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86節
進宮陪產,她原以為自己會在這時候守在床邊,陪著女兒熬過這最難的時刻??煽纯囱矍?,卻覺得這樣更好。 阿鸞封了妃,便要與皇帝過一輩子。雖然為帝王者總有三宮六院,阿鸞恐難求得白頭偕老,但讓他知道女兒家生兒育女有多辛苦總是好的。 他記著這份辛苦,日后總能多幾分情分。 屋外,天色已漸漸轉亮,后妃幾人都在廊下候著。屋內的動靜并不算太大,只偶爾能聽到幾聲佳妃的呻吟,更多的則是宮人的嘈雜。 皇后望著屋門怔怔地出著神,她禁不住地想起來自己生永昌那時候母親不在,皇上更不在。 誠然,沒讓母親進宮的是她,皇上則是一邁進殿門就被她勸了出去??蓛上嘁槐?,她還是覺得心里頭空落落的。 不遠處,何美人也忍不住地在小聲抱怨:“佳妃娘娘這可有些不合適了。平日如何都好……如今這產房血氣這樣重,她怎的還纏著皇上不讓出來?”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辟t昭儀搖搖頭,“生孩子疼起來哪還顧得上那些?依我看,多半是皇上自己愿意陪在里頭?!?/br> 何美人秀眉蹙得更緊了三分:“臣妾知道昭儀娘子素與佳妃娘娘交好,可宮中的禮數在這里,便是皇上自己愿意在里頭,她也該把皇上勸出來??!” “……”賢昭儀無語地看她一眼,只能說,“等日后你自己生孩子時就知道了?!?/br> 這話說得頗有些不客氣,偏生賢昭儀是生養過的,這話有她說出來也沒什么不對。 何美人啞了啞,悻悻地低下頭不敢再吭聲了,心里暗罵自己總是管不住這張嘴。 日上三竿的時候,嬰兒的啼哭終于傳出來,床上的佳妃和床邊的皇帝同時大松口氣。 “恭喜皇上?!碑a婆將孩子包好,送到皇帝面前,“是個健康的小皇子?!?/br> 楚稷根本顧不上多聽,伏在床邊長舒著氣。 轉而卻又聽另一位產婆說:“這……這是雙生胎,還有一個!” 剛舒了口氣的楚稷猛地窒息,驚然抬頭:“什么?!” 抱著孩子前來道喜的產婆亦臉色一白,將孩子交給事先進來候命的乳母,幾步回到床尾去查看:“哎!真是還有一個!” 原以為可以歇下的顧鸞腦中嗡地一聲,忽覺一直被緊攥的手一空,楚稷驀然起身,風風火火地殺向一旁。 “怎么回事!”楚稷一把拎起正寫藥方的王之實。 “皇上……”王之實看著皇帝猩紅的雙眼,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楚稷目眥欲裂:“佳妃給你一個將功抵過的機會,你不要是不是?!” “不不不不是……”王之實有口難言,“臣……臣沒……” “皇上息怒!”呂太醫趕忙上前勸他,“皇上容稟,這雙生胎……確也未必能從脈象上把出,臣無能,也未能診出?!?/br> 楚稷面色稍緩,咬緊牙關又盯了王之實兩息,才終于將他松開。 王之實余驚未了,雙腿一軟幾要癱倒在地上,呂紹輝一把將他扶住,抬眼一瞧,皇帝已大步流星地回到榻邊守著去了。 宮人們繼續忙碌著,在外候著的幾位摸不清情由?;屎蟀櫫税櫭?,擋了個正往外走的宦官:“本宮適才似是聽見孩子的哭聲了,現下怎么樣了?” “皇次子已平安降生,但太醫……太醫說是雙生胎!”那宦官躬身抹了把汗,“太醫們先前未能診出,生下一個才知還有一個?!?/br> “雙生胎?!”皇后身后,幾名嬪妃神色各異。 皇后一滯,藏在袖中的手暗自攥緊了帕子。 “下奴得趕緊去煎藥……”面前的宦官道。 “去吧?!被屎簏c了頭,后背直沁出一陣虛汗來。 佳妃的命怎會這樣好?頭一個已知是皇子了,第二個生下來,不是讓她得了兩個皇子就是一舉博了個兒女雙全! 她一時簡直覺得自己生不逢時。 ……不,她是嫌佳妃生不逢時。 若佳妃生在那些視雙生胎為妖異的朝代該多好。孿生的孩子降生便至少要被處死一個,當母親的也多半再不能復寵如前。 這個念頭一起即落,直驚了她自己。 她不該這樣想。 皇后用力地搖頭,覺得自己像著了魔。舒嬪離得近,見她搖頭便上前詢問:“娘娘怎么了?” “……沒事?!被屎髲娦α讼?,定住神,“既是雙生子,總不免有些艱難,本宮想去廟中為佳妃祈福祝禱。一會兒等孩子降生,你們差人給本宮回個話吧?!?/br> 舒嬪聞言福身:“娘娘心慈,佳妃娘娘必會母子平安?!?/br> “嗯?!被屎蟛莶輵寺?,就匆匆走了。唯有她自己心下知道,她不是想去祈福祝禱,而是想求得寬恕。 方才那樣惡毒的念頭直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佛家講“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她動那樣的心念就是在成魔。 很快,日頭轉至正當空,到了晌午。后又緩和下去,灼熱漸淡。 清心苑堂屋里那座西洋鐘指到三點的時候,屋里終于又響了一陣嬰啼,屋外眾人神色皆一顫,賢昭儀喜形于色:“生下來了!” 這回很快就有宦官出了屋,向眾人報喜:“佳妃娘娘順利誕育兩位皇子,母子都平安!” 話音剛落,守在房門口的兩名宦官就竄了出去,踏著水上的曲折石廊一路而行,一個去向太后報喜,一個稟奏還在祈福的皇后。 屋中,顧鸞已累到神思渙散。 她覺得自己又快死了――眼前所見,像極了她咽氣后曾短暫見到的光怪陸離。 無數光暈在眼前轉著,紅藍橙紫,相互交錯。周圍的人聲變得模糊,像在水中說話,她費盡力氣也聽不清楚。 過了不知多久,那些聲音才一點點凝聚。顧鸞這才發現周圍原沒有那么吵,只是楚稷在一聲聲地叫她:“阿鸞?阿鸞!” 她撐著些氣力,勉強轉了轉頭,目光看向他。 他氣息一松:“沒事吧?” 顧鸞定了定神,眼見他身后的太醫、產婆、宮人面上都只有喜色,不見憂愁,便知他又在瞎緊張,搖了搖頭:“還好?!?/br> 又緩了好半晌氣力,她心有余驚地問了一句:“……生完了吧?” “生完了!”楚稷忙道,她疲累地睜不動眼:“龍鳳胎?” “……”楚稷閉了口。 他聽出她這句話里有所期待,奈何事與愿違。悶了半晌,楚稷出言寬慰道:“咱們不必事事完美哈……兒子女兒我都喜歡?!?/br> 顧鸞:“……” 哦。 生下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她聽到了產婆說是皇子了。第二個降生時已沒心力去聽,但聽他這副委婉安慰的口吻,自能想到也是皇子。 遲鈍地又躺了會兒,顧鸞撲哧一聲笑了,直牽得腹部一陣疼。 慌忙按住小腹,她艱難地又笑了兩聲,笑得楚稷發懵:“怎么了?” 顧鸞又痛又笑,五官扭曲,無力說話,只得搖頭。 她只是覺得他說那句話哄她的口吻太好笑了,小心翼翼得仿佛她不是一胎生了兩個兒子,而是小產了一般。 其實縱使不是龍鳳胎她也并不失落,龍鳳胎只是隨口一問。 . 不遠處供佛的廣恩殿里,皇后跪在蒲團上,努力靜心,腦海里卻仍亂作一團。 她覺得自己錯了,她不該那樣嫉恨佳妃,可腦中又有個聲音猶如小鬼作祟,一聲聲地告訴她是佳妃先有的異心。 她幾度搖頭,想將這些念頭甩出去,心神卻不聽使喚。萬般惡念回蕩腦中,宛如魔音繞梁。 “皇后娘娘!”忽有宦官的聲音灌進殿里,喊到第二聲,皇后才聽見,“皇后娘娘!” 皇后睜開眼,轉過身。急趕而至的宦官在幾步外駐足,下拜叩首:“啟稟娘娘,佳妃娘娘平安誕育兩位皇子?!?/br> 皇后稍稍一怔,屏息銜笑:“那就好?!?/br> 清心苑中,宮人們又忙了一陣,收拾掉沾了臟污的床褥,又給顧鸞擦了擦身,她才終于能睡了。 顧夫人坐到床邊陪了她半晌,等她睡熟就親自抱起了兩個外孫,剛降生的孩子重不到哪里去,她坐在茶榻上一手抱一個,左看右看,高興得說不出話。 楚稷在幾步外看著,猶豫再三,走上前,輕喚:“夫人?!?/br> 顧夫人忙要起身,他又說:“夫人坐?!闭f著頓了頓,視線落在孩子身上,神情有些復雜,“夫人可否教教朕,這是怎么抱的?” 顧夫人一怔,幾是脫口而出:“大公主與皇長子皇上沒抱過?” 話一說完她已后悔――萬一皇上與那兩個孩子不親,這話問來實在尷尬。 卻聽皇帝道:“沒一起抱過?!?/br> “哦……”顧夫人了然,就笑了,“都是一樣的抱法,讓孩子枕在臂上,抱穩便是?;噬献?,臣婦先給皇上放好,皇上便知該是怎么抱了?!?/br> “好?!背曅?,依言坐下,顧夫人先將孩子都交給乳母,又一個一個放到他懷里。楚稷初時有些僵,不多時放松下來,笑說,“多謝夫人?!?/br> 這句謝竟聽著很誠懇,顧夫人一怔,不禁打量了他兩眼。 屈指數算,皇帝今年尚未及弱冠,面容清雋,抱孩子的樣子溫文爾雅。 若他不是天子,阿鸞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大概便是她和顧巍眼里的美滿姻緣了吧。 可他偏是天子,他們便只能盼著他待阿鸞好的日子能長久一點。 顧鸞這一覺睡得很長,睡時尚不及傍晚,睜開眼四處漆黑,已是深夜。 孩子們自有乳母照料,不必她cao心。她只覺得身上無力,緩了緩,想起身喊人進來。 但她剛一動,身邊的人先醒了:“阿鸞?” 顧鸞在黑暗中愣?。骸啊氵€睡這兒?” 她得坐月子。坐月子和懷胎時可不一樣,得排惡露,床褥上不免臟兮兮的。 楚稷猜到他的顧慮,摸索著捏她的臉:“沒事?!毖援呌謫?,“你想起來?” 顧鸞薄唇微抿:“餓了……” 他了然一笑,便喚人進來燃了燈,又著人傳膳,小廚房遵醫囑烹制的藥膳即刻就端了進來。 熱騰騰的一碗湯面,帶著明顯的藥味,卻也并不難聞,顧鸞趁著餓狼吞虎咽地吃了兩口,抬頭問他:“孩子都好?” “好得很?!背⒌?,“只因是雙生子才早產了,孩子都康健,無甚大礙,最多分量輕了些?!?/br> 那就好。 顧鸞又吃了口面,楚稷躺回床上,支著頭看著她吃:“我還沒給他們想好名字,永字輩,挑個日字旁的,你覺得什么字好?” 顧鸞凝神一想,就想起了永曜。