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97節
他遙遙地指了下方才說話的閔才人:“朕若沒記錯,那是佳妃宮里的人?” 眾人一怔, 一時間神色各異。剛得了賞的顧才人挑眉望過去,眼中微不可尋地涌出幾許快意,略帶著三分委屈道:“閔jiejie真是好厲害的一張嘴。meimei從前住在純熙宮時也與jiejie頗有走動,卻不知jiejie這樣會說話?!?/br> 顧鸞薄唇微抿:“是, 這是臣妾宮中的閔才人?!?/br> 楚稷輕哂:“看著不愛說話, 一張口道理倒說得清楚, 也晉一例, 封為美人。朕記得前幾日剛有不錯的蘇繡衣料供進來,一會兒送去你宮里,你看著給她們分一分?!?/br> 顧鸞聽到一半就想笑。他分明就是在成心氣人,偏能說得這樣氣定神閑。 她于是也維持住了氣定神閑的樣子, 起身一福:“謝皇上?!?/br> 閔美人亦起身謝過了, 朝顧鸞笑道:“那明日臣妾可要去找佳妃娘娘挑料子了?!?/br> “隨著你挑?!鳖欫[莞爾, “只一樣,若有色澤粉嫩活潑的,你好歹給本宮留下一兩匹來, 咱們純熙宮還有位漂漂亮亮的大公主呢?!?/br> b穎正走著神,突然聽到有人說她, 仰起頭望向賢嬪,指指自己:“說我?” 賢嬪撲哧一笑:“你佳母妃夸你好看?!?/br> “我好看!”大公主揚起笑容,很懂禮貌地從果盤里抓起幾顆葡萄,跑過去放到顧鸞桌上,軟綿綿道,“謝謝!” 原正神色各異的眾人無不被她逗笑,氣氛隨之又好了不少。接下來的宴席上也是一片喜氣,只顧才人的神色有些黯淡,默不作聲地坐著,一語不發。 桌下,顧曦的手緊攥著帕子,長甲幾乎要將帕子摳破。 她費了這么多心力只想討得圣心,皇上卻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只隨口給她晉了才人。 而閔氏,不過說了幾句話,且還是一捧一踩地刻薄她,竟也晉了一例。 這不是打她的臉么? 顧曦銀牙緊咬,幾欲把薄唇咬破,遙遙望著側首與賢嬪小酌的佳妃,她眼里似要沁出血來。 憑什么,佳妃憑什么! 人人都說她與佳妃生得三分像,便可見佳妃生得再美,她也是不差的。今日一舞,她又拼盡了力氣要顯得比佳妃更多幾分才情,可皇上仍是對她半分在意也無。 佳妃究竟有什么好的! 往后的近一個時辰,顧曦便深陷在這份不平里,品不下去佳肴也看不進歌舞。直至時辰晚了,她恍惚聽到皇帝讓眾人告退,囑咐好生歇息,又說自己要隨處走走,喚佳妃同行。 顧曦神思混亂地與眾人一并施禮恭送,隱約聽到皇后不甘心地詢問:“今日閔美人與顧才人都剛晉封,皇上看……” 皇帝卻只說:“朕還有奏章要看,你們都早些歇息?!?/br> 皇后訕訕閉口,一瞬里,顧曦禁不住地涌了淚。 . 離開宴席,顧鸞跟在楚稷身側沿湖而行,一副恭敬的模樣。待得走出一段,離宮宴的地方遠了,她便湊近了幾步,拉住了她的手。 楚稷笑一聲,將她的手反握住,望著她邀功似的問:“我今晚是不是表現很好!沒多看她一眼!” “我有那么嚇人嗎?”顧鸞笑睇著他,“你不看就不看,還抬閔美人的臉色打她的臉……我可沒讓你這么干!” “哦,這個跟你無關?!背⒆旖禽p扯,“我只是覺得她心眼太多,想讓她有個數。還有皇后……”他嘆息,搖頭,“嬪妃勾心斗角也就算了?;屎笫侵袑m嫡出,實不該參與其中?!?/br> 顧鸞聽言沉默下去。近來她雖在紫宸殿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卻也能感覺得到皇后看她愈發不順眼了。 上一世皇后離世早,顧鸞沒跟她打過交道卻聽說過她端莊大氣的賢名,實在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跟她對上。 其實,皇后何必去斗呢?她都看得出皇后并沒有多喜歡楚稷。 若換做是她,既然不喜歡,她大抵就懶得去爭,擔好皇后一職便是了。左右楚稷是個明君,再喜歡哪個寵妃也不會隨意廢后。她好好當著皇后,來日就算皇長子資質平庸未能承繼大統,她身為眾皇子的嫡母也仍是最名正言順的太后,這是一條誰都瞧得見的康莊大道。 可現如今,皇后偏放著康莊大道不走,處處為難別人也為難自己。誠然,她的種種作為終究可歸為一句“在意夫君”,顧鸞也說不得什么,可因知道她與楚稷之間實在沒幾分情,這“在意夫君”說來便也擰巴,讓人想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 顧鸞心下喟嘆,搖一搖頭,不再多想這些自己左右不了的事,卻又禁不住地想起了皇長子,想起了賢嬪今日所說的話。 沉吟半晌,顧鸞問他:“你最近去看過皇長子么?” 楚稷淺怔:“常去。怎么了?” “我聽賢嬪說……皇長子已經開始讀書認字了?!鳖欫[抿一抿唇,“你看他方才那副累壞了的樣子,我覺得這個年紀開始讀書是不是太早了?日子久了怕是會受不住吧?!?/br> 楚稷聞言,面色一沉。 他記得上一世皇后也是這樣,早早地就開始讓永昌讀書認字。那時候他也年輕,尚在摸索該如何做一個父親,亦拿不準怎樣才真對孩子好,便由著皇后來。 后來,永昌就習慣了那樣的“刻苦”,還能時時因此得到夸獎。 可再后來,隨著年齡漸長,學的東西難了,僅有“刻苦”到底是不夠的。永昌天資的欠缺逐漸顯露出來,日漸不如幾個年紀相仿的弟弟,意志就消沉起來,安撫鼓勵都作用寥寥。 他還記得儀貴妃與皇次子意欲謀害永昌的時候,永昌命大死里逃生,醒來卻問他說:“父皇會不會覺得,兒臣死了也很好?!?/br> 顧鸞見他沉默不言,手指捏了捏他的手:“楚稷?” “我已勸過皇后了?!彼皣@,“可孩子在她那里,她不肯聽,我也不知還能如何。倘使將永昌交給旁人撫養……”他搖頭,“她是皇后,若連孩子都被交給旁人,后宮恐怕議論更多?!?/br> 顧鸞略作忖度,明白他的意思?;屎髲臒o大過,鳳體也無異樣,沒道理將皇長子交由旁人養育,就是給太后太妃也不足以堵住悠悠眾口。 “那若接到紫宸殿呢?”她忽而道。 楚稷一怔,側首看她,她頓了頓:“本朝有過皇帝親自撫養嫡子的先例,其中除卻一位早早地夭折了,其余兩位后來都承繼了大統。你若將皇長子接到紫宸殿,皇后娘娘便知你重視嫡長,可安些心,皇長子也可輕松一些,過個一兩年再開始讀書也不遲?!?/br> 楚稷思索著點頭:“這是個辦法?!?/br> 顧鸞笑笑:“正好我若在紫宸殿,永昕永昀便也都在側殿待著?;书L子過來,他們兄弟間也可熟絡一些?!?/br> 免得她和皇后日漸不睦,惹得孩子之間也兄弟鬩墻,他們的路可都還長著呢。 認真思索了一夜,楚稷在翌日早朝后去看望永昌時與皇后提了此事?;屎鬁\怔,旋即面露喜色,口中卻道:“皇上政務繁忙,孩子還小,怕是太吵鬧了?!?/br> “日?,嵤伦杂袑m人們照料?!背⒑皖亹偵?,“朕只是想把他養在身邊。說到底是唯一的嫡出皇子,早日在紫宸殿,哪怕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地聽一聽政務也好?!?/br> “是……”皇后品著這話背后的意味,驚喜不已,“皇上說的是,永昌能得皇上教導,自是比待在后宮強的。臣妾素日料理宮務,也不得空教他什么?!?/br> 楚稷頷首:“那皇后挑個合適的時候,便送他過去,朕讓人將東配殿收拾出來給他?!?/br> “諾?!被屎蟾I?,楚稷不再多言,徑自先回紫宸殿?;屎笕猿两谙矏偫?,好生怔了會兒,趕忙吩咐宮人去收拾收拾日常所需,好盡快將皇長子送去紫宸殿。 若云立在旁邊,見皇后這樣高興,忍不住道:“皇后娘娘……” 景云抬眸,狠狠地剜她一眼,她只做未覺,自顧自說:“佳妃把持著御前,兩位小殿下成日在紫宸殿待著。若咱們殿下也過去,日子久了可就要與他們熟起來了?!?/br> “這不妨事?!被屎鬂M面愉悅地搖搖頭,“他們原就是親兄弟,熟悉些也是應當的。況且……” 朱唇微顫,皇后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況且那兩個不過是庶出。如今皇上重視嫡長子,他們的母妃再得寵也不頂用。 景云上前半步:“是,宮里頭兄友弟恭才是正道,他們能互敬互愛,旁人都要說娘娘這做嫡母的寬和大度呢?!?/br> . 楚稷的吩咐合了皇后心意,皇后無意多作耽擱,當日下午就讓乳母將皇長子送去了紫宸殿。 彼時殿中正有朝臣廷議,顧鸞在側殿陪著兩個孩子。聽說皇長子來了,她迎出去,邁出殿門就見一個小男孩困得蔫頭耷腦的,在乳母的暗示下像模像樣地向她一揖:“佳妃娘娘!” 顧鸞銜笑溫聲:“皇上正忙著,殿下先去側殿見見兩個弟弟,好不好?” 永昌懵懂地點點頭,便隨著乳母入了殿。顧鸞自也回側殿去,等了半晌,待得幾位朝臣告退,她步入內殿告訴楚稷:“皇長子來了?!?/br> 楚稷即要起身:“我去看看?!?/br> “……他睡著了?!鳖欫[又道,楚稷微怔,她苦笑著搖頭,“原是想讓他跟永昕永昀玩一會兒,結果不到一刻就睡著了。乳母還想叫他起來,我讓乳母先退下了?!?/br> 楚稷嘆息:“皇后真是……” 他知道即便他重活了一世,皇后也仍是“初為人母”,可顧鸞與賢嬪難道不是? 顧鸞也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br> 楚稷又說:“你得空去提點提點永昌的乳母?!痹捯粑绰?,他忽而反應過來,即刻搖頭,“算了,這事你去得罪人,我自己辦?!?/br> 顧鸞點點頭,待用過午膳,她自去寢殿里歇下,隔著殿門隱約聽到楚稷“提點”永昌乳母的話。 與其說是提點,其實不如說是“恐嚇”也不為過,無非就是讓她們將個中利害想明白,到了皇后跟前別亂說話。若有哪個想不明白輕重的,便該好好想想自己住在皇城里的一家子。 兩個乳母聽得噤若寒蟬,連連叩首應諾。顧鸞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心里多有些不安生。 上一世她沒有他命長,不知最后是哪位皇子繼的位,但多半不是皇長子。 這一世…… 若是皇長子資質不再平庸便罷了,他名正言順地被立為儲君那真是再好不過?;屎蟀擦诵?,更多的爭端自可免去??伤暨€如上一世一般無二,永昕永昀怕是遲早要被推進儲位之爭,到時她與皇后只會更針鋒相對。 翌日清晨,晨省時的皇后顯得分外神清氣爽。一眾嬪妃也都聽聞了皇長子被接去紫宸殿教養一事,無不連聲稱贊嫡長子的尊貴。顧鸞銜著笑,跟著應和了幾句,皇后看她的神情便也比平日溫和了許多,待得眾人告退,若云扶著皇后回寢殿,壓著聲揶揄:“怨不得佳妃娘娘頗得圣心,可真是個能見風使舵的主兒?!?/br> “話也不能這么說?!本霸撇幌滩坏亻_口,“遠了咱不說,就說跟前的事,佳妃日日伴在皇上身邊,皇上動了要親自教養咱們殿下的心思她必是頭一個知道的。事情還能這么順順當當地辦下來,可見佳妃也是個守禮的人,不曾在這樣的大事上作梗?!?/br> 若云睇她一眼:“景云jiejie是慣會幫佳妃說話的?!?/br> “奴婢只說這么個理?!本霸七呎f邊掃了眼皇后的神色,皇后微微抿唇:“你這幾句話,倒也有道理。佳妃她若能一直這樣,本宮也無心與她為難。本宮是正宮皇后,是最盼著六宮和睦的?!?/br> 棲鳳宮外,眾妃退出來,馮昭儀的目光就有意無意地落在了顧鸞身上:“看來皇上還是最看重嫡子,旁人都比不得呢?!?/br> 顧鸞笑笑,無意理會,抬手搭在燕歌伸來的手上:“走吧,該去紫宸殿了?!?/br> 眾人齊齊地施禮恭送,待得她走遠,自不免還有人要出言相譏:“這一天天的,也就是在咱們跟前得意。到了皇后娘娘和嫡子跟前,還不是低人一頭?” 賢嬪無意多聽這些,默不作聲地先行走了,閔美人卻聽不下去,清凌凌地劃過去一眼,輕笑:“韓才人這是平日見不著皇上便連宮中禮數都忘了么?嘴皮子一碰連佳妃娘娘都敢編排。方才佳妃娘娘在的時候,倒也不見韓才人這么能言善辯?!?/br> 韓才人眉心狠跳:“美人這話說得有趣兒,就跟自己侍過駕似的?!?/br> 閔美人就等著她這話,聞言抬手漫不經心地撫過袖口精致的繡紋:“侍沒侍過駕,總歸也晉過位份得過賞,總好過什么都撈不著的?!?/br> “你……”韓才人臉色一白,羞怒畢現。 她們這廂斗著嘴,自有不少人湊在近前圍觀,也有無心多聽的,便徑自走了。顧曦搭著宮女的手,腳步走得很急,臉色緊繃著,拐過一道彎才終于露出憤恨:“旁人就罷了,皇后娘娘竟也這樣好哄!皇上抬舉了皇長子幾分,她便對佳妃也有了笑臉,這就忘了佳妃從前是如何打她的臉的!” “娘子小點聲?!鄙磉叺膶m女輕勸,“后宮么,大家的指望說到底都在孩子身上。如今皇長子被皇上看重,皇后娘娘自然高興,沒什么不好?!?/br> 話音未落,幾丈外遙遙一聲慘叫,顧曦抬眸,就見一宮女被從不遠處地宮門內推出來。經過門檻腳下不禁一跌,整個人便栽在地上,身后緊跟這又走出來一宮女,指著她斥道:“不老實的東西,還想削尖腦袋往娘娘跟前湊呢?今兒我實話告訴你,你跟儀嬪之間那點糾葛咱們娘娘早就心里有數,心存善念才留著你在跟前侍奉,你別給臉不要臉!” 跌出來的那宮女匆忙撐起來,跪在地上爭辯:“我沒……” “你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斥她的那個疾言厲色,“好生在外頭跪著,想想自己都干過什么說過什么,到底配不配這么往娘娘跟前擠!” 說罷她轉身回去,殿門嘭地一聲闔上,獨留跌出來的那個還跪在殿外。 顧曦與身邊的宮女相視一望,提步上前,溫聲開口:“你是謹嬪宮里的?” 跟前跪著的宮女原抽噎著,聞聲忙抹了把眼淚,垂首回話:“是,奴婢榴錦,在謹嬪娘娘跟前侍奉?!?/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