卻也終究鬧不出大的風浪。 眼下見突然起了這樣大的波折,顧鸞走出紫宸殿時就想估計闔宮都要趕去湊這個“趣兒”,入了棲鳳宮的殿門一看,不出所料,嬪妃們已到了六七成了。 見圣駕至,眾人皆福身問安,顧鸞亦上前向皇后見了禮,皇后道了聲“免了”,聲音略顯低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帶著思量。 顧鸞抬眸看看她,沒有急于解釋。茲事體大,原也不是她解釋兩句就說得清的。 帝后一并落座,顧鸞仍是坐去了右首的位子。楚稷看看皇后:“怎么回事?” 皇后驚魂未定,無力多言,揮手示意景云上前解釋。景云便將方才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楚稷聽罷即問:“那宮女人呢?” “放下餃子就走了?!本霸频椭^,“現下已著人去查?!?/br> 說話間,太醫從外頭進了殿,見圣駕在,上前一拜:“皇上,臣等適才已驗過那餃子,乍看并無異樣,只是rou餡中切得細碎的芹菜乃是毒芹?!?/br> 楚稷挑眉:“毒芹?” “是?!碧t一五一十地稟道,“毒芹外形與尋常所食的芹菜別無二致,常人難以分辨。若切成末,更是看不出來。但這東西毒性極強,所幸宦官試菜時只嘗了半個,才無性命之憂。若三五個吃下去,必定喪命?!?/br> 四下皆靜,楚稷擺了下手,先讓太醫退了下去。 這等靜謐沒有持續太久,殿中很快有人開了口:“若要臣妾說,倒也不必深挖那宮女是誰了。毒手下到嫡長子身上,闔宮里頭也就對一人有益?!?/br> 她一邊說著,目光一邊投到顧鸞身上。顧鸞淡然回看,說話的是美人陶氏。見她看過來,陶氏稍有一瞬的瑟縮,轉瞬又強撐起來:“佳妃娘娘這樣看著臣妾做什么,臣妾說得不對么?” 顧鸞輕笑,懶得理會,卻有人幫她駁了起來:“自然不對?;书L子目下養在紫宸殿,佳妃娘娘又素日在紫宸殿伴駕,若真要害皇長子,在紫宸殿不好下手么,偏要挑皇長子回棲鳳宮的時候?” 一番話說得既快語如珠又冷淡疏離,顧鸞瞧了眼,秦選侍眼觀鼻鼻觀心地立在那兒,說完即閉口,一副慣見的事不關己的樣子。 賢嬪順著秦選侍的話,也道:“秦選侍說的是。再者,佳妃娘娘不僅長伴君側,更執掌御前,宮里不知多少人上趕著巴結。她若真想做什么事,難道還能找不到人為她賣命,還能讓人明明白白地說出來那餃子是她包的?” 兩人一唱一和,前頭說話的那陶美人臉色發了白:“可……可現在闔宮里除了嫡長子,便只佳妃娘娘膝下有兩位皇子。嫡長子沒了,也只佳妃娘娘得的著那份好處?!?/br> “陶jiejie怎的這樣愛鉆牛角尖呢?”閔美人掩唇而笑,“是不是好處,也要看怎么說。倘使嫡長子不明不白地沒了,自是佳妃娘娘能占著便宜??涩F下那宮女將話說得明明白白,矛頭直指佳妃娘娘,娘娘眼瞧著就要將命搭進去,縱使有萬般好處,她又能得著多少?” 她們這樣七嘴八舌地爭著,皇后心有余悸,無意多聽,皇帝更只覺心煩。顧鸞只當聽了個樂子,待得陶美人再說不出話,她就望向楚稷,輕聲開了口:“御膳房的一應食材進出皆有的查。臣妾白日里去做過什么,更有一眾宮人都瞧見了,皇上一問便知?!?/br> 楚稷沒待她說完就說:“朕知道?!?/br> 皇后垂眸,定一定神:“本宮也并不覺得是佳妃所為。此事便先讓宮人們查著吧,待有了結果,本宮會及時知會佳妃一聲,好讓佳妃也安心?!?/br> 顧鸞恭順地頷首:“謝娘娘?!?/br> 皇后沉了沉:“有勞諸位姐妹走這一趟了。茲事體大,本宮多要費些神,這幾日的晨省就先免了。你們都約束好身邊的宮人,若發覺什么異樣,來回本宮便是?!?/br> “諾?!北婂x席,低眉順眼地福身,“臣妾遵旨?!?/br> 皇后點點頭,看向皇帝,眼中多了幾分柔和:“也請皇上費些心力?!?/br> “朕自然會查?!背⒄Z中一頓,“朕先去看看永昌?!?/br> 卻聽皇后說:“永昌讀著書,還不知這事,臣妾覺得不必同他說了,免得他受驚?!?/br> 楚稷心里一松,轉而皺眉:永昌讀著書? 掃了眼滿座的嬪妃,他淡泊一笑:“快過年了,別讓他太累?!?/br> “每日就一個時辰?!被屎箢h首,馮昭儀搶先夸贊:“皇后娘娘為著皇長子真是上心?!?/br> “……”楚稷聽得頭疼。但想想就十日,也就不再與她多爭,只說:“那朕先回紫宸殿了。張俊,這事你盯著,若有進展,素來回話?!?/br> 張俊應了聲“諾”,眾人見皇帝離席,忙施禮恭送。顧鸞不好在這樣的情形下直接跟著他走,禮罷卻聽皇后說:“皇上瞧著心情不好,佳妃快跟去瞧瞧?!?/br> “諾,臣妾告退?!鳖欫[依言告退,剛退出殿門,就聽身后已有人慨嘆道,“皇后娘娘真是大度。佳妃多少還有著嫌隙呢,娘娘還肯讓她侍奉皇上?!?/br> 顧鸞無聲地搖搖頭,徑自跟上楚稷。殿中,皇后淡然目送她離開,聽著嬪妃的夸贊,緩緩沉息。 近來因永昌備受重視,她覺得佳妃的存在沒有那樣刺眼了。但既事情到了眼前,她還是要做兩手準備。 若不是佳妃,她的大度就當是跟佳妃賣個好;若是佳妃,她眼下做得越大度,來日就越可讓佳妃無翻身之機。 她這般想著,心中隱隱約約地升起些期盼。 是了,她多少還是盼著佳妃不干凈的。 若佳妃沒了該多好。 許多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地會想,若佳妃沒了該多好。 . 棲鳳宮外,因事情已然傳開,宮道上又有宮人來往不斷,顧鸞你與楚稷一路都很沉默。 直至進了紫宸殿的門,楚稷無聲一喟,伸手擁著她:“別怕啊?!?/br> 顧鸞悶悶地“嗯”了聲,苦笑:“是我太招人恨了?!?/br> “怪我?!彼嗫嘈?,“是我讓你招人恨了?!?/br> “那不怪你?!彼龘u搖頭。 若被他獨寵就要招人恨,她會愿意一輩子這樣被人恨下去。 楚稷明白她的意思,牽著她的手往寢殿走,邊走邊又問她:“近來誰對你敵意深些?” “……說不好?!鳖欫[輕道。 忍不住說幾句刻薄話的,亦或來紫宸殿大獻殷勤,卻因她在而白忙一場的,怕是占了大半個后宮。 但若說對她恨意畢現,明擺著巴不得她死的,她一時也想不出有誰。 思來想去,她也只能說:“可能也就顧選侍端午時碰的那個釘子大了些,到底花了那么多工夫……可那也都大半年過去了?!?/br> 楚稷擰眉沉吟:“那就先由著宮人們查,再看看有頭緒沒有?!?/br> “嗯?!鳖欫[點頭,姑且將此事按下不提。然而過了短短兩日事情就有了進展,那宮女是誰尚未查到,宮人們卻在宮中查到了毒芹。 張俊進殿稟話時頭都不敢抬一下:“在……在純熙宮后墻外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數棵。瞧著鮮嫩,都是新長出來的。下奴專門問了太醫,說此物耐寒,又喜歡陰暗潮濕的地方。那個位置正好長年見不著光,適宜生長……” 張俊尚未說完,一道人影風風火火地進了殿來,顧鸞抬眸看了眼,屈膝福身:“皇后娘娘萬安?!?/br> 皇后看看她,強沉住氣,朝皇帝一福:“皇上,佳妃長伴君側,臣妾不敢疑她。但事已至此,矛頭皆指向佳妃,臣妾請旨暫且將佳妃禁足純熙宮,待得來日查清原委,也好還佳妃一個清白?!?/br> 楚稷搖頭:“佳妃若想害永昌,何苦將毒芹種在純熙宮外的墻角下?若要方便,純熙宮中有的是地方;若要掩人耳目,更可另尋他處?!?/br> 皇后驀地站起身:“皇上可去那地方看過了么?” 楚稷淺滯,皇后道:“臣妾親眼去看過。那是個極不起眼的角落,不僅人跡罕至,四周圍還有雜草,若非宮人們心細,怕是幾十年也不會有人踏足一步,皇上覺得這樣的地方還不夠掩人耳目么?臣妾請皇上三思,莫要為一個佳妃亂了心智?!?/br> “皇后?!背⒙曇粢怀?,一字一頓地告訴她,“朕沒有為佳妃亂了心智。此事,朕會給皇后和永昌一個交代,皇后先回吧?!?/br> “皇上……”皇后目露怒色,與他對視須臾,終是強忍住了,草草一福,“臣妾告退?!?/br> 禮罷她便轉身離開,背影中透出的憤意再清晰不過。 顧鸞躊躇良久,低下眼簾,擺手示意宮人們退出去,上前拽拽楚稷的衣袖。 他抬眸,她立在他身邊喃喃道:“禁足就禁足吧,就當是我自請的?!?/br> “不行?!背⒗渎?。 “楚稷?!彼龘u頭,“我不想讓你為難?!?/br> 他眼底一顫,視線抬起,與她對視,“我不能讓你受這種委屈?!?/br> 第87章 搜宮(營養液破萬加更)(“皇上,臣妾不敢栽贓佳妃...) “沒什么可委屈的?!鳖欫[溫聲, “事關皇長子,皇后娘娘愛子心切,已存了氣?,F下最要緊的, 一則是把事情查明白, 二則是平復紛爭,讓皇后娘娘消消火氣, 也讓六宮的議論都平一平, 便該怎樣看著公正怎樣來?!?/br> 楚稷輕笑:“‘看著公正’有什么用?都是做樣子的?!?/br> “可是做樣子有時最能平息火氣?!鳖欫[睇一眼殿門的方向,“我瞧皇后娘娘方才也只是想在你這里要個態度?!?/br> 楚稷還是搖頭:“平息皇后火氣、平息六宮紛爭, 靠的最終都是查明真相,不靠其他?!?/br> 顧鸞皺皺眉:“可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何必這樣犟著?” “怎么就不是大事了?”楚稷站起身,雙手搭在她雙肩上, 口吻深沉, “你別跟我說什么顧全大局, 大局不是這樣顧的。你也知道, 現下正是闔宮上下都看我態度的時候,我此時將你禁足,不論來日憑著證據解釋得多清楚,總歸要有人說你必有不干凈的地方, 只是脫罪脫得巧妙。這種議論我若讓你沾上, 就配不上你這樣信我?!?/br> “但……”顧鸞意欲據理力爭, 他手指一抬,按在她唇上:“我知道你心好,平日你愿意寬容體諒都隨你??蛇@不是能退讓的事, 我不跟你商量?!?/br> 他眉宇淺蹙,認認真真地說完就坐回去, 拿起面前的奏章繼續讀起來。顧鸞看看他,心覺動容,也看出他確無半分退讓之意。但想想皇后方才的忿忿,她還是不想他被夾在中間這樣硬撐,低眼福了福:“那我先回純熙宮了?!?/br> “阿鸞?!辈患巴碎_一步,他的手扣在她腕上,抬眸看她一眼,他嘆了聲,“燕歌,這幾日不許佳妃隨意離開紫宸殿,否則朕拿你問罪?!?/br> 燕歌直打了個哆嗦,慌忙跪地叩首:“奴婢遵旨!” 顧鸞擰著眉,無可奈何地看了他半晌,只好說:“聽你的?!?/br> 楚稷低著眼,一語不發地將她拉到膝頭坐下。嗅著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心底卻頂著一股氣。 禁她的足,誰都別想。 上一世她直至離世都只是御前女官,他也沒讓她受過這樣的委屈。這一世若撐不住這點事,他就不配娶她。 . 棲鳳宮,皇后回宮不多時,就有幾位嬪妃結伴來了。 這幾日雖是免了晨省,但身為嬪妃來拜見皇后總是不需要理由的。況且皇長子又剛遭了算計,眾人不論是拿“探望皇長子”還是“給皇后寬心”說事,都是理所當然的。 想著方才去紫宸殿走的那一遭,皇后心下多有些疲憊,仍是客客氣氣地請她們坐了,好好著宮人上了茶。 馮昭儀抿了口茶,神情淡淡道:“臣妾聽聞宮人們查出了些新的罪證……到底是佳妃娘娘命好,都這樣了還能被皇上護在紫宸殿里。若換做旁人,怕是早被送進宮正司受審了?!?/br> “可不是么?”顧才人無奈地搖搖頭,“其實要臣妾說,這事要查清也不難。佳妃身子嬌貴,進了宮正司必定頂不住幾句盤問,自會有什么說什么。只是現如今皇上這般護著,倒讓事情不好辦了,哪怕真相就在眼前,咱們怕是也無從得知?!?/br> 皇后面無表情地聽著,冷聲而笑:“既知皇上不會松口,這些話多說無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